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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驿寄梅花 云中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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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风停了,月头挂在飞檐上,冷清清的。
余樾提着一盏孤灯,将阿布单独叫到了客栈后院。
“脖子上的物件,哪来的?”余樾靠着廊柱,下巴点了点阿布的领口。
“打小挂着。”阿布捂着玉佩,眼睛滴溜溜转悠着,鼻翼无意识轻微抽动,有些局促紧张。
“生下来就带着。”
像是怕他不信,他又忙补了句。
余樾隔着跳动的火芯子,死死端详着火光中稚童那张脸,企图在上面寻出几分旧人的影子:“赵令姿。天水赵氏。听过没?”
阿布拨浪鼓似的摇头,一脸懵。
“李暇生。”
阿布愣了一下,半晌,他眼神躲闪,咽了口唾沫,眉头拧成一团。
“我……老做梦。梦见个男人,水里泡着,浑身湿透,两只眼淌着血。后头好些人叫他将军。他不回头,就死盯着岸上。嘴里来回念叨个小名儿。醒了,怎么也记不真切。”
不像,真不像。
莫不是随了母亲?或是没能吃饱饭,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余樾眼皮一搭,嘴角被捋平,一贯带笑的眉眼此刻满是生冷的落寞,宛若枯枝败花,毫无生气。
阿布没见过这种样子的人。
明明身上衣物料子穿的这般好,模样打扮都是主子的作派,在此刻,神情却比他们这些饿着肚子的贫家还落魄。
月色惨淡地照过来,薄皮覆在细骨上,瘦腰藏进宽衣里,莹光沿着脖颈腰身蜿蜒而下,恍若起伏的玉瓷仙人,低头垂眸间不经意泄露出满目怨憎。
余樾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敛起情绪,挥了挥手打发:“早点回去睡罢。”
阿布如释重负,一溜烟跑了。
回房经过幽暗的拐角,长廊下的暗影里,蹲着个黑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地猫在那里,显然是等了有些时候。
余樾走过去,用靴尖碰了碰地上的一滩:“饿了?”
李暇生没像往常那样扑上来讨食。他抬起头,乱发贴在苍白的脸上。隔着湿漉漉的头发缝隙,死死盯着余樾。
死人脑子转得慢,像生锈的轴承,咯吱咯吱地费力咬合,他在腐烂的记忆里拼凑字句。
“认得……那玉?”声音像是在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含混,却执拗。
没等余樾回话,李暇生又挤出半句。
“恨我么?”
耗干了刚攒出的一丁点神智,问完这两句,那双眼又浑了,成了呆滞的黑窟窿。
余樾没答。手先伸过去,撩开他挡着眼睛的湿发。手指顺着眉骨滑下来,接住睫毛扑闪间在脸颊处滑落的水珠,像眼泪。
余樾将裹满泪水的手指放进嘴里,舌尖轻舔,尝到许些咸涩的滋味。
下一刻,他的犬牙陷进指头的肉里,撕咬下一脔肉。再抬头便是亮晶晶的眼,嘴角带着晕开的血迹。
余樾就这么捧着露骨的指尖,把摇摇欲坠的肉块送到李瑕生嘴边。
“从前偶然见过。”
轻描淡写,避重就轻。第二句话,他权当没听见。
李暇生茫然地垂着头,张开手臂虚虚揽着面前的人,也不敢碰着,生怕他生气,也生怕他似清瓷般易碎。
他任由余樾将血将肉塞入口中,眼眸时而清亮时而浑浊,最终变成只会本能吸食生人生气的厉鬼。
第二天天刚擦亮,酒楼里就爆发出一阵更加凄厉的呕吐声。
酸腐气冲天,一夜之间又倒了三个。昨天顶嘴的大汉,还有个断腿的青年,这会儿全躺在铺盖上打滚。
掀开衣裳,几人肚皮上爬满了青黑色的水纹。皮底下鼓囊囊的,像有细小的泥鳅在血脉里乱窜。又是高热又是呕吐,人已经烧迷糊了。
村长瘫在地上,牙关打颤,反复念叨:“水里……有人看咱们……一双双眼呐,就在河底……”
掌柜和伙计慌了神,卷了铺盖要从后门开溜。九娘提着一桶滚烫的醋水,一夫当关堵在门口,连泼带骂给逼了回去。
沈松烟熬红了眼,从楼上下来,端着一盆浑浊的黑水,掼在地上。
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平稳:“寻常草药无法根治,得去找到疠气源头,河岸依水生长的植物。“
沈松烟一字一顿慢慢说着,余樾下意识偏过头,看向李暇生。
自打晨起时,李暇生就蹲在病得最重的那个婴儿身旁。他高大的身子蜷缩着,只伸出一只手,十根惨白的手指头,虚虚地悬在婴儿的口鼻上方。
一缕缕常人看不见的黑气,顺着李暇生的指尖,被一点点抽丝剥茧般引出来,吸纳进厉鬼那具早已腐透的躯壳里。
婴儿痛苦急促的喘气声,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余樾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站着看着。
半晌,李暇生停了动作,抬起眼,望向余樾。那双向来蒙着一层白翳的眼里,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清楚的困惑。
午后,酒楼终于开了一扇侧门。
门外支着两口大锅,水被烧得滚沸,是黏稠的绿。
九娘让伙计按户分水,每人只许领一壶,谁敢多抢,便连人带桶一起扔出去。
镇民畏惧俞越,却不大畏惧九娘。队伍才排了半条街,前头便有人为了半瓢水争吵起来。
吵声最响的却不是领水的人。
一个醉汉横躺在酒肆门前的长凳上,衣襟敞到胸口,腰间空挂着一只酒葫芦。他一手拽着卖花妇人的袖子,另一只手还在桌下摸索,不知是在找掉落的酒钱,还是存心往人裙底伸。
“姐姐,”他仰着一张醉得发红的脸,含混笑道,“你卖花,我□□,怎么不算一桩正经买卖?”
