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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宴我情人 喰我痴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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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当顶,小镇的青石板晒得冒烟。空气里一股子马粪混着劣酒的酸气。
门帘子猛地掀起,九娘端着大半盆凉水,急三火四往外冲,脚底下没了收敛。
这一冲,正撞上门外进来的三个人。
打头的是余樾。
后头跟着个身形粗壮的流民汉子。两人中间,夹着个泥猴似的小崽子。
阿布死死抠住余樾的腰封,两只手铁箍一样。流民汉子在后头,攥着孩子的腰往后薅。
一大一小两股子蛮力,生生把孩子扯得横在半空。阿布脚丫子乱蹬,气儿都不吭一声,就是不松手。
余樾原本站得稳,硬是被这两人拽得往前踉跄。刚迈出门槛,迎面撞上九娘。
“哗啦”一声响。
半盆凉水泼过去,结结实实浇在余樾半边身上。上好的料子瞬间湿透,紧紧贴住皮肉。
流民汉子吓了一跳,往后退开两步。唯独阿布,活像个秤砣,依旧死死挂在余樾腰上,外头的动静跟他毫不相干。
九娘眼尖,一眼瞧见余樾,眼睛一亮,一把攥住他胳膊:“余老板,沈大夫呢?赶紧的,里头快咽气了!”
余樾满脸不耐。
他眉头拧着,伸手去抠腰上的小手。一根一根,把阿布的手指头掰开,顺势把这黏人的泥猴往前一推,塞给九娘:“把这小泼猴带走。“
“找沈瞎子作甚?他八成还跟高拾遗那匹老马在一块。”
九娘听说人就在附近,急得转身就走。她另一只手拎住阿布的后脖领子,手底下的力道没个准星,“呲啦”一声,这小乞丐原本就破烂的衣襟被扯开个大口子。
日头毒辣,直直打在孩子胸口上。
锁骨底下,晃出一抹莹润的光。一块玉,贴肉挂着,红绳已经勒成了黑褐色。
余樾正低头拢他那歪斜去了西天的腰封。眼角余光扫过那玉,手上动作戛然而止。
那是天水赵氏的规制。
玉质、水头、刀工、连穿绳的孔洞样式,都死板严苛,断无仿造的可能。
余樾不可能不认得,他从前在李暇生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是赵家给李暇生的定亲信物。
他身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瞬间退了个干净。
余樾直起腰,跨前一步,大巴掌直接扣住阿布的肩膀,生生把孩子掰转过来。
“哪门哪户,打哪儿来的?”余樾俯下身,声音冷硬,没一点起伏。
阿布被他这吃人的样吓住,脖子一缩,磕磕巴巴道:“没、没见过爹娘。记事起就跟着要饭了……”
一旁拼命挤进身子偷听着的流民汉子见势不对,赶紧凑上来赔笑脸,弓着腰解释。
“爷,这真是个弃儿。早年在村头捡的,身上就挂着这块石头。绝不是偷来的物件,这娃儿就是个凑合吃饭的命。”
余樾盯着那块玉,“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名字,赵……”
话语未落,街角马棚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蹄子声,众人转头去看,又是见到了一副奇景。
一匹毛发油亮的红马脑门顶着一只肥鸟远远走来。
*
高拾遗那匹叫“红日”的老马,脾气极烈,平日里除了主子,谁也不认。此刻却垂着大长脸,顺着街道,一步一步,走得憋屈又老实。
李暇生化作的这鸟,胖得滚圆。两只黑爪子,一边攥着一绺马鬃。马步子一颠,鸟身子就跟着左右晃。红日心里不痛快,刚把脖子往上一梗,肥鸟就张开翅膀,照着马耳朵“啪啪”扇两下。
红日打个响鼻,没辙,只能重新低头。
后头几步远,沈松烟拄着盲杖。瞎子看不见,但耳朵尖。听着马蹄的闷响、鸟翅膀的动静,再搭上店小二的叫唤,心里早把这一出闹剧摸得一清二楚。他摇摇头,脸上挂着几分无奈,慢吞吞跟着。
酒楼门口看热闹的,饭辙都停了。
有个落魄文士,端着粗瓷酒碗,眯着眼直晃脑袋:“黑水赤火。黑鸟压着红马,这是水克火的异象。不出三日,这地界必有大水。”
旁边个挑夫打趣他:“算了吧,这就是那鸟太肥,压得马抬不起头。”
文士静了半晌,正色道:“寻常事里有天机。鸟肥与水患,不碍事,不相冲。”
店小二在门边听得心里打鼓,眼睛溜溜地转,盘算着待会儿得赶紧把地窖里的酒坛子全挪到二楼去。
肥鸟绿豆大的眼珠子一转,一瞧见余樾立马松了马鬃,翅膀一震,扑棱棱飞过去。
红日脑门子上一轻,如释重负,猛地甩了甩头。
肥鸟飞到半空,眼看着就要扑进余樾怀里。余光一斜,忽然扫到阿布胸口。
那块水绿的玉佩,半露在外头。
半空中的肥鸟,翅膀还大张着,却猛地僵住。
