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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紫罗兰色的月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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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音乐剧《伊丽莎白》第二幕-《阴霾渐袭 Die Schatten werden laenger》
日后，根据残存下来的地球教徒的告白，他们误以为奥贝斯坦的房间就是皇帝的病房所以才把炸弹丢了进去。军务尚书代皇帝受死了。究竟这只是计划之内的殉死呢？抑或是纯粹的计算错误？关于这一点，了解他的人分成了两派意见，而且任何一方都对自己的主张没有完全的自信。由于大家都在等候皇帝的临终，所以对于军务尚书的猝死没有多大的关心。对奥贝斯坦来说，这或许反而是他最大的期望。结果，一直到死，奥贝斯坦的存在都和莱因哈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田中芳树《银河英雄传说》落日篇·第十章梦的尽头
当旧夜的恐怖如他所料的那样无可辩驳地降临在整个银河之中，人类社会的大厦在汹涌而来的毁灭浪潮中彻底倾颓垮塌，每一个世界、每一个团体都因鹊起的纷争而分崩离析时，马卡多正独自一人在泰拉上奔走，在无数似乎可行的道路上苦苦求索。
这倒不是因为马卡多和尼奥斯之间出现了什么理念上的分歧，而是他们在尝试使用不同的方式来拯救人类，毕竟若是两个人分别去试验不同方法的效果的话，那么总的来说他们试验所消耗的时间便会折半，从效率上来看，这才是更为优越的选择。而战线拖得越久，人类回荡在亚空间之中的悲惨哀嚎便会越响亮，这实在是损己又利敌的资敌行为，此消彼长之下人类只会消亡于自身的劣根性和时刻吞吸巨量负面情绪变得愈发不可战胜的至高天邪恶存在的双重夹击之下，他们两人要竭力避免的就是这样的可怕未来。
站在喜马拉雅山顶端最后一片洁净雪地之上的马卡多杵着手中尾端深深扎入冻得坚硬的冰雪之中的铁杖，而覆盖了每一处地面的松软深雪漫上了他的腿，在咆哮嘶吼着席卷过全身向他劈头盖脸砸过来的狂风与冰雹之中长长地叹息一声。马卡多遥遥望着远处天际线滚动着隐约雷音的黑色厚重云层，陷入了深沉的忧虑之中，现在马卡多已经出尽了手中的最后一张牌，然而失控的事态仍未好转，现在的人类种族正像他一样距离足够跌落的他摔得尸骨无存的悬崖仅有一步之遥，但若想彻底改变命运的轨迹，此时此刻他手中还有最后一只盒子¹⁷尚待开启，可是这真的值得吗？开启它仅为了盒子底部的那一缕希望，却要事先放出无数道苦难，马卡多陷入了他数千年年岁中都尤为难得的犹疑之中……
直到最后的最后，当席卷一切的暴风雪伴着暴烈的雷声如期而至，那“白灾”¹⁸彻底淹没过马卡多立于绝巅的单薄身影时，矗立于此的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作为一个资深的灵能者，他那早已浸没于至高天之中无法拔出的部分灵魂却突兀地预感到了什么，在突如其来的灵能爆发之下，马卡多眼前闪回了无数片段，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剧烈耳鸣，他不由得痛苦地躬下身来，马卡多身上每一条肌肉都在来自灵魂之海的巨大压力下皱缩痉挛，而鲜血再次汹涌地流下了他瘦削的面颊，染红了他那在烈风中狂乱飞舞色泽苍白如同白骨的头发，又在风雪之中因低温一瞬间化作猩红色的冰晶有如荆棘冠¹⁹一般凝结在了他发丝之中。
而在那无尽回旋、分裂又重组的预言残片中，他唯一能告诉他人的就是，他看到了一轮大日在炙烤着万物，它有着猩红色的光晕、灿金色的火焰和深黑色的焰心。那从中挥舞而出的毁灭烈焰追索着灵魂海洋之中四道最强大的力量试图扼死对方，在奔涌的火之浪潮之中其他稍弱的存在也只能在被那大日碾过后化作齑粉，只余最终的悲叹始终缭绕不散。
于现实之中，黑日也开始在他的背心熊熊燃烧，让他皮肤灼痛欲裂，但他依旧无怨无悔奔向了自己所选择的道路，预言无法阻止他，启示则一定会理解他！
尼奥斯光明正大地坐在掌印者组织占据了整个泰拉最高山峰的要塞之中一个隐蔽、避风但视野绝佳的露台之上，整个露台都沐浴于美丽的紫罗兰色月光中，除此以外并未点亮其他灯火。
尼奥斯稳坐在并排放着的两张高背椅中的左手边那张上面，手边的矮桌上摆放着两套精美的瓷器杯碟，中间则是一小碟仅是一瞥就能让人垂涎欲滴的美味茶点，而除此以外，桌上还随意地搁着一块精致的木质八角棋盘，其上嵌着纵横交错的花岗岩和白色大理石分割出数十棋格，却仅有几颗木头棋子散落其上。在耐心的等待之中，他仿若此地的主人一般，毫不避忌自然无比地端起茶杯默默啜饮着其中新鲜手泡的热茶，袅袅白雾从杯面向上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看着并不十分严厉，但却已经足以让人开始惴惴不安地兀自猜测是否让他不够满意了。
而对尼奥斯出入掌印者组织的堡垒如入无人之地，就是他本人把对方请过来一叙的马卡多则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这个组织正是他们在古地球上某一宗教中所说的耶稣降生之年²⁰前夜所共同建立的，至今已有数万年的时光，他把它握在手中如把玩玩物一般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藏身于兜帽宽袍之下的马卡多行色匆匆地穿行于掌印者堡垒内部长长的游廊之中，在他身后所走过的一连串脚印上在冰冷而泠然的月光下凝结出了散发出点点炫彩荧光的霜花。两侧巨大雕塑投下的阴影被曲折的建筑线条扭曲出了诡异的轮廓，那阴影仿若活过来一般向马卡多远去的脚步探出没有厚度的触手，猩红色的液体从它们粗糙的石质眼睛里面流出，无源亦无终。而自至高天而来的声音则于角落中钻出，仿佛有无限奥妙之音贴在所有经过此地的人耳边喃喃细语，但若是被那极度动听的低语所诱，只消细细听之，便只会发现它变回了那可怖嘶吼的本质。
而在这座堡垒之中的每一处角落，毁灭之声的前奏都已然奏响，尼奥斯的追随者已然几乎占据了这座古老堡垒中每一个有人类存在的地方，无数已然走向歧途的掌印者们因为敢于反抗而人头落地，这些自得于自身所占据的古代知识俨然已经被旧夜之恐怖扭曲成为残暴的灵能寡头的家伙一个个就像在风暴中倒下的秸秆一般成批被消灭，完全没能掀起什么足以引人注目的波浪。
