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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部分 情尽缘终 十二 ...

  •   十二

      飞机总算一蹦一跳地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刚一出航道,李雨琪就看见弟弟李雨瑄晃动着右臂向她招手。李雨瑄上身穿着一件棕色羊毛开衫,一条当下最流行的牛仔裤清晰勾勒出臀围和修长的大腿线条,左臂上悠闲地搭着一件深灰色风衣,依旧是那个风度洒脱的男子。
      李雨琪在登机前就给家里打了电话,告知了爸爸妈妈自己的航班和降落时间。本来二老是要来接她的,她却执意不肯:“让雨瑄来接我就行了,你们二老别来了,一辆车也坐不下,我们很快就到家了。”
      “那也好。这次在家里住几天?”电话那头,妈妈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问道。
      “如果伟杰那边没什么事情,我这次就在北京呆一个星期。恬恬下个月初有钢琴比赛,不能耽误。”
      “哦,这么短时间呀。”妈妈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
      “妈,暑假我会尽量带恬恬再回来一趟。这次……我可能会让恬恬住在她奶奶那边。”李雨琪听出了妈妈的情绪,连忙补了一句。
      “应该的,伟杰妈妈可想念恬恬了,前几天还过来唠叨着呢。”
      挂掉电话后,李雨琪又拨通了婆婆家的电话,但没人接。她猜想两位老人可能还在医院。于是,她直接打给了范伟杰,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是我。”她的声音轻轻地传过去。
      “哦——”范伟杰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买了明天下午从多伦多直飞北京的机票,应该下午到。恬恬跟我一起回来,雨瑄来接我们。”
      “嗯。”电话那头传来了拍打枕头的声音,伴随着范伟杰的重重呼吸。
      “爸妈在吗?”
      “他们刚走,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
      “你告诉爸妈我航班的时间,让他们千万别来接我。我到了北京就直接去医院看你。他们在医院等我就好。”
      “好的。你……一路平安,照顾好自己和恬恬。”
      “我知道。”她挂掉电话,心里一阵寒意。曾经亲密的夫妻,如今的对话却生疏而客套。
      白色的床,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输液吊瓶滴答作响,仿佛在数着生命的倒计时。范伟杰躺在床上,不时望向床头的钟表,商场上的忙碌让他一时难以适应突然的闲静。
      这个地方看来真的离天堂很近了。
      昨天晚上,许珊珊来看过他。一见到范伟杰浑身缠满绷带,她的眼泪瞬间如雨般落下,害得范伟杰连忙安慰她,哪怕身体痛得难忍。她坚持要在医院陪他过夜,他却拒绝了,理由是怕被别人误会两人的关系。
      “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只要看着你没事就行。”她倔强地说。
      “还是不行。”范伟杰耐心解释,“到时候传到爸妈那里,怕他们生气。更何况,这个时候顾全大局才是最重要的。”其实,他心里还害怕的,是李雨琪父母知道。
      最终,许珊珊带着一双肿得像金鱼般的眼睛离开了,走前她倚在门框上,轻声道:“你要是觉得孤单,想让我陪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就过来。”范伟杰目送她离开,心情复杂不已,这个女人让他欢喜也让他忧。
      李雨琪和恬恬赶到病房时,范伟杰正在接受医生的查房。看到爸爸躺在病床上,恬恬一改平日的活泼,呜呜地哭起来。李雨琪也忍不住擦眼泪。医生笑着说道:“哭什么呢?病人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如果你们真的希望他快点好起来,就别哭,保持心情愉快。”
      恬恬这才强忍住泪水,抽泣着停了下来。李雨琪坐在床边,开始削苹果。她让恬恬给爸爸汇报自己最近在学校的表现,以及下周的钢琴比赛准备得如何,弹的是什么曲子。医生和护士们投来了羡慕的目光,瞧这一家子多么和谐美满,却无人知晓,这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
      很快,范伟杰的父母也来了,奶奶一见到恬恬便拉着她说道:“怎么这么瘦了?是不是想奶奶做的葱油饼了?”恬恬点点头,奶奶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奶奶天天给乖孙女做葱油饼。”
      每次恬恬从中国回到加拿大,李雨琪都要花很长时间重新“调教”女儿,因此她连忙说道:“妈,您可别惯着她,恬恬现在是大姑娘了,很多事情自己能做了。这几天您倒是让她帮您做点事。”
      奶奶笑着摆手:“不行,不行。我的乖孙女就在中国待几天,哪能让她做事?累坏了怎么办!”
