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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十功名十行书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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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辞身上的伤说说轻也不轻,重也不至于影响行动。
正说着话时,柳意回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被缚妖索五花大绑,鼻青脸肿,一个鬼竟然带着对十分对称的熊猫眼,不恐怖但滑稽。
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人狠狠修理了一顿。
见三人进来,开始哎呦哎呦的叫唤着。
“什么情况?”三人各寻了一方坐下。
“追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柳意淡淡的道,似乎还有一丝不能下手的遗憾。
温辞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思绪乱飞:“揍人揍脸,熊猫眼还要对称,难道昏迷的自己竟然暴起将人揍了一顿。”
鬼怪只知叫唤,一问三不答。
只得审讯,但彼此看来看去,竟然只有瑶香一人擅长。
瑶香将五花大绑的鬼带走了。
温辞和莫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我以前在家时,只知温书学习,家里待下人较为温和,半点血腥都不曾见过。”莫执解释道。
“嗯,我也是,平时只知道跟在师父身后修行,这些师父也不曾教过。”温辞也解释了。
“瑶香真厉害。”两人同时感叹道。
两刻钟后,瑶香独自一人出来,脸上仍然挂着得体而不失温柔的笑容。
这鬼名为白铭就,与此地这唯一的状元是同宗,也来自鸡窝村,但命运却截然不同,苦读三十余载屡试不第,年过五十未成家也未立业。爹娘去世后,本就因常年入状元楼的花销一贫如洗的家中,更是揭不开锅了,就别说读书了。
家中只有那一亩薄田,只好拿起锄具,却对着茫茫的泥地涌上茫然,他读了三十年的书,只知书中万千道理,无一技傍身,连农具种庄稼都不会。
脱不下的长衫,迷茫而又痛苦。
走投无路之下,在文家钱庄借了不少钱,买了琼林宴一个大厅的入场资格,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三十年来,作为状元楼的常客,他笃信此次的幸运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但是事与愿违,他找到文员外,质问他不是说自己这次可能性是最大的吗?
文员外撕掉了温和的伪装,将他痛打一顿后扔到街上,并且限他三日内还钱,否则掘了他父母的墓,用那块风水宝地来抵。
世人的指指点点,高额的巨债,看不到希望的功名,灰暗糟糕的人生……这些所有的一切,都成为压倒他的雪花,于是,他将那一亩良田与祖宅变卖,换了六两银子,爬上了九楼,他要看看那些大儒究竟是何样?那些有功名的人是何种模样?
怀着敬畏,他打开了一间屋子的门,然后他看到了堆满杂物的屋子,落满灰尘。
他疯了似的打开所有的门,有些堆的是不要的废物,他在其中看到了他被大儒赏识的书画,被随意扔在角落,竹子本是挺拔的,此刻却弯了。
没有堆杂物的房间,落了锁,他砸开,里面堆的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银子,一箱又一箱……
白铭就无力的倒在地上,两行清泪夹杂呜咽,他再也欺骗不了自己了,所谓的大儒其实根本不存在。
三十年,他的三十年,同没有实现的梦想一起埋葬了此处。
他要去报官,他要去揭露这个楼里的真相,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曾经。
但是,一行人抓住了他,诬陷他偷盗财物,昔日同窗,旧友嫌恶的眼神,文员外嘲弄的笑声。
他不再辩解,罢了,也无人愿意相信。
他决绝、痴迷般的从窗口一跃而下。
反正他已经不剩什么了,青梅心上人远嫁他人、父母也不在了,这世上他已经没有留恋,也无牵挂。
他命大,被摊贩的架子挡住了,还剩下一口气撑着。
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在乱葬岗。
他听见有人犹犹豫豫的问:“文员外为何非要这人死?还有一口气,活埋不太好吧。”
另一人骂道“问这么多做什么,快挖,不然,活埋的就是我们了。”
“二十多年前,我们来这扔掉一个女的,还记得吗?”
