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的轮回》昨夜星沉舟

4、亡灵 亡灵

　　「玥玥？」

　　罗玥鼻子一酸，轻盈缥缈的声线将她仅剩一线的生命柔柔托起，像圣母玛利亚捧着自己的孩子。这道声音倒成了她的救赎。

　　是荣音。

　　那个发丝微卷，背光站着的女孩子就在她不远的地方。荣音精致的发型受到事故冲击，杂毛翘了满头，面上却是处事不惊，一如往常冷静。

　　「小、小音，你怎么会在这？我以为你……」

　　罗玥下意识脱口，思维混乱中，语句也更加不假思索。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不，你没出事真是太好了！苏柠还在里面，她睡着了，我这就去找她，我们一起出去吧！」

　　罗玥欣喜不已，手忙脚乱，不知该作何举动，手无意中去抓对面女孩的胳膊。她现在只想拉上更多人一起，似乎这样才能让心里的石头落地。

　　「我转了好久，这里的路好漫长，我有些累，想在这里休息一下，没想到居然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话里话外虽然尽是对朋友平安无事的欣慰，可荣音不动声色躲开了她抓过来的动作，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那我们……」罗玥手僵在半空，碍于面子，挠了挠脸便收回。眼见气氛尴尬，她支支吾吾，试图将话题追问回正轨。

　　「不要去找她了。」念在罗玥的执着，荣音怜悯一般，面无表情开口，眼底平静无波，在现下境遇中尽显残忍。

　　她掐灭了罗玥的最后一丝希望：「人类的生命很容易凋零，苏柠在里面这么久，估计早已经死透了。我不会陪你浪费时间，也不想你放弃难得能活下去的机会，所以，别管苏柠，我带你走，好不好？」

　　罗玥睁大了眼睛，瞳仁发颤，面上血色全无，欲言又止。冷风肆虐下，她的脸上竟冒出不少细碎的冷汗，她没有想到一贯温柔宽容的荣音会说出这种话。

　　宛如一个地狱中来索命的恶鬼，在迷途之人耳边吹起阵阵阴风，灌输、洗脑，直到彻底剥夺去她们的灵魂，将她们变成提线傀儡。

　　「你、说什么，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你最好的朋友，那是朋友啊！你简直疯了，我不能丢下……」

　　罗玥抓狂，不管不顾攀上荣音的身体，望着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蔑视与嫌恶，她的心被隐隐刺痛。

　　荣音有护肤的好习惯，裸露的两条手臂如羊脂玉般顺滑娇嫩，在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因此，在罗玥尖锐的指甲蹭过两条小臂时，上面顿时出现两条殷红血痕。

　　「你既然这么坚持，那就自己去找她吧，不要耽误我好好活下去。」

　　荣音毫无耐心，匆匆挣脱开。推搡中，罗玥身体脱力，后仰几步，重重摔在地上，手腕被石片割伤，湍湍流淌出鲜红液体。好在没有划破动脉，罗玥头脑空白，心脏因劫后余生而狂跳不止，不敢轻举妄动。

　　她愣住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

　　荣音绝不会说这种话的！那样一个悲天悯人、所有人眼中过分善良的圣女，说狠话都舍不得的好女孩，怎么会与面前对她步步紧逼，催促她去死的是同一个人？

　　这不是荣音，这不是她！这一定是幻觉，罗玥啊，这一定是你走马灯前的幻觉！你做了太多对不起她的事，以前的旧账统统会找上你，啃噬你的血肉，湮灭你的灵魂，将你丢去十八层地狱赎罪，你害怕吗？

　　真的要死在这里吗？连目击者都没有，他们会在多久时候发现你呢？也许在那时，你的尸体早已腐烂入土，只剩一副白骨架。

　　在那时，还会有人记得你是谁吗？会有人知道，曾有一个拼了命想活下去的人类在绝望之境苦苦挣扎，哀求命运放过她吗？

　　与平素的印象不同，此时站在她面前的荣音，面色惨白，恍惚中，罗玥竟瞥见一瞬——血肉模糊的脸，嵌入无数玻璃碎片，七窍拼命涌出黑血，在整张面容上涂抹开。

　　看不清是谁，可罗玥心里清楚。她日思夜想，绞尽脑汁也要从被捧上顶点的神坛，扯住荣音的衣服一角，狠狠将她拉下来，让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尝试一下烂泥的滋味。

　　那张骇人的脸，其主人正是荣音，宛如一个索命的恶鬼，终于抓住了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没有人性的。

　　罗玥痛苦地弯下身子，腹痛难忍，一股强烈的灼烧感自小腹向上，喉咙酸胀不止，就要涌出腥臊浓稠的物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

