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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俟河之清 天要赐苦, ...

  •   马身躯大,力气千钧;肥鸟却小巧,滑不留手。红日次次咬空,肥鸟口口到肉。满地黄土飞扬。

      方才还笑得打跌的小子,闭了嘴。手放下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飞禽斗走兽,满脸惊叹,嘴里无意识地直抽冷气。

      这期间,两畜生的打闹还波及到了其他摆早市的摊主,惹出好些麻烦来。

      “哎,这谁家的马,怎这么不识好歹乱窜着,还不紧着栓起来,要是冲撞到人可如何是好?”

      “去去去,你这肥鸟一看就贪嘴,莫在我摊上落脚,要是啄了我的点心,可叫你好看!”

      闹嚷嚷中,余樾站稳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脸色沉沉地冲小子招手。

      小子蹲在原地,眼珠子一转,装没瞧见。

      余樾鼻腔里哼出半声冷气。大步迈开,几步跨到小子跟前。没有废话。右手一伸,食指和拇指精准拿住小子的右耳,拈起。

      力道虽看着凌厉,实则捏住耳骨的瞬间,指腹就松了半寸。没真下死力。可小子耳朵早生了冻疮,碰一下便钻心疼。

      “哎哟……疼疼疼疼疼!”

      这小子发出一连串杀猪般的惨叫,身子却没往后缩。反倒借着余樾提拉的劲儿,脖子往前凑。

      那双亮眼死死盯着余樾,脸上皮肉皱成一团,仍带着嬉皮笑脸的无赖样。

      “过来,泼猴。”余樾垂着眼皮,咬着牙根,“看戏看得很痛快?”

      小子吸溜着鼻子,连连点头:“痛快!肥鸟大战红马!我打打打……”

      说得起劲儿,他还端起手臂摆了个武戏的架子。

      余樾眼角猛地一抽,一口气堵在胸口,竟生出一种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又气又觉得荒谬。

      他倒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跟个孩子恼脾气。

      就在余樾准备把这小子打发走时,人群里挤出个青壮年汉子。粗布短打,满脸风霜。

      “狗骨头!你个小畜生!”

      汉子压着嗓子低呼,三两步赶上前。没敢往肉包子上瞟,直接冲到余樾跟前,深深佝偻下腰。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他声音是如出一辙的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惧的。

      汉子颤抖着手,想要去扯阿布,却又不敢触碰余樾那只手,“这小畜生冲撞了大人……小人该死,小人立刻把他带走,绝不脏了您的眼!”

      他说着,从破烂的袖口里伸出一只骨节粗大、长满冻疮和黑泥的手,死死钳住了小子的胳膊。

      余樾手指一松。后退半步,双臂交叠环在胸前,拿眼上下打量这孩子。

      “你叫狗骨头?”

      小子揉着通红的耳朵,拨浪鼓似的摇头。眼神清亮,声音砸在地上:“我不叫狗骨头。我是阿布。”

      汉子急了。伸手去攥阿布的胳膊,死命往客栈那头拽。阿布身子滑得像泥鳅,往后坠脚,拧成麻花,死活不迈步。

      “你个作死的皮猴!”汉子急赤白脸,青筋暴起,“没爹没娘的讨债鬼!不听管教是不是?”

      汉子猛地松手,指着阿布的鼻子,厉声喝道:“再这么顽劣,老子这回真把你扔在这儿!没饭吃,没衣穿,让你活活饿死!连个尸首都留不下!”

      阿布不吭声了。脸上浮起些白。

      他知道汉子不是吓唬他。

      阿布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余樾身后。小手伸出,一把死死攥住余樾外袍的下摆。手指头扣得极紧,瘦骨嶙峋的指节泛出青白色。好端端的布料,被攥出一团死褶。

      *

      一楼的堂铺没有点灯,酒楼没到开门迎客的时辰,厚实的排门只卸下两块,透进一线灰白的光。

      平日里这大堂是镇上长袖善交,日进斗金的地方,这会儿却生生塞满了十几个流民。

      九娘挽着袖口,站在大堂正中。

      承了余樾的人情,她今儿个索性把自家包子铺的门脸关了,把备好的料、几大摞竹蒸笼,全搬进了酒楼。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一爆,水滚了,白汽顶开蒸笼盖,肉香混着白面的甜味儿,轰地一下在大堂里散开。

      掌柜的立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算盘,倒是没拨弄。

      他眼皮半耷拉着,脚尖却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两步,鞋底蹭过门槛,离那群流民又远了半尺。

      “掌柜的……”

      一个店小二端着空木盆过来,肩头搭着抹布,死死掩着口鼻。路过柜台,小二压着嗓子。

      “真作践了咱们的地方……瞅瞅那腿上的黄脓,这帮人指不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要是带了脏病过了活人,咱们这楼还开不开……”

      掌柜的眼风一横,一巴掌拍在小二的后脑勺上,眼神忌惮地瞥向九娘的方向。

      “闭嘴。不要命了?让那母老虎听见,剥了你的皮。”

      小二缩了缩脖颈,不敢再言语,把木盆往八仙桌上一撂,转身就逃。

      九娘没搭理他们。

      她抄起长竹筷,拈起刚出笼的大肉包子,一个个往流民的破碗里分。

      有手脚健全的,饿狠了,两手抓起滚烫的包子就往嘴里塞,烫得直缩脖,眼泪直流,却也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得直翻白眼。