整张脸都隐藏于兜帽打下的黑暗之中的马卡多目不斜视，作为最后一个还能自由活动的掌印者，他大步走上通向目的地的陡峭阶梯，并未伸手叩击高大厚实的实木门扉便直接推开了此地并未上锁的房门，马卡多以悄无声息的脚步入内，但尼奥斯却早早地已经知道了他的到来。马卡多刚从房间内部穿过，他的眼风就轻飘飘地向马卡多抛飞了过来，尼奥斯唇边蓄着淡淡的微笑向他举杯致意，马卡多也以颔首作为回应，一边伸手掀下裹在头上的兜帽，一边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直到此时他才有机会放松地长舒一口气，也不端着他的那副专门摆给给外人看的矜持架子，动作相当轻松闲适地拿起了杯子与尼奥斯轻轻碰杯，饮下茶水润了润长久奔波之后干涩异常的喉咙。
“时至今日，对于人类与整个银河目前的态势想必我不用再多解释些什么了，整个人类种族的毁灭已经近在咫尺，但其中仍有希望潜藏，灵族已然敲响了自身种族灭亡的丧钟，灵魂之海中第四个大能孵化的倒计时即将走到最后，席卷整片银河的亚空间风暴已有消退的前兆，有鉴于此，为了抓住这个难得的窗口期，我们必须挺身而出，早做准备……”尼奥斯淡定地喝完最后一口茶并把茶杯放到桌面上，随后便姿态十分放松地往后一靠斜倚在椅背上，黑色的长发宛如午夜的河流蜿蜒盘旋在他强壮的肩背手臂之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若有所思地静静聆听着马卡多对自己的讲话。
马卡多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把手上的茶杯盘成了一个炫目舞动着的陀螺，但其中液体却没洒出一滴：“……自然，世上没有战争最好，但是必须通过战争消灭战争，唯有能做出这个决断的人，才有能力终结战争，支配宇宙。²¹”
“但恕我直言，你不是这这样的人，既非沉溺于权欲漩涡之中无法自拔的可怜虫，也无令整个世界臣服于自己脚下之野心的饥渴难耐。”尼奥斯言辞相当犀利地点出了他话语中的这一错误之处，从一开始到现在乃至更遥远的未来，在马卡多面前他向来直言不讳。
当他发表完自己的意见以后，尼奥斯更是饶有兴致地伸出手指拈起棋盘上的木头棋子尖端轻轻戳了戳马卡多的脸颊以强调自己所说的话，而后当那木雕的简易王冠倒转着垂下向着地面时，那挟着棋子于指间飞旋的手却仿佛在握着一把剑。
马卡多闻言展颜一笑，却是毫不羞耻干脆无比地点头承认：“啊，你说得没错，我不是支配者，但能够找到那样的人，并助其一臂之力，这次的工作，就是为那一刻做准备²²。”讲完这一通话之后其声势实在是潇洒无比，然后马卡多便是目光炯炯地定在了尼奥斯的脸上，很显然的是，尼奥斯就是他所选择出来的全宇宙的支配者。
尼奥斯沉默了许久，以他和马卡多的熟稔程度，尼奥斯自然是在马卡多还未完全说完话的那一瞬间就看穿了他的潜台词，但这就是尼奥斯无法立刻下定决断是同意还是拒绝的原因——他以最尖锐之清醒过活，偏又怀了救世的热忱，自然饱受痛苦折磨。
而他何尝不知，若非真的用尽了一切手段，马卡多又何必来行此险招呢？
这并不是说尼奥斯不愿意或没能力为人类挺身而出，他也拥有与马卡多同样乃至更高的觉悟，可是同样作为一个水准臻至巅峰的灵能者，他自然也明白，若是要站在人类最前与天争命，那必然要与亚空间之中的那些鬼东西正面对上，并且硬碰硬论过一场。但能与虎狼为邻者，其必为虎狼啊，尼奥斯非常清楚他身体深处沉睡着的恐怖存在正慢慢壮大，最终所有他所珍视的一切或许都将因此而毁于一旦……
尼奥斯侧头目光一错不错地与马卡多对视，沉声问道：“你已经下定决心，绝不悔改？我们都听过那个故事，当魔盒的盖子翻开，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或许，人类专爱挑选对他们最为不利的东西²²，但这次确实是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当人类死到临头时，我们便不得不出来力挽狂澜了。”事已至此，马卡多也只得发出一声叹息，他也不是不知道尼奥斯所深藏在心的那一个秘密，由此目光中也流露出一丝他身上难得出现的颓败和苦涩，承认自身对目前事态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用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尝试去改变人类可预见的悲剧命运这件事对于马卡多来说确实是很难让人高兴得起来。
大约尼奥斯内心中早已有了偏向，所以他此刻便在一瞬之间下定了决心，哪怕顾虑重重，但谁又不是抱持着混一宇内之志才甘愿走上这条荆棘满地的道路呢？
马卡多再次捧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茶，并不需追问尼奥斯以得到他口头上的肯定，他只消眼风一扫便能得知尼奥斯已然做出了选择。
知晓尼奥斯将要踏上制霸寰宇为人类开拓未来之路，马卡多心头也安定了下来，他甚至也有心情开起了尼奥斯的玩笑，马卡多笑着对坐在自己身边的黑发男人打趣道：“那么，你做好使用我的准备了吗？”
“哦，是吗？那么我亲爱的马卡多，作为你的第一个任务，或许你愿意再给予我一个新的名字以行走人间？就像以前一样……”尼奥斯淡淡地笑着说道，顺手把攥在指间的棋子放回棋盘之上，另一只手再一次拿起不知何时再次被斟满的茶杯与马卡多轻轻碰杯，在清脆的铮响声中被所有人都忽视了的是，被两人手臂投下的阴影所遮蔽的棋盘上，其中两个棋子一个变成了金色王冠，另一个却变成了戴着铃铛帽子的弄臣。
“那么……去除所有额外的修饰，直接就叫帝皇（Emperor）如何？”
“不错的主意。”
马卡多微微欠身，玩笑似地向新生的帝皇行了个夸张的大礼，但与此同时在他心中马卡多也默默许下了永远的誓言——“我宣誓效忠帝皇，矢志忠诚，不离左右。”
“记住你对我说下的每一个许诺，只要你践行一日，你的一言一行就传递着我的权威，在我离开时你便以我的名义行事，这是我给予你的权力，毋要辜负我的信任。”帝皇深深凝视着马卡多的眼睛如是说道，他是否知道马卡多内心每一丝所思所想呢？他看起来对此向来不置可否，除此以外帝皇便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伸手以手作刀在马卡多双肩上有力地劈落。