      一家人在病房里其乐融融,暂时将所有的烦恼抛在脑后。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平淡而有规律。李雨琪和范伟杰似乎都在尽力维持家庭的表面和谐,谁都不提离婚的事。范伟杰的手机响了几次,来电显示“许老板”,每次李雨琪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却立刻挂断。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所谓的“许老板”正是那个陪范伟杰去香港的女人。
      晚上,家里一片安静,雨琪和妈妈一起缠毛线。聊了一会儿加拿大和恬恬的事情,妈妈叹着气提起了李雨瑄的婚姻问题。
      “哎,雨瑄真是窝囊,你那个弟妹啊,一天到晚就嫌弃他没出息,挣的钱少,连孩子都不肯生。两人动不动就闹离婚。上个月,他们吵架,雨瑄一急推了她一下,结果她居然报警了,闹得鸡犬不宁的。”
      “妈,你不能全怪弟妹。家庭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弟弟自己也有责任。他性格懦弱,婚前我们就知道了。你们从小惯着他,才有今天。”
      “好好好,都是我们的错。”妈妈无奈地笑笑,“只要你们都好好过日子,我们也就放心了。这点,你确实比你弟强。”
      李雨琪沉默了半分钟,轻声说:“我这几天找时间跟雨瑄谈谈吧,看看他怎么想的。如果可以,我再跟弟妹聊聊。”
      “那也好。”妈妈低着头继续忙碌着,灯光下她的银发泛着柔和的光,李雨琪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为了不让父母担心,雨琪约了弟弟在一家茶馆见面。茶馆位于西单的一条僻静小巷里,装修古朴,带着浓厚的明清风格。绕过青石玄关,眼前豁然开朗,庭院中央一个鹅卵石砌成的小鱼池里,几条金龙银龙游弋其中。庭院三面台阶环绕,台阶不高,台阶周围种满了绿植,摇曳生姿。
      李雨琪跟着服务生进入包间,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糕点和一些休闲小吃。李雨瑄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瓜子。
      李雨琪脱下风衣递给弟弟,随意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亲昵的打趣:“就我们俩,你还找这么豪华的地方,你这工资又不高。”
      李雨瑄笑着挂好风衣,回到座位上说道:“姐姐,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当然得让你感受一下祖国的变化。再说了,老板是我中学同学,咱们有八折优惠。”
      服务生递上热气腾腾的毛巾:“请问两位喝什么茶?”
      “极品西湖龙井。”李雨瑄抬头不假思索地说道,“姐,这里的龙井不错。”
      李雨琪微微一笑,擦了擦手,随手拿了一块点心慢慢吃着。
      “你吃过饭了吗?”李雨瑄问。
      “吃过了,回家就陪爸妈一起吃了。”雨琪边吃边说,“你也是,有空多回家陪陪爸妈。”
      两人聊了一阵,话题逐渐转向了李雨瑄的婚姻。
      一提到李雨瑄的妻子郝睿敏,他简直感到头疼。上个月,本来两人约好要一起吃饭,但李雨瑄因为单位有事耽误了,郝睿敏立刻大题小做,借机发挥。她甚至翻出了几年前的陈年旧事,先是埋怨道:“你从我们交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心上,我真是瞎了眼。”接着又说:“你们家一家人从来没看得起我。”李雨瑄终于忍无可忍,顶了她一句,结果郝睿敏立刻翻脸,拿起小包,一跺脚跑回了娘家,电话不接,家门也不让进。
      李雨瑄对此完全没辙,或者,他是故意不去找那个“辙”。现在的女人,似乎清一色都是“不作不死”的类型。你非得把电话打到九九八十一次,态度必须诚恳、满脸认错,才能求得她的宽恕。接着,还要捧着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守着整夜不眠,最好让自己瘦得像个乞丐般可怜,方能稍微化解她的怨气。而且,这副乞求原谅的模样,你得持续扮演下去,直到她彻底满意,仿佛永远都在演一场无止境的戏。
      李雨瑄真是有些疲惫了。一开始,他觉得让一让,捧星星捧月亮般哄哄娇妻,换来天下太平,你侬我侬,情意绵绵。可是一让再让,换来的不是平息,而是她愈加骄纵的态度和攀比的心理。她总是在床头床尾不留情面地数落他的无能,令他心力交瘁。
      李雨瑄彻底疲沓了。无论郝睿敏如何在那边惊涛骇浪、上蹿下跳,他都毫无反应,仿佛已经习惯了她的折腾。久而久之,他竟觉得这样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一个人的生活简单得多:下班回家,随便吃口饭,倒头就睡,再不用为任何人操心牵挂,倒也轻松自在。
      “姐,别管我了。睿敏要离婚,我也不拦了。闹了这么多年,我真是受够了。她一天到晚只知道要钱,我伺候不了这个姑奶奶了。这个家,早就不像个家了。”
