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的轮回》昨夜星沉舟

3、白粥 白粥

　　「柠柠、快醒醒柠柠！别在这里睡觉，会死人的，快醒醒，我们得离开这里！」

　　罗玥双手绵软，胳膊剧痛，她跪伏到苏柠身边，强行支撑着两只手推动昏迷的苏柠，生怕她的身体脆弱，并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唔……」

　　苏柠尚有一些气息，在持续不断的摇晃下，她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咳了几下，将吸入鼻腔的灰土尽数咳出，看到的便是满身伤痕和尘泥的罗玥，和同样姿态的自己。

　　见她醒来，罗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拥有了底气，开始喋喋不休，诉说着她们眼下的遭遇。

　　「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坐的那辆载客公交出车祸了，死了不少人，车也没找到，小音还不知道在哪里。不过能碰见你真是太好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

　　苏柠震惊，沾满献血的双手捂住嘴巴，剐蹭着甜橙味道的唇膏。泥土蹭在嘴唇上，腥甜刺激味蕾半晌才磕磕绊绊询问道：「小、小音她，没找到人，那岂不是、还生死未卜呢……」

　　「是啊。」

　　罗玥一把抱住苏柠，长长呼出一口气，埋在她肩头。温热的眼泪被彻骨寒意衬托的滚烫，缓缓浸湿苏柠肩头的衣料：「好可怕，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要怎么办，我找了好久，找了好久才……」

　　「好了好了，玥玥不哭！至少我们现在都活着，报警让警察来救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的，不哭，不哭。」苏柠回抱住她，心中恐惧感被活人的体温抹平大半，她也渐渐冷静，伸出手轻拍罗玥的背安抚。

　　「柠柠……」罗玥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努力钻进苏柠构建的庇护所，短暂逃避现实。

　　「我们还活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柠才反应过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事实，头不自觉地痛了起来：「我们还活着？明明山那么高，而且下面是泥沟，大家都死了，怎么我们还好好活着，车翻下泥沟里应该会……」

　　泥沟？

　　苏柠忽然灵光一闪，脑内有什么东西逐渐清晰，在一片迷雾中被她虚虚抓住。她掏出了手机，点开浏览记录飞速划动。

　　微博上午的新闻还在那里，图片猩红的马赛克背后，几乎能想象出惨烈场面，分外瘆人。

　　「南和公路一辆载客公交车翻入泥沟，车内乘客不幸遇难，无一人生还。

　　经交警初步排查，已排除驾驶员酒驾、毒驾嫌疑。目前事故具体成因、责任认定仍在进一步调查处理中，后续相关情况将由官方统一通报。

　　在此提醒广大市民，傍晚出行请注意路况，遵守交通规则，提高出行安全意识。」

　　字里行间咀嚼下来，处处透露诡异，强压下心中恐惧后，苏柠咽了咽口水，又仔细回忆一遍当时的场景。

　　随后，她发现了一个瘆人的事实。

　　「我们、翻下来的那条路，也叫南和公路，对吗？」

　　如此可怖的巧合，越回味就越恐惧，求生欲瞬间在心底蔓延开来，张牙舞爪地要到安全的地方去。苏柠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本色，激动到发颤破音：「怎、怎么会这么巧合，我不信，我不信！」

　　「冷静，冷静点柠柠……新闻和我们不一样，只是太凑巧了而已，我们还好好活着呢，别想那些不好的东西，现在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我们赶紧报警出去吧！」

　　「对、得赶紧出去才行！我这就报警，1、110……」

　　苏柠死死抓住手机，生怕最后一丝希望也离自己而去。手指按了多次才将那一串号码完整打出，可手机偏偏在这时候没了信号，任凭苏柠如何挥舞，手机页面始终不动。

　　「怎么办、怎么办？！」

　　胃里持续已久的反胃感再也压抑不出，她剧烈咳了几声，口中涌出一口酸液，溅在地上，此时在她眼里与血并无差别。苏柠已经乱了阵脚，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甚至她有怀疑自己已经死去，这只是她在人间弥留之际做的一场幻梦。稍有不慎，就会发现不想面对的事实，戳破眼前所有泡影。

　　「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慌。我们不会有事，要相信人类顽强的意志，你看，你抓着我的胳膊，我的身体是热的！」