在这个地方，当时正在发生的是在人类历史上真正开创新局面，也非同凡响的大变动²⁴。在这一天，帝皇和掌印者马卡多这两个影响力巨大到绵延至未来十个千年之后的人物决心彻底走上他们注定的命运之途，而此时这两个声震寰宇的辉煌声名还并不为人所知，但他们注定将成为人类种族互为表里的统治者，在喜马拉雅山上的皇宫之中，对方的存在为彼此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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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暴风雨之夜，启示以一种相当从容不迫且彬彬有礼的动作关上教堂的大门，门外雨幕中火把模糊昏黄的光芒在空旷古旧而光线暗淡的教堂内部一闪而逝，影影绰绰的人影包围了整座教堂，虽然沉默，但仍带来了沉重的压迫感。而那透进来的昏暗光亮照亮了启示的侧脸，他面目普通如同任意一个普通凡人，皮肤被世间风霜打磨留下了深深的刻痕，整个人带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军人风度，但最让人吃惊的是他一举一动却显得极富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倾听他的言语。
当身形高大健壮的启示转过身来低头看向站在圣坛边上因为苍老而略微佝偻着身躯的乌利亚之时，与他颇有礼貌的行为相反，从猩红色披在启示身上的斗篷阴影之下射出的审视目光却是如鹰隼般严肃锐利且略带着些许不善。
“牧师，”启示几乎是把这个词从他的嘴里挤出来的，仿佛连这个词的音节对他来说都是毒药，但他还是咬牙继续说了下去，“我来此处，是想和你谈谈。”
利用灵能旁听的马卡多在启示的脑海里发出了揶揄似的淡淡笑声，似乎是联想到了隐匿名姓和马卡多偶遇的启示曾经与小时候的他自己交流宗教问题时的时光。
那时他还是个岁数只有两位数的小朋友，年轻的马卡多还远未成熟，在求学期间他也曾困惑于此。
“我想，你应该对此多有疑问吧，来聊聊吧，或许我可以带给你足够的灵感，而只要开始思考，宗教背后的空洞和苍白便能一览无遗。”带着淡淡讽刺意味的声音在身处掌印者无数图书馆其中之一里面向先人寻求智慧的马卡多耳边响起。
那从隔着一栋书架那一边传来的声音对马卡多来说虽然陌生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信服，他心头对他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因此也顾不得这是否是来自至高天之中诡变之主的愚弄了，马卡多急切地向对方提出了疑问。
那隐藏于黑暗之中的声音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笑意反问道：“你最近在看琉善²⁵的作品？好品味……《诸神的对话》？《伯列格林努斯之死》？既然如此……你对宗教有何种看法，有兴趣跟我说说吗？”伴随着他话音落下的是手指轻划过书脊的声音，在马卡多耳边却铮然如刀锋般锋利。
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回答将会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马卡多沉吟了好一会儿，而那个声音似乎也很给他面子，倒也是颇有耐心地在一边等待着马卡多的回答，只是轻轻的手指划动声一直都未曾消失，像是在马卡多耳边时刻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我的意见就是，手上珍珠，莫置猪前²⁶，这对信神的和不信神的都是一样的，宗教所要求的是人的服从，而非人的智慧。在这种情况下，关键不在于手段，而在于结果²⁷，戒律严格的宗教是一套使民众适应统治和服从的有效方法，它以来世的得救作为诱饵凝聚众人之心，以永恒的□□痛苦对民众施行恐吓，令人让渡出自身的部分权力，丧失独立做出选择并承担其后果的责任感，最终便会剥夺人的自主性，约束个人意识的发展……”这段话从沉思之中的马卡多口中流了出来，仿佛他好像在潜意识中思考了无数遍一般丝滑。
“在从古至今的绝大部分宗教之中，依靠个人——据说是被“原罪”玷污了——的选择和知识，远不如依靠更高的——据说是神授的——权威可靠²⁸。”书架对面的神秘声音淡淡地说着，手指划动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似乎对马卡多的回答感到满意，可他既不说马卡多说的话是对的也不说马卡多所说是错的，只是继续说道，“但你看，不论是奥林匹斯诸神动辄掀起战争，还是印度教中男女诸神之间的血腥决斗，或是耶稣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以及基督教圣徒们的殉道，这些宗教和神话中的权威热衷于制造痛苦，因为对痛苦而不是快乐的神化具有突出的政治意义，在这些宗教之中，统治和摧毁的力量，就代表最高权力，可是很显然，人类的本性并非如此，因此，它，并不为人民而来，而对于统治者而言，宗教，仅仅是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但是，不是还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当自炽燃，炽燃于法，勿他炽燃；当自皈依，皈依于法，勿他皈依²⁹。”平常行事审慎的马卡多此时却在貌似发现了一个漏洞之后下意识地进行指出。
书架对面的声音轻笑着又变换了一个所处的位置，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神秘之声却实在很是镇定自若地回答：“既然你谈到了佛陀的教诲，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斫婆迦派³⁰和阿什斐迦派³¹的理念，但既然提到了自我修行和内在觉悟的重要性，可为什么在长阿含经中仍然要驳斥反对这些外道的理念呢？这不是依然是打算凭借自己的理论操控他人的思想吗？又何必自欺欺人说人要自我修行呢？”
“可是不论何时，都还是有那么多人都沉湎于宗教带来的幻梦中，你对此又有何高见呢？”马卡多再次追问道。
“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³²”那个神秘的如唱歌一般缥缈的声音渐渐远去，语气淡淡的话语余音散落在马卡多耳边，也让马卡多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
而当马卡多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以后，他已经发现启示已经在和这整个星球上最后一位牧师谈到了教堂天顶上的壁画。
“伊山杜拉的伟大画作，”乌利亚介绍道，“这真是一件伟大而又无比神圣的作品，不是吗?”