      早就听妈妈说,李雨瑄现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但李雨琪没想到,他居然已经如此破罐子破摔。她心里半是怜惜,半是恼怒:“你别胡说,我觉得你在这事儿上也有问题。如果你态度积极一点,让睿敏看到你的努力,我想她还是会珍惜这个家的,毕竟你们是有感情的。”
      在亲人面前,李雨瑄也不掩饰自己的失落,破罐子破摔地回道:“算了吧,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爱情。没得到时,像飞蛾扑火似的追求,得到了却发现它不过是顿高档的饭局,天天吃,第一吃不起,第二还腻得慌。”
      李雨琪听了,心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愈加复杂,她压下心里的情绪,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你又在瞎说。你看看你自己生活得这么消极,睿敏怎么会不抱怨?”
      李雨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继续说:“姐,你也是女人,怎么同样是女人,她就跟你差别那么大呢?”
      李雨琪看着弟弟,心里一阵怜惜,“婚姻的事,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问题。你有没有试着主动挽回过?”
      “挽回?我真的不想了。现在的女人,什么都要,拿我跟其他男人比,数落我一无是处。”他摇摇头,语气中带着绝望,“姐,我累了。”
      李雨琪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你还年轻,别这么悲观。好好想想,别放弃。”
      沉默了一会儿,李雨瑄决定不再让话题朝着不愉快的方向发展,主动转移了话题:“姐,别说我了。我看你倒是得看紧姐夫,现在他可是那些小姑娘眼里的高富帅。虽然年纪是大了点,但她们不介意,只要有钱就行。”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睿敏每次跟我吵架,都会拿姐夫来跟我比。哎,算了,不提了,越说越没意思。”
      “嗯,我知道。男人在外面做事,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他若是真要采路边的野花,我也没有办法。”李雨琪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骂自己。毕竟,和范伟杰相比,自己不也成了那个采花贼吗?
      李雨瑄摇摇头:“那可不一样。你们还有恬恬,姐夫再怎么样也该想着这个家。”
      李雨琪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人都不在我这里了,我守着个空壳又有什么用?”
      人总是喜欢做别人的救世主。刚刚还在为自己的婚姻一筹莫展的李雨瑄,此刻却显得自信满满,底气十足:“姐,你这话听着不太对劲儿呀。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要是范伟杰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可饶不了他!”
      李雨琪轻笑着摆摆手:“没什么事,你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说。”
      李雨瑄皱眉:“姐,你可别犯傻啊。我这事儿已经让爸妈够操心的了,你可别再闹出什么事儿来。”
      李雨琪忙着解释,“能有什么事啊!你看,什么时候我找睿敏聊聊吧。”
      “她最近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一天到晚不着家。你先打个电话,约她出来聊聊吧。”雨瑄回到。
      “好吧,我明天打电话约她。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家吧,晚了睿敏该不高兴了。”
      李雨瑄不以为然:“没事,她比我回去得还晚。”
      “哎,你们俩个,真是半斤八两。”雨琪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雨瑄穿上大衣,挥了一下手,消失在漆黑的胡同里。不远处传来凄美的歌声,是他在轻声哼唱:
      “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
      无法想象对方的世界。
      我们仍坚持各自等在原地,
      把彼此站成两个世界……”
      李雨琪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伤感。人生中的许多大事,总是毫无预兆地突然降临,有时是好事,有时是坏事,你无法预知,也无法控制。
      生命,仿佛是一首永不停息的乐章,但每一个音符都悬挂在那脆弱的琴弦上,随时可能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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