“那不是文员外纳的小妾吗?不小心落井了”
“屁,那女的叫谢小娥,被当时还不是文公子的文员外看上,使了点手段,让她父兄因来这状元楼欠了债,便将她送来抵了债。说是妾,其实就是被迷晕了,送进了文公子房内。”
“然后呢?”
“第二日,那女的醒来,又是撒泼又是疯癫,伤了文公子,文公子失手弄死了她。”
“那跟这男的有什么关系?”
“两人差点就定亲了,不过这小子沉迷科举非要立业才成家,而且据说,那女的死的时候,说了迟早有一天,她的铭就哥会来为她报仇。”
“这都过了二十几年了,那女的早就化作枯骨了,有什么仇什么怨也早就散了。更何况,这么多年都没报仇,可见这男的多半不知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个懦夫。”
“要不是最近员外做噩梦,又怎么会突然想起这桩往事,记起这个人,咱们哥几个也不该大半夜在这里埋人。”
“就死一个书生而已,弄那么大阵仗。”
“什么书生,一个布衣而已,只是刚好读了几年书。”
“别说了,快挖快挖,我还要回去喝酒呢。”
……
“小娥,对不起,对不起。”白铭就的心在滴血。
当年,谢家父兄宣称小娥不愿意等他了,已经嫁得如意郎君,他虽然有些怀疑,但久试不中的自卑让他不肯再多问一句,他知自己前途命运未卜。对于小娥另嫁,他只能扫净,于是转身回了状元楼,去追逐自己的功名前途,在楼里谈笑风生的时候,却不知那个女孩遭遇了怎样的凌辱。
“要是当年,自己考上了功名,他与小娥也不会阴阳两隔二十余载。”
“状元楼,误我啊~”他仰天抽搐,胸腔里的愤慨却一丝都流不出来。
“骗子、一群骗子。”
小娥到死前还在念着自己,在这乱葬岗里,她该有多害怕,枯骨黄土,她该有多疼……
带着浓浓不甘与悔恨,他张着眼睛咽了气,手指卷曲,抓紧了一把身下的土。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定不会在踏入这状元楼,功名前途,只愿潜心苦读。”
他的满心怨气与无处宣泄的愤怒太重,无法往生。
困在坑里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日,一个红衣少年路过此地,徒手将他挖出。
救了他,也将他炼成了怨鬼。那人教给他一个功法,告诉他,修成了也许能重来一次。
他日夜加以修炼,杀了文员外,文员外年龄大了,又因为死前含笑,所以被众人认为是喜丧。
没有人发现这一切是白铭就下的手。
他怨恨文员外,怨恨状元楼,他一生的悲惨皆来自这。
文员外死了,该到状元楼了。
他修的功法,需要以人精血为养料,被吸干精血的人不会痛苦,因为死前沉溺在内心最欢喜的场景。
也许在他们死时,金榜题名的美梦让他们抵制不住的沉沦。
白铭就为那功法取了个雅致的名字—南柯一梦。
只是他的南柯一梦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重来一世的地步……
瑶香转述完白铭就充满戏剧性的一生。
温辞忍不住道“可悲可叹,因果轮回。”
如果没有状元楼,白铭就不会对那缥缈的功名前途执着多年,没有状元楼,他甚至都不会选择踏入科举这条路上,那么他可能会在某个黄昏时分,挑着担子走遍大街小巷,也可能在某个清晨,雕刻出栩栩如生的木雕……而不会在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吸干抹净后随意打杀。
人非顽石,虽然孰能无欲无求,但他作为一个读书人,实在不该落到这样的地步……
无路可走,穷途末路,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被无情剥夺。
“唉~。”
“世人贪欲如流水绵延不绝,常常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必这般挂怀。"莫执道。
“噢,对了,他还说了,带着大人这一路灾祸不断,本来就受伤不轻,最后还遇到了一个戴面具的青衣少年。
那少年好好的揍了他一顿,寻了个空,他便丢下温兄仓皇出逃。”
好不容易逃脱之后的白铭就简直绝望,那少年上来不由分说的就将他揍了一顿,要知道,这是他第一次遇到木属灵的修士,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最后被柳意捉到时,他肠子都悔青了。
......