　　罗玥心中也怕到极点，情绪早已崩坏，混乱中一遍遍地重复自己认定的真理。她为苏柠擦着涌出的眼泪，假装镇定：「一定只是离公路太远，暂时没信号，我们去别处转转，手机总能连上信号的不是吗？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不会的……」

　　「别处、对，别处！我们去别处，快点，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过，我才不要在这里结束！」

　　苏柠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向前挪动，眼中布满血丝，眼球向外瞪着，求生欲将她摆布成一个不成人形的动物。她也早顾不得形象了。

　　二人在林子里兜了会儿圈子，树影斑驳交错，遮天蔽日。分辨不出方向的苏柠和罗玥凭借着最后的决心，吊着一口气，硬是走了两小时。过了正午，天气便渐渐转凉。

　　「我、我好冷……」

　　苏柠抱住自己，搓搓胳膊。冷风冻得她四肢发痒，脸颊也变得麻木，做不出任何表情。她停下脚步，倔强地蹲下，说什么也不愿再走。

　　「怎么了柠柠？再不快点走我们真的会死在这里。」

　　「冷，我不要走了，我好冷。我、我好像让爸爸妈妈过来接我，他们一定会来接我的，可是手机根本没有信号……」

　　泪水糊了满脸，支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情绪一瞬间崩溃，她开始不顾一切坐在地上闹着，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以为这样能得救般。只有身体从内而外，愈加寒冷。

　　「你别着急，我把背包拿上了，等我找找有没有带暖贴，有就拿给你，你先把外套裹紧一点。」

　　罗玥深吸一口气，取下背上背着的登山包，顺势在她身边蹲下来，顶着刺耳的哭泣在背包里翻找：「诶，怎么拉链拉不动？一点也动不了，是不是卡住了？」

　　「不会的，不可能！那个书包拉链很松，轻轻一推都会开，你怎么回事，怎么连拉链都拉不开。我带了暖贴的，你动作快一点。」

　　「……」

　　罗玥静默了几秒，死死咬住牙，手上力气加重，泄愤一般撕扯拉链，可链条就是纹丝不动。她无奈道：「卡得太死了，真的打不开，不信你自己上手。」

　　「可是怎么办，我真的好冷，越来越冷了。」

　　见罗玥的话属实，绝望感浸满全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处阻塞住，心情一阵平静一阵激动。苏柠跪坐着，眼泪已经流干了：「衣服里面都是冷的啊，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我不想死，你想想办法，我不想死……」

　　「……」罗玥不答。

　　「为什么，好痛苦……诶！」

　　末尾，话锋转为欣喜，映入眼帘的东西吸引了绝望的女孩子的注意，苏柠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希望光芒。她指向不远处：「玥玥，你看，你看那里！」

　　「哪里？」罗玥顺着看过去，一个人影静静伫立在那里，极为反常，模样阴森可怖。

　　「就是那里啊！你仔细看，那边好像有卖小吃的，还有人在，真是太好了。我口袋里还有现金，你帮我去买回来好不好？我走不动。」

　　「什么？你别胡闹了，林子里怎么会有卖小吃的，有也是海市蜃楼，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才不是，我没出现幻觉，我就是没有看错，一定是！」

　　苏柠全然忘记了刚刚濒临死亡的痛苦，挣扎着爬起来，抱住身边女孩的胳膊，将自己单薄冰冷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向她撒着娇：「玥玥，你去帮我买嘛，你最好啦，你也不忍心看我在这里死掉吧？我可以请你的，就算你不为我考虑，总要为你自己，对吧？」

　　「……那好吧，那我去了？你千万在这里等着我，不要乱走，我很快就回来。」罗玥为难着，但细细思考了一番，还是觉得苏柠的观点正确，拿上现金，直起伤痕遍布的双腿，一瘸一拐走远了。

　　「好，你要快一点哦！我才不走，我要在这里一直等着你，你也不要丢下我自己一个人逃跑，我会盯你盯得很紧的。」

　　苏柠安分地坐在原地，心情顿时轻松起来，甚至小幅度晃起脑袋，喉咙中沙哑地哼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幽幽回响在空气中。

　　罗玥来到了路边的摊子前，甫一接近，浓浓的热气便铺天盖地糊了满脸。她打了个哆嗦，周身被热气裹挟，很是舒爽。

　　架子上摆着一口锅，锅边挂满水汽，一缕一缕沿着垂直面向下流淌。锅里盛得满满的，散发醇厚香气的，都是热气腾腾的白粥，诱人极了。

　　罗玥咽了下口水。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摊位由一个沉默的黑衣人看管，他穿着一身宽松衣裳，不像平时街上常见的衣装。黑色的兜帽松松垮垮罩在头上，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正脸。