妇人骂了一声,抬手便打。
醉汉挨了一巴掌,非但不恼,反而顺势将脸贴在她掌心里,长叹道:“好香。”
下一刻,一柄长柄铜勺从酒楼门内飞出,正中他额头。
醉汉连人带凳翻进泥里。
九娘站在门口,冷冷道:“单拙,再碰她一下,我把你那只手剁下来泡酒。”
四周有人哄笑。
单拙是镇上出了名的酒泼子,赌钱、赖账、调戏妇女,三样无一不精。哪家酒肆都赶过他,偏偏他脸皮比城墙还厚,今日挨打,明日仍能腆着脸登门。
他捂着额头从泥里爬起来,嘴上还不肯认输。
“九娘,你这话说得不讲理。我若没了手,往后拿什么替你暖——”
单拙话没有说完,身旁有人忽然弯腰吐出一大滩酸水,里面混着几缕细长的黑丝。
“哎哟,你小子睁眼瞧瞧——没那个酒量就别糟蹋好东西,吐这东西,险些污我这身新衣裳!“
酸臭味和食物残渣混杂着,惹得单拙连连跳脚,稍没注意就摔倒在地上,很是滑稽,一时间酒也醒了人也活了。
沈松烟原本站在锅边查看水色,见状立即走了过来。
“别拿手碰。”
伙计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沈松烟以银针挑起一缕黑丝。
那东西离开秽物后竟还在针尖缓缓扭动,像一根被水泡胀的头发。
李遐生原本守在婴儿身边。黑丝出现的瞬间,他忽然抬头。
余樾注意到他的反应,走到单拙面前,用靴尖拨了拨他的裤脚。
“你和他去过哪里?”
单拙趴在地上喘了半晌,勉强睁开眼睛。
“和谁?”
“谁吐的你就是谁呗。”
“哦哦,你说刘三宝?我们当然是去喝酒啦。”
“在哪里喝?”
“当然是有酒有女人的地方。”
余樾蹲下身,笑眯眯地握住他一根手指,缓慢向后折去。
单拙的酒意这下是彻底没了,
“西、西边废渠!”他叫道,“河神祠下面有个旧闸洞,里头凉快,我不过进去睡了一夜!”
沈松烟问:“碰过那里的水?”
“没有。”单拙抱着自己的指头正心疼着,闻言连连摇头,“那水黑,死鱼都不往里漂,傻子才喝。”
他说到这里,神情忽然有些迟疑。
“不过昨夜……闸洞里倒是挺热闹。”
九娘皱眉:“还有谁?”
单拙抬手揉了揉眼睛,思索片刻。
“是谁呢……我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四周递来七八双探究的眼,都好奇盼着他下一句。
“啊,我想起来了,我不认识他。”
余樾忍无可忍,挥手招呼来自己常光顾的猪肉店的孙屠户,“揍他丫的,明个儿我去买头猪宰了请大家伙儿吃!”
孙屠户一听,双眼冒光,搓搓手心就准备抄家伙宰人了,他那蒲扇大的巴掌还没落,单拙怪叫一声,连滚带爬蹿进泥水地里,连滚带爬没影了。
余樾懒得搭理,九娘捏着炭条,脸色昏沉地走到他旁边:“少了个大活人。”
墙角空了张破席。村长不见了。铺盖没卷,水葫芦干瘪瘪扔在地砖上,人就这么凭空没影了。
余樾眼皮一掀,啐了一口,正打算着找几个人一起去把那调皮八旬大爷给逮回来,
脚还没迈出门槛,门外先闯进一拨人。
老狗打头,阿织跟在后头,十来个巡兵大剌剌阔步走来,为首那个还拿长杆挑着个烂泥团子,进门“扑通”一声,抖落在堂中央。
泥人身上披着件泔水泡过似的旧蓑衣,趴在地砖上,底下吧嗒吧嗒直滴黑水。拨开乱发,正是跑了的村长。
“认识不?”老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
他先是从腰间系下一个布袋,顺手递给九娘,然后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这老帮菜抽冷子往雾川界河那边扎,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怕他中了邪犯浑,先拿绳捆了。”
九娘眉开眼笑地接过老狗递来的鼓鼓囊囊布袋,里面装满草药。
“这次回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怎么着也要个三五天才巡得完河界。”
“快甭提了!如今乱得很。我们不过晚到一天,那戍关的老爷便劈头盖脸一通臭骂,说什么咱们藐视新齐律法,又骂咱们是乡下莽夫!鬼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疯,八成是家里婆娘跟人跑了!”
其中一个模样看着还年轻的巡兵摘下斗笠愤慨道。
“也有让你小子吃瘪的时候?对了阿木,我东西呢?没忘吧?”
余樾揉了揉这小青年的脑袋,乐呵道。
“呐,这呢,谁敢忘了咱余老板的东西!”阿木从胸前摸出一个用宣纸里外三层包得严实,像信封一样的东西。
余樾接过,很是娴熟地拆开就准备读信,目光往下一瞥,字还没读到呢,一个脑袋倒是穿过信纸缓缓拱起来。
紧接着就露出一张气鼓鼓的脸,一双眼斜睨过来,一分傲气,九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