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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后生人 ...

  •   7.

      挂历上的日期表明我早应该为接下来小半年的生计在三天前下山接事做,让我的存折里多几行实用的数字好养活只知吃喝玩乐的我。但意外总是会在一些并无预料的情况下来临。

      四佩可能是晚上趁我睡着从二楼的破洞钉木窗溜了出去,在后屋的斜土坡刨挖被我掩埋的动物尸体吞吃掉,等我第二天一早醒来迷糊地揉眼下床却没四佩温软的绒毛摩挲我赤着的脚。

      冰冷的木板使我清醒,我摸索到床头木柜上的眼镜戴好,朝四佩的绒毯看,又往四周都张望一圈,果然不见四佩的影子。

      山里晨湿寒,我起身套身毛衣棉裤和棉拖,唤四佩的名找遍屋内无果,转头向屋外找,在屋后发现被它刨开的几个土坑,一堆残碎的骨头、毛羽和一只进气少出气多两只前爪沾满红土的三花猫。

      而用钉连虚掩着破门的几块木板的确碎裂地躺在烂泥里头,屋外的铜铁锁环稍稍内曲。我猜许是林里的哪只未见过人的大兽闯家。

      自然这只是我以常理所做的猜测,若是想的偏差些,我身上的物件招脏东西上门也未必说不得。

      四佩确实是只蠢笨的贪嘴猫,可这小猫有些地方不大对劲,我也不晓得何处不对劲。

      花了点心思让四佩把腐烂的动物尸体吐出来再修养一阵子,四佩又是一只调皮的小捣蛋了。

      也许是我昨夜莫名手腕染缠几条怨怪极重的红丝,头脑昏沉躯身寒凉,昨晚夜里或是昏死过去没能察觉四佩的动静。

      浑身酸疼的不行,偏今日撕旧日纸看是下山的日子。约莫再过几日找我商议红白事操持的人将一茬接一茬,算是大赚的良机,奈何我实在身子耐不住山路颠簸遥长,下山的日子往后延拖几日。

      8.

      我昏昏沉沉地在眠床上瘫躺了一整日,分不清是否入睡还是半睁着眼模糊地看着黑黢的木粗粱,偶尔听得见四佩轻轻地叫声和它湿漉漉的舌头舔舐我脸颊引的痒。

      意识缓慢回复,被它腻的烦了,翻身抬手拨弄它圆滚的毛绒小脑袋,轻扯两只小黄耳朵。

      彻底地清醒不晓得是哪一天的夜间,我撑着上身坐靠在床头,嗅到一丝异味。

      起初像花香果蜜般的自然沁人,闻久却觉出腥血味,类似我早年在乡间瞧见杀猪接血飘扬出的气味,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脑子如婴儿尖嗓哭喊扰得头疼心乱。

      套身的毛衣和薄绒的棉裤还在,我虽仍阵阵的发寒到底睡足头脑清醒,抽开床头边的柜子摸到密封的塑料装袋撕开,捏了点碎干草丢进留着点火星子的盛灰盆里。

      中草药的特殊清香弥开,四佩小鼻子一耸连打好几个小喷嚏,前爪扑了扑毛衣的线球,把头埋进我的臂弯间。

      四佩小一会儿睡得打呼,我将它放在枕边的小垫子上,捶打僵硬疲惫的脖颈。

      试图做些活动舒缓,仰头的瞬间难忍的酸痛传袭,随着动作幅度增大清晰的咯嘣声穿透过皮肉闷传出。

      下床穿鞋,从梯下拿块木板和钉锤,我封补二楼堂边早年被封死的木板窗破的小洞,再掏出枕头下的手电摸黑出了门。

      院子里的老梅树多年不长花苞不开花,几株年轻的野水栀是我行山路顺手摘得几朵带小茎的白花随地插栽的,也抽叶活了,一年开花。

      余下的花草山上不少见,除了三两株并蒂野兰与几棵原有的百年红豆杉,多是不稀罕的。坍塌的牛羊猪圈旁还留些杨梅、黄梨类的果树,年年结果。

      树高难攀,果倒清甜,只我不怎摘下吃,全掉地里烂。

      辟块靠东南的光好良土沃肥的药埔子种了些金棘草、七叶一枝花、虎头花等常见的中药植株,大多杂混的种着,花期斑斓的好看。旁有大块大块的菜地,各类蔬菜按时节种的,交着长熟不愁吃。