“伟大，是的，但是说到神圣，依我看，这并不见得。”启示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图案，并没有依照社交礼仪直视对方，而是就这样毫不客气地径直说道。
在顿了顿后，启示把目光从天顶上移开，带着些不情愿地投向了乌利亚，继续说道：“或许你不知道，但在这颗星球之上过去的古老岁月里，很多艺术家由于宗教原因不敢在自己的作品上署上自己的名字，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上帝给予他们的灵感，是上帝借着他们的手所画，因此不敢居功，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领受本该属于他们的荣誉，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乌里亚指了指壁画中央，那是一个奇妙的东西，一台周围环绕着一圈金光的机器：“那么你就不能否认，这是一部真正受到至高力量启发的作品……”
启示听完居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震动了整个大厅，很显然瑟缩了一下的乌利亚能够听出来这笑并不是因为快乐，启示低下头轻声说道：“无论是否有至高力量的存在，这都是一部崇高的作品，但它不能证明任何超越之物的存在，艺术不是由神创造的，若是人的一只手不拿起画笔，它就不会自行出现，既然神是万能的，那祂为什么不亲自让它显现于世呢？”
乌利亚不由自主地也笑了开来：“我想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只有被神明感动的艺术家才能创造出这样的美吧?”
“你有你的意见，而我也有我的，”启示却不再笑了，他直接绕过乌里亚，走向圣坛，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而我更相信，当人们试图用神明的力量来解释如此神奇的作品时，其中有嫉妒的因素……他们不相信另一个人类能够创作出如此卓越，同时让他人无法企及的艺术品，所以是神明触碰激励了她的大脑，给予了她灵感。”
“那么就让我们回到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你究竟为何而来?”乌利亚叹了口气，还是停下了争论，选择明智的妥协。
启示回头，站在圣坛边上双眸垂下注视着下方的乌利亚，另一边却是十分威严地盖棺定论：“这是泰拉上最后一座教堂了，这样的地方很快就会彻底成为历史，我想在它全部消失之前留下一个印象。”
乌利亚和启示来到圣衣室，面对面坐在一张大红木桌子前，桌子上雕刻着一对相互缠绕的蛇，乌利亚把手伸进桌子里，拿出一只满是灰尘的蓝色玻璃瓶和一对锡制酒杯，椅子在客人的重压下吱吱作响，他给他们俩都倒了些葡萄酒，然后靠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而乌利亚越过杯子望着他的客人，启示已经在椅子上坐下，并脱下了那件猩红色的外袍，把它搭在椅背上，他的客人内里穿着实用的衣服，和泰拉上几乎所有人穿的衣服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衣服非常干净，他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上面有某种印章，但乌利亚看不清上面有什么图案。
“告诉我，启示，你说这地方很快就会消失是什么意思?”乌利亚凝视着启示的脸，目光如钉子般尖锐。
“就是字面意思，”启示耸了耸肩，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说道，“即使你一直住在这里，但想必你也一定听说过帝皇和他的远征，他要消灭一切形式的宗教和对超自然现象的信仰，很快他的军队就会来到这里，将这里夷为平地。”
“哦，是的，我知道，他所创造的伟业，令无数的人产生敬畏的心³³，但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相信我的信仰，任何暴君的恐吓都改变不了它。”乌利亚伤心地回答，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酒杯。
“这是一种固执的观点。”启示语气淡淡地反驳，似乎已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说法了。
“是信仰！”乌利亚义正言辞地指正，“信仰就是相信我们所未看见的，而作为这种信仰的回报，就是看见我们所相信的³⁴。”
启示笑了，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轻蔑地说道：“我现在明白了帝皇为什么要将它彻底消灭，你说信仰伟大，我说它危险，想想那些狂信者在过去所做的一切，想想几个世纪以来那些人犯下的所有暴行，政治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但宗教杀死了更多……”
“这不对！”乌利亚站了起来，眼睛中迸射出可怕的信念所形成的闪电。
“那你就给我证明。”启示歪了歪头也站了起来，从容不迫地说道。
“这就是雷石吗？”启示好奇绕着雷石转了一圈，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看也不看乌利亚，“为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为什么？”乌利亚问道。
“我的意思是，它为什么是神圣的？是你的神放在地上的吗？是一位圣人在这里殉道，还是一个年轻女孩对它祈祷时得到了启示？”启示如连珠炮一样提出自己的疑问，却不期望得到满意的回答。
“不是那样的，”乌利亚盯着雷石旁的启示说道，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恼怒的情绪，“几千年前，当地一位又聋又瞎的圣人正在附近的山上行走，突然一场风暴从西大洋的上空袭来，他想回到下面的村庄避雨，但路途太远了，他还没到达村庄，暴风雨就来了，圣人只好躲在石头的背面，当狂风大作的时候，有一道闪电从天上击中了石头，他抬起头来，看到石头被蓝色的火焰包围着，他从其中看到了造物主的脸，听到了祂的声音……上帝的力量治好了他的病痛，他立刻跑回村子，把这个奇迹告诉了其他人，圣人回到雷石那里，指示镇上的人在它周围建一座教堂，他被治愈的故事很快就传开了，在几年之内，成千上万的人穿过银桥来参拜雷石，因为一股泉水开始从石头的底部流出，据说这股泉水有治愈他人的功效，别笑，教堂的记载就是这么说的，这里就是围绕着石头建造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圣水还在流动的时候沐浴……”