瑶香说完后,莫执问温辞“温兄可认识那人?”
温辞摇头,他在昊渺山闭关五百年,深居简出,与山林家禽为伴,哪认识什么戴面具的少年。
夜里,温辞在房内,熟练的为自己上药。瑶香与莫执都说为他处理伤口,但被他别扭的婉拒了。
“咚咚咚”温辞拢了件外套,腰带歪歪扭扭的系着。
打开门,入眼便是一双比夜色还深邃的眼眸。
一个精致古朴的药瓶被递上,“这药止血生肌较好。”
“谢谢,我已经上好药了。”温辞没想到是他,更没想到他会给自己送药。
“那日的花灯,为何不收?”柳意忽然问。
温辞愣了下“花灯是你挂的?”柳意轻轻的嗯了声。
“抱歉,我以为是主人家挂的。”温辞呐呐解释。“真的,我要是知道是你送的,一定会收下好生珍藏的。”
回想起那夜的悸动,温辞有些不好意思,“那花灯真好看,我光是看见就很高兴了,现在知道是送给我的,我更欢喜了。”
这次换柳意愣神了,夜风拂过,他才开了口。
“无碍,我下次重新送你一个。”
躺回了床上,温辞耳廓有些发红。
……
此行多亏了厄运的温辞同那个未曾谋面的面具少年,这鬼怪不废吹灰之力便解决了。
瑶香带着那鬼怪回了神域,天罚台会根据他犯下的事给出最公平的刑罚。
柳意对于瑶香等人带走白铭就没什么意见,他来斩妖除魔,不让其祸害无辜,再造杀孽就行,至于其结局落在他手中也是一死。
这人群中的妖已经除去,但人心中的魔还未在。
温辞决定留下,莫执同他一起。
温辞故作玄虚的说他有办法。温辞要下山那日,莫执昏沉着睁不开眼,终究是中了梦香的,难免有些后遗症,撑着不适,莫执将温辞交到柳意手中,柳意背着剑同温辞走了,等到两人回来,莫执已经在小镇等了三日。
那夜之后,柳意同温辞没有再说过话,而此番命运捉弄,两人不得不成为临时伙伴。
三日后,大批官兵踏破了小镇的宁静,将状元楼查封,那些牵涉其中福户,当地的官员被捕,查抄那日的赃银沿着正街摆到镇外的山道,蜿蜒曲折的山道赢来了第一缕曙光。
柳意站在人群里望着街道的喧嚣,想起温辞的,唇角无意识的翘出一个弧度。
“鬼怪有鬼怪的刑罚,人世间也有人世间的律法,谁也逃不掉。”
他揉了揉心口,那里如同某日黄昏,一见那人就心悸了。
他大抵是病了……
三月后,状元楼朱红的大门又被推开,附近适学儿童在夫子的带领下,朗朗的读书声又在楼内响起。
一日及散学,有一稚童在门口站在温辞曾经的位置,指门后墙上道“我知道这几个字怎么读,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夫子,夫子,这是什么意思啊?”
“是说在一个原本平凡、普通甚至贫困的地方中,出现了一个非常出色、优秀的人。”
“那要是不优秀出色呢?我功课就学的不是很好。”
“那也没关系,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路。”
“那要怎么找到路呢?”
“那就要多读书了,书里有很多道理,读多了自然也就懂了。”
“我知道了,夫子,我会好好做功课,多读书的。”
“嗯,切忌不可读死书,死读书,否则就只会读书死。”
“噢”一群稚童似懂非懂。
十行字,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八个字。但字如其人,提笔心境发生了变化,每一行字都风格迥异,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也许很多年前,写下第一行时,他曾怀着希翼与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