      沿着石子与实土轧平整的小路绕过丛生的灌木,我举着手电一脚踩上碎裂一地的木门板。

      前半夜下过雨花毛,江南山丘陵特有的红壤黏度高,浸雨后冒着地下缝隙挤出的空气泡脏鞋。

      如幼年被逼喝下的无数碗浓熬汤水浓稠的黑云难飘散,我往路边尖头枯黄的杂草蹭掉鞋背的泥水,聊赖的晃荡露在手电光圈下的提溜小腿。

      「咯咯。」

      有什物的牙齿相磨两侧脸庞肌肉僵硬地发出笑。

      院门的侧边靠着个人形物,我慢慢地靠近将手电调换成近光。

      是个俊俏的后生人。

      他在我近他半尺开始急促的喘息,几十秒后他的呼吸却忽的一止如同因故被迫停滞。

      手腕的刺痛复苏,他所沉浸的窒息感和浓烈的求生欲望感染到我。我离他很近,他无助地攥上我的衣角,双眉痛苦地紧蹙,面庞五官扭曲着。

      不敢妄动的我矮身扒开他的眼皮就着侧微光瞧,他的眼乌珠对光的刺激反应甚微。但他的痛苦似乎不断减轻,淡色的唇瓣微张呼出长气吸入短气。

      犹如一条离了水上岸的鱼,在陌生的扼人空间进行着不甘的挣扎。潮湿的空气润潮他的衣物和皮肤,让他有片刻的吐息。

      骇人的喘息渐渐平复,我拍拍他触感冰凉的侧脸,将他背上身带进房里。

      褪了他湿透的衣裤,摸了下四肢冰凉,给他多裹了两床被子,又烧起干木头取火加暖,烧了大壶热水泡着地窖里藏的老姜给他擦了上上下下几遍身子。

      累的我气吁,本来就不利索的身子再笨重了些。

      尖山的人都搬迁到山下的城镇里,我不晓得这男人是如何进了深山又无故的偏偏晕死在我家院门口的。

      好歹是条活生生的命,我得拼全力救救看。

      9.

      陷入困境的他无法像恶疾发作的病人以病态苍白的脸色和歇斯底里的痛呼来引起他人的注意和重视。

      纵使身有异常,曾奔赴各大医院瞧过,医生大夫们查不出病因,人人都以为他是无病呻吟。病发过后他站在亲戚朋友面前依旧与往常一样,仍秉着张平淡的脸。

      本以为就这样了了的过了,算准发病的周期,把房门锁紧便好,谁想到长辈临时有事出门,来家里玩的小顽童最大不过九岁,以为做好事的开了房门将毫无自觉意识的他放出门。

      表面上他与常人无异,而他两眼空空不知会不疲地走向何处。

      颠簸起伏的恍惚中,他再次目睹了深邃可怖的幽深吞没他周身的无助与孤独。正午灿烂的阳光投射在他的头顶,穿过他的身躯混杂在讲不清颜色的乱遭中,瞬间的温暖如飘渺的云雾也殆尽。

      也有人试图拦住他并唤醒他,但统统于事无补,他的眼里根本映不进任何人。他似乎兜转的进了山,顺着环绕山体的盘山公路向上走。他走在裸露的岩壁下,或有花叶掉落在发顶,有滚落碎石绊倒他机械行动的身体。

      跌倒再爬起继续顺微上坡的灰泥石子路走,单薄的棉毛上衣和紧身对的裤子沾满土泥,他的手掌缝里残留细沙和小石子颗粒,他迈过那条被雨水冲刷的朱红一片的诡异区域,路过许多倒塌破败的老石木房,还遇见一头麂撒欢地跑。

      自出生起他家里就已在拥有新发展的城镇里安居。周家是老村几家里最早下山离林的一族,早年开放的契机让周家许多年轻人在外闯荡出不小的成果,集蕴成周家茁发的底子。

      外家的人多散布在外,行职于各行各业,年节的时候得空回家拜祖。

      而他虽说是周家承祭的本家一脉,也甚少上山入林,不晓得这荒山里头是否还有人住着。他害怕双腿不受控制的走到高悬崖边,虽说在晴天无云雾望得见底,高度几百米坠落再砸在嶙峋的岩石上,他确信他无活路可谈。

      听人说小几年前山里住的最偏最高的一家姓李操办完老人白事也往山下搬,按理山上无人。他若一直走,走到肌肉撕碎和骨骼断裂,身体里无充足的养分供给生命体存活,他会倒在山里某一角落等待死亡,尸体成为饿极动物的口中时,碎渣腐烂成肥料。

      仍不明白为何这次发病会走上山,他庆幸着自己的双腿未走出不同寻常的道路,但是最终他果然倒在了一座破门的院口,等待夜晚的降临,朦胧地看见那两层高的屋里在一片漆黑中忽然亮起黄光。

      跌坐在烂泥里的滋味不好受,他痛苦的挣扎,哪怕只发出含糊的呜咽,他的颈椎骨如钉入铁钉打上石膏,完全无法动弹。

      木门向外翻开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显耳,有人走出门。那人的手里拿着会发光的物体,大概是手电筒,光束在院里无准确路径的晃悠,他远远地望着那抹如泡影般虚无的得救希望。

      深藏暗里满含不甘却无能为力的,他用所有的蓄力挣扎,只挪动唇齿发出诡谲的声响。

      光束离他越来越近,最终照在他的面庞。

      那人拍拍他的面庞而后背起他。试图救他的人的背不够厚实,脊骨凸出明显,身量较高但不健硕,起先还背着他走两步,往后没了气力只好拖着他上楼进房。

      头顶的右上角有一只白炽灯发亮,那人的面目映入他的眼眶,头一回他看清了发病时站在他面前的人。

      皮肤白净,满眼郁郁。穿的很单薄,脚上只是一双沾满泥的棉拖。

      是一个生的很好看的年轻男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后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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