　　她多希望这是在做梦，她们没有出门，没有坐上那辆车，而是窝在家里，安安静静做喜欢的事，看看喜欢的影视，吃自己喜欢的零食，分享蜗居的日常。

　　长久压抑下，她竟仿佛真的已经回到家中，眼前朦胧覆上一层倒影，是忙碌的家人。就算家人不曾在乎自己，罗玥也任由他们对自己漠视，只要能让她回去，过正常的生活。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是你把我害成这副模样，肯定是你干的……」

　　听着她喋喋不休地抱怨，荣音不禁觉得耳朵内起了厚厚一层茧，她皱了皱眉头，薄唇轻启。

　　「玥玥，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又害了你什么，当你如此怨恨我呢？」

　　「你是跟他一伙的！」

　　罗玥太阳穴一阵剧痛，她再也维持不住励志，双手死死握成拳，顶住太阳穴，力道几乎要将头骨碾碎。她崩溃道：「你跟那个男的果然是一伙的！你们联合起来，就是为了把我和苏柠陷害到死，你们这两个……」

　　「我们这两个什么。」荣音如同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可以随时丢弃踩踏，不值得让自己多花一点心思。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有十足的耐心，希望罗玥继续说下去。

　　「你、你们这两个混蛋，连毛虫都不如的阴暗小人！你跟苏柠的男朋友是一伙的，你们、你们早就预谋好了，想杀了我，你们早就打算这么做了！

　　从一开始，你们的目的就是把我从苏柠身边赶走，让我失去她，让我再成为孤单一个人……你们明明、明明知道苏柠是我唯一真心的朋友，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你、还有他！却一个个都要凑上来，拼命取代我的位置！

　　根本没有什么给你买票的朋友，那是你的谎言，一切的一切，什么旅行、车祸……都是你们一手策划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对、一定是这样……明明你那么害怕血，报警的时候却那么淡定！肯定是因为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你一直在装，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把我害成这样还不满足吗？

　　你们都是故意的，你们想要我的命，想要我去死，因为……」

　　罗玥说到后面，情绪错乱使她本人也不清楚她究竟说了什么，只一味地遵从潜意识里谴责，唾骂。她精神恍惚着，眼角渐渐红了一圈，晶莹的白光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忽然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因为教唆苏柠和他分手，在苏柠面前造谣、诋毁你，让她讨厌你的，一直都是我啊！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报复我！」

　　话出口，本以为等来的将是自己生命终点，然而身上传来一阵凉意，安抚燥乱的心，帮助她恢复了些许理智。这分明是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是荣音抱住了她。

　　「我觉得事到如今，还是可以向你再解释一句——我的确害怕血，可你曾经因为这个，在背后编排过我，你说我是在装病。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让你不开心，不过，当时的我一定在想，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说出的话怎会有假呢？于是我拼命克服，拨打报警电话的那一刻，我依旧在恐惧，但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在你眼里仍然只不知好歹的假清高呢？」

　　荣音说的没错，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罗玥的脸颊与其他清瘦的同龄人不一样，她双颊总带着婴儿肥，一颦一笑牵扯软嫩的颊肉，凹起两只酒窝，生动活泼，似乎周围人也能被她的可爱影响，心里不住地开心起来。

　　但是这样纯良无害的天真面孔下，掩藏的是一颗毒如蛇蝎的心脏。她会用尽能使出的手段，达成目的，其中便包括受她散播谣言影响，而陷于苦海的荣音。

　　「亲爱的，既然你知道自己是错的，又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只是因为我是你恨的人吗。」

　　「……」电视如果卡顿，有时就会出现崩坏的画面，角色脸庞扭曲，直至变为无法辨认的鬼脸。罗玥此时一样，表情变幻了好一阵，最终露出一个绝望又释然的微笑。

　　她已经有些疯癫了。

　　荣音手上力道丝毫没有松懈，死死按住罗玥，让她将头乖乖贴着自己肩颈，喉中发出的声音似水一般，泠泠传入耳，引领别人通往「那个世界」，被人间彻底抛弃。

　　罗玥心下无比清楚，在这句话穿过她耳朵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面对近在咫尺，轻易便可覆灭的仇人，荣音怎么可能会放自己平安离开呢？

　　不如就现在。心里憋了这么久的牢骚，藏了多年的心思，现在将它们全都说出来，一次性发泄痛快。至少她的怨恨存在便是要被听见，否则罗玥绝不甘心。

　　「因为你们把我想要的都得到了，我……什么都没有。不公平，明明我也是人，为什么能给你们的不能给我呢！」

　　「嗯。」荣音轻轻答，一下一下，拍打她的背，似在哄孩童入睡。

　　「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一个人得不到爱，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去挣扎，想要和你们成为朋友，你们都始终不在意我，不把我当回事。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个可爱的女生吗？那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呢？都怪你们，都是你们的错！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所有人！