那玉佩上的纹路落到李暇生的眼里愈发清晰,肥鸟的皮囊下,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周身原本松散的黑气,如同被抽了底的旋涡,猛地向内收缩。
那圆滚滚的鸟头肉眼可见地扭曲、拉长,然后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后折断。
几根惨白的手指,带着死人的湿冷,硬生生从羽翼的缝隙里捅出来。
落后几步的红日前蹄一扬,惊恐地往后倒退两步,鼻子喷出粗气。
肥鸟直挺挺从半空砸在青石板上,躯壳轰然散开,化作一滩漆黑的水雾渗进青砖缝隙,而后像活物一样飞速蔓延。
黏连的湿发、青灰色的肩膀、微屈的脊梁。
李暇生没站起来。整个人如同烂泥一般伏在地上。脑袋却以极其诡异的角度转过来,死死盯住阿布。
凡夫俗子看不见厉鬼。
在酒客眼里,那只肥鸟飞到半空,忽然不见了,议论纷纷。
老马离客栈近,此刻正叫唤个不停,店小二怕它发狂,又不敢真去摸马,大着胆子,把手里用来算账的算盘,轻轻搁在马脑门上。
红日觉出头顶又有重物压着,居然安稳下来,吧嗒吧嗒往前走了两步。
*
余樾看着李暇生,鬼贴着地,一步一步滑向阿布。
脚步没有高低起伏,整个身子像是被地上的水渍硬生生往前拖。视线死死盯着那块玉。
“别过来!”
余樾呵斥,鬼不听,失了心智一般。
阿布看不见鬼,但直觉敏锐。只觉得骨头缝里猛地钻进一股子阴寒,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缩起肩膀,伸手就要把玉佩塞回衣裳里。
李暇生看见他的动作,枯白的手猛地伸出去,他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破风箱似的粗气,嘴唇干瘪地开合几下,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逼出两个字。
“令滋……“
他的脑子里,似有什么东西炸开,在幽暗不见底的河水、系着红绳玉佩的苍白手腕、红得发黑的血衣,还有一道怎么喊都不回头的人影。
余樾听见那两个字,脸彻底黑透。
他一步迈过去,瘦削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阿布身前。
李暇生失了神,浑浊的眼珠越过余樾的肩膀,还要往那孩子身上看。
余樾却探出手,一把捏住李暇生的下巴。指骨用力,力道极大的掰正他,逼着他直视自己。
“看我。”
李暇生还想偏过头去看。
“我让你看我!“
鬼的眼珠子迟缓地转过来,盯着余樾。过了半晌,僵硬的颈骨才“咔吧”一声跟上。
“赵……”
“我知道,我不聋,耳朵又没生茧,何劳你翻来覆地念?
俞越冷哼道,“谁人不知天水赵氏的鼎鼎大名。”
“不想大将军倒是个情种,身死多年,犹自惦记着未入洞房的娇娘……“
两人离得极近。李暇生身上那股子河底淤泥和水草的阴湿气,直冲余樾鼻管,他皱皱鼻,觉着有些酸溜溜的难闻。
李暇生垂下眼皮,目光炯炯,落在余樾捏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温热的掌心底下,血脉一突一突地跳。那么鲜活,那么滚烫。让他瞬间忘了玉佩,也忘了那条幽暗的河。
厉鬼的身子前倾,缓缓凑近余樾的手腕,停在那根跳动的青筋边上嗅,余樾觉出不对刚想抽出手,下一刻,李暇生毫无预兆地伸出小舌轻舔上腕间交错斑驳的脉络。
余樾宽阔的肩膀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就是一个耳光抽过去,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响得清脆。
厉鬼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左脸印着五指纤细的巴掌,后知后觉感受到疼痛。
余樾也愣住,显然没想到巴掌真的能到肉。
李暇生眸光澄澈如水,余老板素日挟私自利、不惮人言,此刻四目相对,竟平生第一次自惭形秽,如芒在背。
他一贯能言善辩的嘴竟磕绊结巴地辩解道。
“休得怨我——谁教你将脸凑来?打得我掌心都红了!”
厉鬼不语,巴巴地往上凑,用脑袋拱着余樾的手心,来回贴蹭着,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阿布不知何时又躲在余樾的后头,为避开汉子伸出来逮他的手,小泼猴双手死命揪住余樾那条早就松垮的衣带,拼命往后拽。
几乎是同时,李暇生空出的另一只手,一把死死攥住余樾的侧腰,用力把人往自己怀里拖。
“抱,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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