“据我所知，在这片土地的东边也有一个类似的地方，一个年轻的女孩声称看到了一位神圣妇女的异象，而所谓的这个神圣妇女与她姑姑所在的宗教团体有明显的相似之处，那里也建起了一座浴场，但那个地方的人担心他们的圣泉的产量不足，所以他们每天只换两次池里的水，每天都有数百名濒死和患病的朝圣者泡在里面，你能想象最后的水是多么可怕：血丝、脱落的皮肤、血痂、肮脏的碎布和绷带，就是一锅恶心的瘟疫浓汤，在我看来，真正的奇迹就是有人能活着从这锅人类粘液中站起来，更别提说被治愈了。”启示听完这个奇迹情绪却没有丝毫波动，这种故事他听过太多了，他举出的例子也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随后启示又伸出了手，乌利亚见他闭上眼睛，把手掌平放在闪闪发光的石头上。
“来自带状铁石地层的赤铁矿，该当如此，”启示转头解释道，“很可能是因山体滑坡而暴露，这就解释了被雷击的原因，我也听说过闪电能治愈失明和耳聋的人，但大多数人的痛苦其实是由于早期创伤引起的精神疾病，而不是任何生理上的影响。”
乌利亚强行忍住了启示所提出的异见对他的嘲弄，转身离开，他从坑里爬了出来，朝圣坛走去，他花了几秒钟让自己的呼吸重新平静下来，然后从蜡烛旁边拿起那本经书，坐到了一个面向圣坛的长椅上，数秒后，他听见了启示的脚步声：“启示，你是带着敌意来的，你说你想了解我和这个教堂？来吧，让我们用言语比武，用辩论和反驳来应对彼此的想法，随你怎么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斗上一整晚，但是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得离开，再也不回来……”
“这就是我的意图，虽然我还有别的事要办，但今晚我要和你谈谈，”启示指了指乌利亚紧紧抱在怀里的那本书，“如果我有敌意，那也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些被那本书和其他类似的书中所包含的观念所奴役的人的盲目——那该死的东西就在你的手中，这使我感到愤怒，它束缚了人们的精神世界，让我们无法正确认知这整个世界，它告诉我们所谓的‘神’无所不知，伟力造就世间一切，我们似乎可以把一切重要问题的答案都安放在你的‘上帝’身上，但事实上，真正让科学革命起步的伟大发现，就是发现‘人类对于最重要的问题其实毫无所知’。³⁵”
“来吧，让我们聊聊你过去的故事……”启示走近乌利亚，低声说道。
“……这一切都是我梦寐以求的，”乌利亚讲述着自己年轻时的故事，“这是一场光荣的叛乱，具有古代自由战士的伟大传统，勇敢而英勇，我们将成为点燃历史导火线的火花，让这个星球上最大的独裁者从他自封的世界统治者的位子上跌落下来，我们听说雷霆军团从东方而来，就列着队伍迎了上去，那是一个快乐的日子，当哈武列克带领我们离开阿韦洛伊时，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们向战场进发时，笑声，女孩们的亲吻和共同的兄弟情谊鼓舞着我们，我们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到达加瓦多，这里是敌人必经之路上的一排高山，我读过一些古老的战争故事，知道这是我们立下阵地的好地方，我们占领了高地，我们的两翼被坚固的阵地所保护，左边是加瓦多堡垒的废墟，右边是一片荒芜的沼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通过。”
“只有疯子才会去想着反抗帝皇的军队，”启示理所当然地指出，“你知道你无法打败他们，他们是为战斗而生的战士，醒着的每一秒都在战斗中度过。”
乌利亚赞同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想，在他们一出现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意识这一点……”
随后，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声音低沉地继续讲述：“但我们当时太乐观了，我们的队伍有五万人，而在我们的对面，他们只有这个数目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我们很难不觉得我们不能赢得这场战斗，尤其是在哈武列克跳上跳下，让我们热血沸腾的情况下，他的哥哥试图让他冷静一点，但已经太迟了，我们从山坡上冲下，像疯子一样，尖叫着战争的口号，胡乱的挥舞着剑、手枪和步枪，我当时在第六排，当我们接近巨人的队伍时，我们已经奔跑了将近一公里，当我们冲下时，他们纹丝不动，但当我们靠近时，他们手中的枪开火了……”
“……雷霆战士们举起枪，向我们发起了冲锋，他们拔出了拥有锯齿状刀片的剑，那声音，天啊，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的声音，一阵来自地狱的咆哮，我们被打败了，他们的一波齐射就把我们击溃了，我看见哈武列克躺在战场中央，他的下半身已经不见踪影，我看到周围每个人脸上都有同样的恐惧，人们开始求饶，放下武器试图投降，但这些全副武装的战士并没有停下来，他们径直向我们冲过来，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我们，我们被肢解，被如此残忍地对待，我无法相信这么多人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死去，这不是战争，至少不像我从书读到的那样，这不是一场光荣的决斗，这是机械化的屠杀。”乌利亚停了下来，喝了一大口酒，他的手在颤抖，在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后，他身上才再次涌起了足够的力气，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哈武列克的军队被摧毁了，没有任何反抗，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有五万多的男女被杀，我想那时我就知道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躺在月光下哭泣，躺在那里，痛苦地等待死亡，我开始意识我的生命是多么的毫无意义，在我不计后果地追求享乐的过程中，我给别人带来了无数痛苦和毁灭，我开始为我的家人和我自己哭泣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并不孤单……”
