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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鱼传尺素 个儿郎目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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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往后拽,死人往前拖。
余樾的腰封彻底歇业。原本就泼了凉水的外袍,顺着肩膀一溜到底。露出一截苍白的颈侧,和极深的一道锁骨。
那裸露出来的皮肤让日头一照,白得扎眼,亮堂堂的,跟瓷片子似的。
一番热闹让街头巷尾吃着酒的酒客拍膝大乐,阵阵酒气冲天地,东一句西一句不着调的话语伴随断断续续的口哨声,纷纷冒出来打趣着。
“晓得余老板面若桃花,可也没见这般猴急的——上来就扒人良家公子的袍子,啧啧,好个色胆包天的小子!“
“嗐!可不是嘛,那身皮肉比大姑娘还嫩上三分,外头可都传遍了,说他是大梁某位王爷养在跟前儿的……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哦,禁脔!“
“去!休得胡吣!这话传到老狗和那织女耳中,刀锋一闪,你脖子上的吃饭家伙就得搬家!”
“……”
余樾黑着脸,一手按住往下滑的衣裳,一手去抢自己的裤腰带,屎尿屁在喉间滚了一圈就要骂出口时,余光撇见不远处纯良无比的沈瞎子慢悠悠走来。
想到高拾遗平常那副宝贝不得了的嘴脸,要是知晓他讲这些污言秽语给沈松烟听,恐怕马上就有大梁的官兵来逮他了,余樾咬咬牙只得作罢。
沈松烟双目皆盲,一身素白葛布长衫,手里捏着根发乌的竹杖,脚下却是一顿。
一股子阴风,不从天上来,专从地底里钻。丝丝缕缕,全绕在旁边的余樾身上。紧接着,衣料子“扑簌簌”直蹭,余樾背后,分明有什么东西死死攥着他的后腰。
九娘急火攻心,刚见着人,就一把攥住沈松烟的袖子:“先生,有个孩子需你瞧瞧!”
沈松烟点头,把盲杖往前一递:“劳烦余七哥引路,避避人。”
李暇生还死死箍着余樾的腰腹。一双手还不老实,直直往肉里贴,凉的惊心。
余樾挣了两下,没挣开,骂了句娘,手已经老老实实伸出去接了盲杖。
“都是祖宗,难伺候的主子可怜的仆……”
李暇生喉咙里咕噜两声,咧开嘴,无声地笑。他没气儿,只拿冰凉的鼻尖,死死顶着余樾的颈窝,狗似的乱嗅。
日头毒,晒得土街冒烟。镇上的闲汉凑上来,七嘴八舌。
“余哥儿,昨儿个赌坊的账……”
“酒钱啥时候平?”
余樾混不吝地打哈哈,手里的盲杖敲得青石板梆梆响:“急什么?少不了你们的。”
街面上人挤人。但凡有人靠得近些,李暇生的脑袋就一截一截地转过去,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靠近的生人,立马打个寒颤,骂一句“见鬼的天”,裹紧衣服躲开。
屠户刚卖完肉,满手油腥,蒲扇大的巴掌一扬,拍在余樾后背上:“余老板!”
余樾被拍得一踉跄,心里烦躁,余光瞥见李暇生的凶相,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暗藏了几分快意。他拿手肘往后一顶,讥讽道:“出息。”
李暇生被顶得往后一仰,又死皮赖脸地贴上来。这回贴得更紧,脸全埋进余樾的颈窝里,一上一下地蹭,嘴里哼哼唧唧,喷不出热气,只带出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喘息声。
路边墙根下,有夫妻带着七八岁的孩子收摊回家。近处,两条土狗在巷角依偎交叠相骑。
稚童咬着手指驻足看了半晌,好奇询问它们为何紧紧贴着。妇人面露窘色,只得匆忙捂住他的眼睛。
“狗怕冷,抱在一处取暖呢。”
男孩挣开她的手,立刻反驳:“可前几日热得连井水都是温的。夜里爹和娘不也黏在一处,还把床摇得直响,难道也是怕冷?”
街边霎时一静。
男人脸色涨红,妇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拖着他便往前走。偏偏男孩仍在她掌心下含混追问,说自己还听见他们在被窝里数铜钱,为何数了半夜也没有数完。
余樾本来忍着笑意,身后的李遐升却在这时模仿那两条狗的姿态,愈发紧密地贴了上来。
两副身子骨,严丝合缝地贴着。
余樾步子一顿,额角青筋一跳。
——他屁股上,似有块硬邦邦的东西正死死硌着他。
他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自然明白身后这厉鬼在作何,余樾反手拿盲杖往身后一捅。打散了一团黑雾。
“看来还是该阉。”
李暇生被呵斥,委屈巴巴,又慢吞吞地拱回来。
稚童眼睛干净,能通阴阳,猛地瞧见余樾背后一团扭曲的黑气中,一张泡烂的死人脸正冲他咧嘴。
“哇——”童子浑身发冷,一屁股坐进土里,崩溃大哭。
余樾一把揪住李暇生的头发,将他扯开半尺,转头冲那对夫妻打哈哈:“孩子眼力不错,往后夜里便让他替你们守门。真有贼来,说不定还能听出人家在怀里藏了几枚铜钱。”
夫妻俩窘迫地干笑两声,赶紧抱起孩子溜了,周围顿时哄笑起来。
李暇生被扯着头发,头皮都被拉扯得变形,反倒心生欢喜,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顺着余樾的手劲儿,死死缠上手腕。
*
一行人赶到酒楼,跨过门槛那一瞬,李暇生的身子剧烈一抽。皮肉像被滚水烫过,瞬间烂作一团。水肿、外翻的皮肉,滴着黑水,活脱脱一具从江底捞上来的发臭溺尸。只一眨眼,又强行聚拢,变回那副英挺却木讷的青年模样。
余樾眼底一暗,攥着盲杖的手指紧了紧,愣是没吭声,装作没看见。
屋里头,婴儿的哭声跟猫儿似的,进气多,出气少。妇人见外头来人扑通跪在地上,邦邦磕头:“求先生救命!”