　　黑衣人喉中沉沉咳了一下，浑厚的嗓音像鼓一样闷响，她一惊——这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在空心物体中一样。

　　普通的鼓中间便是空心，抻开一大张皮，蒙在鼓面的位置，撕扯支撑，直到细胞拉伸到极致，无法再绷紧。鼓棒敲击在上面，就是这样的声音。

　　面前的黑衣身影如同一句空壳，只有一层人皮似的外衣笼罩，让他看起来至少是人类。皮囊下是什么样子，罗玥已经不愿再思考更多了。她不禁后退一步。

　　「那个、请问……这白粥是怎么卖的？」对腾腾热气的渴望战胜了恐惧，即便心里知晓对面也许不是正常人，她也甘愿去赌那唯一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她必须要进食，让自己的身体热起来。

　　那人动作僵硬，蒙着脸，捂得严实，只有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活动片刻后，他依旧没有回答她，只用手比了个“三”。

　　「三块钱一杯吗？」

　　罗玥猜想他的意思，有些犹豫，尽力忽略那硬如枯槁的手指，摸着口袋，数了六个硬币递上：「那就给我两杯吧，谢谢您。」

　　黑衣人点点头，接过钱。哗啦哗啦的硬币泛着银光，白花花砸在他手掌心，像是砸在木板上，咣当咣当沉闷响着。

　　罗玥拿到白粥，肚子立刻灼烧起来，饥饿感盈满全身，心脏因兴奋而快速跳动。她捏着两杯白粥，边贪婪地索取滚烫的温度，边立马小跑回到苏柠身边。

　　「我回来了，柠柠。给，这杯是你的，趁热吃，暖一暖身子，我们好在天黑之前走出去，不能被一直困在这里！」

　　「只有白粥啊……淡淡的一点咸味都没有。难道不配点咸菜什么的吗？我还以为那么大一个摊子，会有别的食物，有点失望。」

　　「可这是我们当下的最佳选择，能有一杯热粥已经很幸运了，你还挑挑拣拣。」

　　罗玥猛吸一大口粥，暖流遍布四肢百骸，游走于血管中，寸寸僵硬的肌肤被唤醒，舒服得她眯起眼睛：「别抱怨了，快吃吧，能补充体力，不然还没走出去就要冻死在这里，你也不甘心。」

　　苏柠点了点头，终于妥协，情绪稳定了许多，不再闹脾气，拿起杯子也吸了一口。米粒与浓稠的迷糊在舌尖绽放粮食香气，口腔分泌出唾液，软糯的白米被牙齿剁碎，搅在一起，竟生出甜意。

　　只是淡淡的清甜味中，还混杂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腥甜，味道熟悉又恶心，但苏柠迟迟回忆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这粥……」

　　苏柠咂咂舌，舌尖余味，那股腥甜愈发明显：「味道怪怪的，你不觉得？」

　　啪。

　　罗玥手中的粥掉在地上。

　　不，应该说，被摔在地上。

　　杯子是塑料材质，很薄，也很脆弱。被这样一摔，恰好就撞在尖石头上，杯壁瞬间炸裂，纯白如纸的米粒洒了满地，浓稠迷糊缓缓渗入地底。

　　流淌中，苏柠终于看清，那白到透明的液体中，掺杂了丝丝鲜红，顺着粥流淌开来。

　　刚刚她吃进嘴的，或许是这些红丝。

　　「我让你别挑挑拣拣了，这时候还在发你的公主病，我已经说过这是唯一的食物，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你不吃就永远留在这个鬼地方吧！我宁愿自己一个人出去！」

　　罗玥情绪上脑，竭尽全力大声训斥面前的「大小姐」，似乎气急了，脸颊浮上红晕，音量都提高了几倍。

　　「玥、玥玥？」

　　苏柠本想将自己方才的发现讲给罗玥，可不知怎的，对面的女孩发了这样大的脾气，她一时间被吓住，大气都不敢出，只小心翼翼凑过去，抓着罗玥的手，卑微道歉：「你别生气，我道歉，是我的错，我下次不会再那么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着急的，你别生气！」