“谁和你在一起？”启示问道，冷峻的目光凝聚在对方身上，用简练的语言引导着乌利亚叙述的方向。
“上帝！”乌里亚说道，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红晕，“我抬起头，看到我头顶上出现了一张金色的脸，这张脸如此光彩和完美，我的眼泪不再为痛苦而流，而是为美丽而流，光线包围着这个身影，我把目光移开，生怕自己会被弄瞎，我一直很痛苦，但现在，痛苦消失了，因为我亲眼看到了神的面庞，我无法向你描述那张脸，即使我用尽世界上所有诗意的形象都无法去描述，但那确实是我所见过的最精致的东西，我觉得自己被他举起来了，我想这就是我的结局，然后那张脸对我说话了，我知道我注定要活下去……”
启示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站了起来，对乌利亚说道：“走吧，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你们的错误，我向你们说出真相，并向你们展示，人类不需要任何神圣的力量来引导，这是泰拉上最后一座教堂了，我有责任给你这个机会，一个让你心甘情愿地接受新生活的机会。”
“或者？”
启示摇了摇头，一边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说道：“没有‘或者’，乌利亚，来吧，让我们边说边走，我想告诉你，多少世纪以来，对神的信仰为人类带来了多少流血、恐怖和迫害，我将告诉你这一点，而你将看到这种信仰是多么的有害……”
“追随者选择英雄比英雄选择追随者更容易，这一不幸的社会定律玷污了英雄身后的名誉³⁶，我认为当初耶稣站出来治愈人民时，一定不是想造就后来基督教那种数次掀起迫害异教徒和本宗教内异见者狂潮的宗教组织的。如果你认为宗教是一种向善的力量，乌利亚，那么说明你就没有看到过我们这个世界历史上普遍存在过的野蛮行为，的确，就在旧夜降临之前，宗教逐渐失去了对生活的控制力，但就像最恶毒的毒药一样，它挥之不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之间制造了分裂，不信仰上帝，分歧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模糊，新一代的人们将会适应一个新的时代，相互交往、通婚，忘记古老的创伤，只有对神的信仰才使他们彼此疏远，任何分裂人们的东西都会滋生罪恶，宗教是人类心中的溃疡，服务于如此丑恶的目的。”
“够了！”乌里亚厉声说，“我听够了，是的，人们以他们的神的名义对彼此做了可怕的事情，但他们做了，却没有求助于他们的信仰，对神和来世的接受是塑造我们的重要部分，如果你把它从人性中拿走，你认为什么会取而代之？在我做牧师的这么多年里，我帮助过许多垂死的人，宗教的力量给他们和亲属们带来的情感上的安慰是不可低估的！”
“你的逻辑中有着缺陷，乌利亚，”启示并不觉得受到了冒犯，他只是继续述说自己的理念，“宗教带来的安慰完全是虚假的，安慰垂死之人他将会去到那些没有任何痛苦的天堂，甚至看着他带着脸上的笑容死去，在一切虚假的谎言中，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了。或许你可以说自己已经尽力了，但是试想，为什么当你接触这些垂死之人时，他们为什么不坚持自己的信仰？不欢迎生命的结束呢？聚在一起的家人和朋友们应该欢欣鼓舞，庆祝他们亲人的去世吧？毕竟，如果永恒的天堂在另一边等待着他们，他们即将从这个黑暗而充满苦难的尘世中脱离，为什么他们没有充满喜悦的期待呢？会不会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并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再也不管你会说些什么了，你来这里是为了做你觉得对的事，我不会再会支持你的自负和自以为是了，所以，让我们结束这个无聊的游戏吧！”乌利亚转头不再看启示，他走到祭坛前，困难地跪了下来，他在圣坛前低下头，双手紧握在一起开始祈祷。
“如你所愿，”启示轻轻地说道，“游戏结束了。”
乌利亚身后出现一道金光，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圣坛的表面上，钟上珍珠母做的指针在闪闪发光，乌木的表面也在照耀下熠熠生辉，教堂曾经是黑暗的，充满了阴影，现在却被光明照亮，乌利亚站了起来，转过身，看见一个奇妙的身影站在他面前，高大壮阔，身披金甲，用爱与技艺打造而成，整个铠甲上都雕刻着雷电和雄鹰。
启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怀绝技、光彩夺目的战士，他是人类高贵的典范，盔甲使他的身躯看起来无比巨大，乌利亚意识到自己曾见过这张令人惊叹、令人心痛的完美脸庞，不禁热泪盈眶。
在加瓦多的战场上……
长长的黑发披在战士的脸上，乌利亚只能透过朦胧的记忆想起这张脸，他可以看到启示那张平凡脸庞的特征被融入到了战士的脸上，而这张脸本身是如此值得奉献，以至于乌利亚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了跪下来，把自己剩下的生命献给荣耀的想法。
“你……“乌利亚反复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他骨头里的痛远比不上心里的痛，“你是……是……帝皇……”
“是的，乌利亚，该走了。”帝皇语气平淡地说道。