　　明明我也在努力，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不愿意接近我？你们不是都称自己有爱人的能力吗？难道我不算人吗，你们的爱凭什么不能分我一点呢？

　　反而苏柠，她不是跟我一样吗，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得到了你们那么多偏爱！这本来就不公平！

　　她居然还不懂得珍惜，以为自己怀抱着偏爱就了不起了吗？她凭什么随便对人呼来喝去，践踏别人的自尊心？她凭什么认为感情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放下的，随随便便就能离开一个人！

　　凭什么她不珍惜，她随意玩弄的，是我一直都想要，一直都得不到的！为什么世界这么不公平，难道不是你们夺走了属于我的那份吗？我讨厌你们所有人！」

　　她发泄完了自己十余年人生里，积攒的所有不满、愤懑，胸膛里的一团火焰渐渐熄灭，在这番发自肺腑的怒骂后，罗玥抱住自己，泪流不止，低头哽咽。

　　她真心认为，自己是如此可怜。她想要这些又有什么错呢？她本就是被命运丢弃的可怜孩子，如今向它索取自己本应有的，为什么要落得这样的下场呢？

　　她像一个婴儿一样，伸开手臂，将自己抱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都不肯留，仿佛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罗玥把自己当成一个不谙世事的新生孩童，捧住伤痕累累的心，生怕不小心跌碎。随后，轻轻地、轻轻地将自己重新哄着。

　　「结束我吧，荣音，你结束我吧。反正你们不是早就觉得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你动手啊，我现在可以任你处置，都是我不好，你杀了我，然后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名为“罗玥”的，你的仇人了！」

　　罗玥闭眼，露出脆弱的脖颈，下了一生中最大的决心，静静等待死亡降临，心如擂鼓。

　　「……」

　　等了许久，无事发生，风簌簌从耳畔擦过，寒意彻骨，土腥味灌入鼻腔，居然短暂唤起了她「活着」的感觉。罗玥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只剩下对死亡本能的恐惧与逃避。

　　她已经决心要面对死亡，为什么不了结她？难道荣音还不满足，想慢慢将她折磨至死吗。

　　然而冰凉的体温仍在，柔软触感并没有离自己而去，贴在身上，如云朵般轻盈，温柔至极。荣音还在抱着她，久久不松。

　　「你知道，这是我第几次听见你这样说了吗？」

　　荣音缓缓开口，问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

　　罗玥并不觉得奇怪，脑海深处，稀碎的记忆涌现上来，混混迷雾中，尘封的真实终于被她尽数回忆起。呼吸愈发困难，腹痛始终没有停下，转而，罗玥的嘴角流下鲜血，是浓浓的黑色。

　　刚刚喝下肚的、救命的白粥，在她的五脏六腑肆虐折磨，寸寸腐蚀她的每一寸血肉。那杯诡异的粥，果然是有毒的。

　　「算是想起来了吗……其实我本就已经不是活人了，这场梦那么反常，或许我该再敏锐一点，早早发现，也不至于让自己死得这么惨了吧。

　　……

　　我记得，从很早开始，这里就成为轮回了，是这样吗，小音？每一次轮回，同样的话我都会对你重新说一遍，最后，再有你亲手杀死我。

　　对不起，他们说得对，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我应该再喜欢你一点的，是我做错了，我几乎毁了你的生活。而你居然愿意用这么温和的方式送我离开，我究竟算什么呢？

　　我还真是个不配得到喜爱的坏人，你会这样觉得吗？」

　　罗玥有气无力，她已经彻底无法呼吸，脸颊因窒息而呈现骇人的青紫色，她吐出最后一口气，留下了唯一能说出口的，最后一句遗言。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

　　她双眼圆瞪，死得极为不甘。多年来，罗玥始终被命运高高在上地踩在脚下，此时，已死去的她望着天空，第一次仰望头顶灰蒙蒙的天，幽暗空旷。是那深不见底的倒悬深渊，一步步吞没了她。

　　荣音搂着怀中安息的少女，手臂托起脆弱的身躯，脸上开始僵硬，再也无法露出纯美可爱的笑颜。

　　她捂住了罗玥的眼睛，轻轻为她合上眼皮。

　　「我很高兴再一次听到你的歉意，辛苦你了，好朋友，坚持这么久，一定很累了吧。请你在这里安息，往后愿你知晓悔改，你的命运，一直都把握在自己手里。」

　　她阖眼，周身场景微微扭曲，怪诞荒唐。待镜像散去，通往马路的光亮消失，变成一堵高大的围墙，封死前路。天色渐晚，隐隐的雾笼下来，不多时，这里便恢复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