沈松烟没接话,顺着声音蹲下身。他不用眼,双手摸索着探过去,两指捏住婴儿的寸口。
“脉乱如麻,指尖发青。”
他眉头一沉,修长的手指顺着婴儿的肚腹摸下去,指肚在婴儿肚皮上轻轻一捻。那干瘪的肚皮上,赫然生着几道青黑色的暗纹,蜿蜒交错。
沈松烟鼻子微动,嗅到了一股极淡的腥湿气。
“劳烦搭把手,备苍术、艾叶,把银针拿来。”
九娘利落从他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把物品找齐递来。
屋里闷,热气逼不出那股子怪味。不是酸腐,是一股腥湿。像塘底挖出的老泥,掺着沤烂的死肉,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沈松烟立在榻前,捏起一根银针,指头一捻,稳稳扎进流民婴儿的穴位。针尾颤了半晌,拔出来,没见黑。他眉头不展,掐开婴儿的嘴看了看舌苔,又伸手去探脉。
小娃娃烧得通体发烫,高热初退,胸脯子起伏终于喘匀了气,但两只手依旧死死攥成拳,沈松烟用力掰开,眼皮猛地一跳。
十根指头肚儿,全都泛着青紫,冻出死硬的僵斑。
“不是时疫。”
沈松烟把针擦净,扔进沸水盆里,热气一扑,他呼出一口闷气,“是疠气。”
他转身,盯着角落里的一群人,声口冷硬:“来时,可走过水路?”
汉子惜命,扑通跪下,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是……是走了雾川的废弃水道。见河水清,这嫂子还拿水给娃娃擦了身子。”
路上缺水,干得嗓子冒烟,活人顾不上许多,摸了雾川旁废弃的河道饮水。
正说着,门外头忽然就炸了窝。
镇民围了酒楼。扛着扁担的,拎着锄头的,举着火把的,乌泱泱堵了一街。
“烧了!把这帮要饭的全烧了!”“赶回吴越去!留着过年啊,等着大家伙一块儿死?”
一时间拍门声震天响,窗户纸都被震得扑簌簌掉灰。
李暇生松了手,转身,直愣愣往墙上走,一步穿了出去,身形化在墙板里。
外头的镇民看不见他。他就混在跳脚叫骂的活人堆里,游魂似的转悠。他也不看脸,只盯着众人的脖颈,眼珠子木木地转,像屠户在案板前头打量牲口,挑哪块肉好下刀。
“滚回来。”
余樾眼皮半敛,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墙外的李暇生步子顿住。满眼的不甘心,牙齿磨出细微的咯吱声,到底没冲活人下口,乖乖停在原地。
余樾甩开酒楼大门,独自走出去。
一个人,一把短刃。他没搭理领头叫骂的泼皮,也没跟镇民掰扯道理。迈开长腿,径直走到镇口,手腕一翻,刀尖朝下,掼进黄土里。
“嗡——”厚背短刃吃进土里三分,刀身抖出一串残音。
他往台阶上一坐,像个活土匪,指着领头的镇民鼻子就骂:“哟呵?你算老几?也敢在爷面前大呼小叫的?仔细你那颗脑袋!”
“从现在起,镇上的两口水井,全拿青石板封死。谁敢私自打水,老子打断他的腿。东边那条道也给封了。敢踏出镇子半步,死了别怪老子没提醒。”
四周死寂。没人敢接茬。
镇上没人知道这余樾的来头,这位容貌俊美的客栈老板传言满天飞,有说他是江洋大盗,也有说他是禁脔,但只有一点是镇民们的共识。
这位余老板本事可大着,绝不可轻易招惹。
更何况,那出去巡界的小队也要回来了,一队的人全是从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他们也不知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个个都对这余老板衷心耿耿。
*
刀还颤着,方才放狠话的人缩了脖子,与一同来的镇民对视两眼,全都灰溜溜散了个干净。
九娘看着余樾走回来,叹了口气,上前拉住他的袖口。
“尽是些难缠的事儿,也不晓得会生什么变故。”
“余老板,你还记得吗,天水赵氏跟李家,当年可是有过婚约的。虽说没成,可听说赵家留了个独苗,年纪跟阿布差不多大。”
九娘压低了声音,“你说,会不会真是那位李将军的种?”
余樾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
他的孩子,孩子……?
余樾心头起腻。喉间莫名发涩,饶是如何吞咽都有吞不尽的沙粒。最后只得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偏过头去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