乌利亚环顾四周，他的教堂现在闪闪发光，灯火通明，他悲伤地说道：“走？往哪走？在你那个没有神明的世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当然有！”帝皇的语气异常坚定，他用慷慨激昂的声音回答道，“拥抱新的生活方式，成为奇迹的一部分，迎接一个我们即将实现所有梦想的时代！”
“维罗纳的作品从来不是为了黑暗而生，”帝皇看着仰头望向天顶的乌利亚，说道，“只有在阳光下，它才能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光辉，人性也是如此，只有当教导我们不要质疑的宗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时，我们才能看到它真正的光辉。”
“总有一天，我要建立一个富丽堂皇的帝国，使这里看起来也像个贫民的茅屋，现在，让我们走吧。”
当他们穿过冰冷的大门时，帝皇推开了教堂的大门，而马卡多和数百名雷霆战士们正沉默地站在雨中等待着帝皇的归来。
在倾盆而落的大雨中，雨水模糊了马卡多看向乌利亚那遗憾的目光，他或许是现场唯一一个预见到了他的结局的人，乌利亚不可能活在一个没有神明的世界之中，这真是一件可惜的事情，而这是双重意义上的可惜。
当战士们的武器喷出火焰舔过教堂的屋顶和墙壁时，泪水随着雨水顺着乌利亚的脸流下来，浓烟从窗户里滚滚而出，雨水也不能浇熄熊熊燃烧的烈焰，乌利亚一想到那副奇妙的壁画和这座教堂几千年的历史就要付之一炬，便哭了起来。
他转过身来，抬头看着帝皇，战士的脸被毁灭的火焰照亮了。
“你怎么能这么做？”乌里亚质问道，“你说你支持理性和互相理解，但现在你正在摧毁一个知识宝库！”
帝皇低头看着他，坚定地说道：“有些东西最好被遗忘。”
“那么我希望你已经预见到世界失去了宗教的后果。”乌利亚转头看向正熊熊燃烧着的教堂反驳道。
“是的，我已经亲眼见过人类拥有宗教的后果，”帝皇回答，脸上带着在乌利亚被雨雾模糊的余光中显得扭曲而可怖的笑容，“所以这就是我的梦想，一个不依靠神和其他超自然力量而存在的人类帝国，一个以泰拉为中心的，被统一的银河系。”
“一个统一的银河系？”乌利亚终于看清了帝皇野心的规模，他把目光从熊熊燃烧的教堂上移开，目光直视着这个人。
“确实，现在统一已经在泰拉上实现了，是时候在星海中重新夺回属于人类的帝国了。”
“我想是由你领头的吧？”
“当然，如果没有一个独特的愿景，就无法实现如此宏大的目标，尤其是重新征服银河系。”
“你就是个疯子，如果你认为你可以用这样的战士征服银河，那你就太傲慢了，他们确实很强大，但这种事就连他们也无法完成。”
帝皇赞同他的质问，所以回答道：“你说得对，我不会用这些人去征服银河系，因为他们只是人，这些人都是我在基因实验室里塑造的战士的先驱者，那些新的战士将会充满力量、远见，能够跨越银河的战场，这些新战士将是我的将军们，他们会将我伟大的远征带往银河系最偏远的角落。”
“你刚才不是才告诉过我十字军的血腥屠杀吗？难道这比你跟我说过的那些圣人有好到哪里去吗？”乌利亚说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
“不同的是，我知道我是对的，你误会了，乌利亚，我看到了人性与灭绝之间的，人类在这个银河之中唯有一条极其狭窄的生存之道，而这就是它必要的开始方式。”帝皇声音依旧坚定，不可动摇。
“你走的是一条危险的路，否定人性中本来就存在的东西只会使他们更加渴望它，如果你成功实现了你的宏伟愿景了，那然后呢？你要谨慎，免得你的臣民把你当作神，以神的名义，我希望你是对的，但我害怕你正在为人类锻造的未来。”乌利亚一边说，一边凝视着帝皇的脸，现在他看透了面前这个人的内心，帝皇经历了千百次的生命轮回，在泰拉上行走的时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长得多，他看到了帝皇心中的无情和炽热的暴力，在那一刻，乌利亚明白，无论这个人的野心多么崇高，他都不想与帝皇有任何瓜葛。
“我只希望我的人民一切都好。”帝皇向他保证，或许所有人都不相信，但某种程度上，帝皇的最终目标就是让自己不被需要，他是个希望自己不必存在的伟人。
“我认为你会做到的，但我不愿参与其中。”乌利亚说着，脱下了帝皇的斗篷，高昂着头朝教堂走去，雨打在他身上，但他把它当作一种洗礼。
他听到有脚步声向他走来，但他听到帝皇和另一个声音，在用不同的话语下一个同样的命令——“不，别拦他。（这是他早做好的决定，不用去做注定无法成功的事情。）”
教堂外的门敞开着，乌利亚走进大厅，感受着火焰在他周围翻腾，雕像着火了，大厅的门被榴弹炸飞了，他看着圣坛上的钟面，笑了，而火焰也包围了他。
泰拉上的最后一座教堂的废墟在早晨寒冷的空气中闷烧着，而帝皇不再注视过往的残渣，他转过身对着马卡多和雷霆战士们说道：“走吧，还有一整个银河等着我们去征服呢。”
当帝皇、马卡多和他的战士们走下山坡时，这里就只剩下一只破旧的钟，在那发出轻柔的报时声。
注释：
¹⁷盒子：指古希腊神话中的典故——潘多拉魔盒，潘多拉是希腊神话中火神赫淮斯托斯或宙斯用黏土做成的地上的第一个女人，是作为对普罗米修斯造人和盗火的惩罚送给人类的第一个女人，众神亦加入使她拥有更诱人的魅力，在古希腊语中，Pandora含有“all-gifted”-“because all the Olympians gave her a gift”（具有一切天赋之意），所以“潘多拉”即为“拥有一切天赋的女人”，根据神话，潘多拉因为好奇心而打开了众神赠与她的礼物——魔盒，释放出了其中可以危害世界的各种灾祸，潘多拉害怕极了，慌乱中，潘多拉及时地盖住大箱子，但一切都已经太迟，盒子内只剩下了放在最底层的“希望”，因此，即使人类不断地受苦、被生活折磨，但是心中总是留有可贵的希望，也才能自我激励走向更好的未来，在死亡之前，希望永远存在，人生也绝对充满了美好的希望
据此，英语中常借用Pandora’s box一语喻指“灾祸之源”，用open Pandora’s box表示“引起种种祸患”，而在本段中，马卡多自比为潘多拉，关于帝皇和四小贩各自是哪个神话人物的对照就自由心证了，而这也可以看出，马卡多对未来的帝国可能会变成什么样的粪坑是有所预料的，但是若是不这么做，人类的命运就是亡族灭种了，他就是想与天争命，胜天半子，为人类抓住那唯一的希望之光