　　见她的态度软和，罗玥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过于凶狠，于是抬手在胸前向下抹了几下，让自己平复下来。

　　「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罗玥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揉揉疑似骨头错位的脚踝，懊恼道：「还是赶紧吃完，找出去的路吧。吵架只会降低我们的生存率，什么用都没有。」

　　「好、好。」苏柠不再出声，安静吮吸起白粥。

　　此时也顾不得那红色的东西是什么，只要能吃饱就能活下去。苏柠强行给自己灌输这样的理念，在洗脑下，居然真的与自己达成和解，一粒一粒喝完了整杯。

　　「不过这个味道确实有一点奇怪，总之，只要不是毒药，我都能吃……」

　　罗玥捡起地上还没洒尽的粥，咬着吸管，想不明白，脑内只有一句话，像弹幕一样反复飘着，环绕在自己脑内：「为什么呢？」

　　想着想着，时间流逝，白粥很快便全进了腹中，一滴也不曾剩下。

　　「……玥玥，你觉不觉得，有点儿困？」苏柠打了个哈欠，上下眼皮不受控制打起架来，声音变得黏糊糊，几乎听不清音节。

　　「好像、是的，遭了，我们刚刚吃的……」

　　罗玥露出惊恐表情，拼命敲打太阳穴，保持清醒，不肯对睡意妥协。

　　「不会是这个……对，我刚刚想和你说的，但是你那时候在生气，所以我就没有打断你。这杯白粥……」苏柠奋力抬手，指尖摇摇晃晃，最终定格在地上躺着的，用来装白粥的空杯子。

　　「白粥有问题！」罗玥这才明白过来，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有仔细听苏柠的话。

　　「那、那怎么办？不会中毒死掉，或者被他抓到别的地方卖掉吧。割肾很可怕的，还有不干净的手术刀，脏乱差的黑心医院……」

　　罗玥抬头望去，视线在四周快速环顾，寻找目标，面上怒目圆瞪，但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的怒火终将无处发泄。

　　「柠柠，不能在这里睡着，快精神一点！你不是不想死吗，不想死就快起来，跟我继续走！」

　　「我才不要管，我累了，走了这么久都没走出去，也许真的跟我猜想的一样，我已经死了呢？这只是我弥留之际做的一场梦，梦里还能最后再吃一口温热的食物，也不算糟糕。

　　没死也没关系，希望已经这么渺茫了，到这种时候反而什么都不怕呢。下辈子让我活到一百岁寿终正寝吧，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过……我真的好困啊，反正……」

　　苏柠推开她，意识昏昏沉沉，周遭在霎时间安静下来，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反正睡着了，或是我已经死去，是不会感觉到痛的，对吧？」

　　「玥玥，你加油逃出去哦，如果还能找到小音，你们一定要记得喊我的爸爸妈妈来接我呀，他们一定会来的。」

　　苏柠说完，便一头栽下去倒在一边，没了动静。罗玥脑内一片空白，一度以为她已经死了，手指在她鼻下试探了好几次。最后传出轻轻的、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放下心来。

　　苏柠只是睡着了，她还没有死。

　　「喂，柠柠？苏柠！你给我醒醒！」

　　罗玥还在试图叫醒她，模仿第一次叫醒她的方式，这一次苏柠睡得很沉，任凭怎样推搡拍打，她始终沉沦在梦乡。

　　罗玥怒火中烧，转身就要离开。

　　「真是的，那你睡在这吧，我自己去找离开的路！你死了也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强撑着睡意，眼皮若要合上，罗玥就用手指撑开，努力让自己还能辨认周遭事物。她扶着树干，支撑快要倒下的身躯，沿着树林的方向走，一步步踏着野草，朝前挪去。

　　要赶紧找到路才行。

　　她走了好远好远，远到连她也生出了退缩的念头，想闭上双眼一了百了，任天命摆布，认下这不公平的命运。就在体力要耗尽的时候，她看到了亮光，眼前豁然开朗。

　　睡意被驱散大半，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再三确认眼前一切并非幻觉，心下狂喜。

　　前面的路是通的，直通到公路上！可以出去，她们可以活下来，走出去的！

　　罗玥欣喜若狂，忘乎所以，浑身涌出力气，肾上腺素驱使她赶紧行动起来。她向来时路走去，想回去将昏迷不醒的苏柠带出来。

　　背后渗透一股寒冷，她忽然听到熟悉的温柔声音，缠绵在她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