此外，关于盒子中的希望在希腊语中是Elpis，但在英语中，希望常见的翻译是“Hope”，在希腊神话中，Elpis是暗夜女神Nyx的女儿，众所周知，从潘多拉的魔盒中飞出各种灾难，却只有Elpis被关在了盒子里，但其实在一些版本的神话中，盒子是雅典娜出于善意而悄悄关上的，因为Elpis这一希腊语词汇中的深刻意味并非是英语中的Hope所能够完全表达的，它的含义要大得多，其意涵包括“不切实际的愿望”，有一个说法认为，通往艾亚哥斯管辖的地狱（冥界不仅仅有地狱，还有“极乐净土”艾丽舍乐园，是拉达曼迪斯管辖的）的道路就是Elpis铺设的，这也是著名的法国谚语“地狱的道路都是由美好的愿望铺成的”的由来，而Elpis之所以被放进盒子，恰恰就是因为，对人类而言，Elpis的这部分含义是远比任何实质的灾难更可怕的惩罚
¹⁸白灾：一般指雪灾，尤指雪多雪急导致的雪灾，心怀虔诚和敬畏，不直接称雪灾，是为了不引起愤怒，换句话说，白灾其实是一个代指
¹⁹荆棘冠：由于“授记”里说耶稣当为君王，被处刑时，为了讽刺他，士兵用荆棘做了个“皇冠”让他戴，荆棘刺进他的头，并说：“恭喜你当了犹太人的王。”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上说，耶稣受难时头上被人戴上用长满尖刺的荆棘编成的圈状冠，遭到无情的折磨，痛苦不堪，由此，人们用“荆棘冠”比喻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和折磨
²⁰“耶稣降生之年”指公元元年，前夜指前篇《焚心以火》中作为亚历山大大帝的帝皇和作为亚里士多德的马卡多在埃及亚历山大港建立世界上第一个博物馆时是公元前3世纪，但是对于这两个永生者的数万年寿命来说，三百年的时光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因此是前夜
²¹出自太田忠司《银河英雄传说列传·雷娜特的故事》
²²出自太田忠司《银河英雄传说列传·雷娜特的故事》
²³出自J·K·罗琳《诗翁彼豆故事集·三兄弟的故事》
²⁴出自詹姆斯·C.斯科特《作茧自缚：人类早期国家的深层历史》
²⁵琉善（Lucian，约125年-180年）：罗马帝国时代的希腊语讽刺作家，生于叙利亚的萨莫萨塔，是罗马帝国时代最著名的无神论者，他的著作约有八十种，讽刺古代社会瓦解时期各种宗教、哲学流派、修辞、文学等方面，恩格斯称他为“古希腊罗马时代的伏尔泰，对任何一种宗教迷信都一律持怀疑态度”，其中也包括基督教，马克思指出：从琉善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当时的哲学家如何被人民看作是“当众出洋相的丑角，而罗马资本家、地方总督等如何把他们雇来养着作为诙谐的弄臣”，古代希腊诸神也被他嘲笑得体无完肤
琉善活动在罗马皇帝奥勒留统治时期，当时奴隶制开始走向没落，帝国的统治基础开始动摇，隶农制已广泛流行，统治阶级对前途也丧失了信心，基督教开始为统治阶级所利用，琉善的著作鲜明地反映了这个时代特征，他认为当时的社会是无知和欺骗主宰着一切，他设想真正合理的社会应该是“人人有同等的地位”，没有逼债，没有疾病，可以自由地发表意见，富人将受到惩罚，并受穷人统治
琉善最大的贡献，是对宗教迷信的揭露和批判，他对任何一种宗教迷信都持怀疑态度，他根据社会不合理的现象论证神的不存在，认为命运是不可信的，敬神没有必要，敬神的发展过程表明，是人创造了神，而不是神创造了人，他指出，基督教从创立时起就带有“欺骗和伪造历史”的特点，它为无赖骗子进行欺诈提供了条件，琉善的思想对意大利的鲍狄诺、荷兰的D·爱拉斯谟、英国的T·莫尔、法国的伏尔泰、俄国的罗蒙诺索夫和Α·И·赫尔岑等都发生过积极影响，马克思、恩格斯把琉善的著作看作是评价古代世界崩溃时代晚期各派哲学学说的根据
²⁶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6节，意思等同于“对牛弹琴”
²⁷出自詹姆斯·C·斯科特《作茧自缚：人类早期国家的深层历史》
²⁸出自理安·艾斯勒《神圣的欢爱：性、神话与女性□□的政治学》
²⁹出自原始佛教基本经典《长阿含经》，这句话在强调自我修行和内在觉悟的重要性，修行者应通过自身努力和实践佛法，达到觉悟，而非依赖外在力量，这与佛教提倡的“自力解脱”一致。
³⁰斫婆迦派：又称“顺世论派”或“世间行派”，即“流行在人民中间的观点”，是古印度一个唯物主义学派，在佛经中称其为“顺世外道”，这一学派的著作没有保存下来，该派最著名的人物是阿耆多·翅舍钦婆罗，被佛经称为外道“六师”之一，斫婆迦派不相信吠陀经典的权威，也不相信婆罗门教的其他文献，他们认为，世界万物都由地、水、火、风四大物质要素构成，根本没有灵魂，生命和自觉只不过是物质复合的产物，尽管物质没有生命和自觉，可是某些物质复合起来就有了它们原来没有的生命和自觉，人死就是原来组合为生命的物质的离散，死后没有灵魂，也不会有来生，因此，这一派主张珍惜生命，要使生存成为享乐，而不相信所谓行善、作恶在来世有不同的报应，在这一点上，斫婆迦派不仅否定了婆罗门教的轮回说，而且也否定了一切宗教的基础，该派激烈反对种姓制度，认为人生而平等，本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反映了下层人民的利益和要求
³¹阿什斐迦派：又名“生活派”，梵文为Ajivika或Ajivaka，原意为"生活法"、"生计"、"职业"，引申为"严格遵奉生活法的规定者"或"以手段谋生者"，是一个主张彻底的宿命论但有唯物论倾向的学派，该派的代表人物是末伽黎·拘舍罗，也是佛教文献中所说的“六师”之一，身为外道六师之一，他认为整个世界都是按既定的程序绝对地安排好了的，在这个既定的世界上，各生命单子在反复再生过程中的相互关系也是被严密地规定了的，人生历程不由自己定，也不由他人定，而是由宿命来定，在他看来，修行与否，本身也不是由一个人的意志决定的，而是由命运前定的，人的意识和行为不论善恶都影响不了整个既定过程，修行和作恶对解脱都不起作用，人生历程完全是由宿命决定的，该派在印度列国时代曾盛行一时，这种彻底的宿命论在一方面固然否定了各种宗教的善恶各有报应的说教，但在另一方面也否定了人的一切能动作用，使人安于无所作为
³²出自《无量寿经》，为佛教经典，共二卷，曹魏康僧铠译，保存在《乾隆大藏经·大乘宝积部》中
³³出自田中芳树《银河英雄传说》
³⁴语出基督教奥斯定会发起人圣奥古斯丁
³⁵出自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
³⁶出自戴维·埃德蒙兹《你会杀死那个胖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