      有断了胳膊的,趴在地上,像狗一样伸着脖子去啃碗里的吃食。

      这里没人讲究体面,都是为了往肚子里填口实物,为了活命。

      门外一阵窸窣,布帘子一掀,一个满身酒气的瘦小老头跨了进来。

      镇上德高望重的老医师,医术平平,唯独嗜酒如命。人憨实,背个破药箱四处奔波,总是一身的旱烟味混着劣质高粱酒的气息。

      流民不光是饿,身上还带着伤。一路逃荒,刀伤、抓伤、跌伤,旧伤摞着新伤,没法看。九娘搬吃食路过医馆,顺道便把医师也喊来了。

      “酒呢?说好的,看一个疮,一角烧刀子。”老医师打了个酒嗝,刺鼻的劣质酒精味立刻和堂内的血肉腐臭撞在一起。

      “看活了,少不了你的。”九娘将一块干净的白布扔在桌上,“手脚麻利些。”

      老医师打了个酒嗝,眯缝着老眼:“凑合看吧。”

      他走到个断腿的汉子跟前蹲下,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捏住那块硬如铁板的黑紫血布撕下。

      “嘶啦——”

      伤口上的肉早已和布条长在了一起,这一撕,带起一片令人作呕的黏腻声。黄白色的脓液混着黑红的淤血瞬间涌了出来,沿着半截腿滴落在木地板上。

      汉子浑身一抽,咬紧了槽牙,气儿都不吭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多高。

      老医师从箱里摸出把铁剪子。

      他年纪大了,又嗜酒,双手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捏着剪子凑过去,顺着布条缝隙,剪尖一挑,剔除了伤口边缘坏死的烂肉。

      “疼就喊,不碍事。”老医师嘟囔。

      “嗝……这刀口,是军用的□□啊。”他眯起浑浊的眼睛,一边剪一边嘀咕。

      “上回见着这种又深又毒的疤……还是十年前……不对,这群杂碎砍得忒没水准,连着骨头拖泥带水的。要我说,还没当年咱们余老板卸人的手艺巧些……”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一天到晚说胡话,医你的便是,少扯东扯西!“

      九娘一个凌厉的眼神拔了老医师的舌,见他不说了,这才递了碗热水过去。

      墙角旮旯里,蹲着个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个奶娃娃。妇人刚分到个包子,自己舍不得咽,咬下一块在嘴里嚼成糊糊,嘴对嘴地,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

      娃娃吃饱了,脑袋一歪,靠在妇人枯瘦的胸口睡了。

      老医师刚给汉子上完药,包扎妥当,正准备起身讨一壶酒喝。

      突然,妇人怀里的娃娃猛地一抽搐,嘴一张,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怪响,刚吃下去的包子糊糊,混着黄绿色的胃液,喷射一般吐了出来。全浇在木地板上。

      那股酸腐的气味瞬间炸裂开来,甚至盖过了满屋子的烂肉血腥味。

      方才还躲在柜台后面的店小二,听到这声音,闻到这气味,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更深处的厨房退去,眼神里写满了见鬼般的恐惧。

      “我的儿……我的儿你怎么了!”妇人声音劈开,透着惊恐。

      她拼命用袖子去擦拭婴儿嘴角的秽物,但婴儿的呕吐根本停不下来,小小的身体在襁褓里疯狂地绷紧反弓。

      一旁的角落里,流民队伍里的老村长,正盘腿缩在阴影里。

      他用脏兮兮的袖管死死捂着嘴,身体佝偻成虾米状,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喉咙里压抑着破风箱般的咳嗽声。

      老医师酒醒了一大半,他赶忙凑过去,伸出两根手指,去搭孩子纤细的手腕。

      娃娃浑身滚烫,原本蜡黄黝黑的小脸,此刻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赤红。脑门上密密麻麻全是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滚。手脚在襁褓里乱蹬,眼看着开始翻白眼。

      老医师嘴上习惯性地念叨着“莫慌,莫慌”,可他那双原本因为缺酒而剧烈颤抖的手,此刻却死死扣着婴儿的手腕脉搏。

      九娘大步跨过去,低头一看,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她蹲下身,一把按住老医师还在剧烈抖动的手。“什么病?”

      老医师猛地把手抽回来,仰起脸看着九娘,花白的胡子哆嗦着,摇了摇头。

      “查不出根源。老朽无能,治不了。这脉象邪门得很,热度在腑脏里烧,发不出来…”

      老医师从地上爬起来,连连往后退了三步,躲开那滩呕吐物,周围的流民也跟着下意识地往后瑟缩。

      妇女听到“治不了”三个字,眼瞳瞬间涣散。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像被勒断脖子的母鸡一样的“咯咯”声,死命地把那滚烫的婴儿往自己怀里塞,仿佛要用自己的血肉重新把孩子孕育一次。

      婴儿微弱的啼哭,像是一把钝生生的锯子,在所有人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老村长听着那啼哭声,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翻滚的瘙痒,猛地转过身去,捂着嘴发出一阵湿浊的闷咳,殷红的血丝顺着他的指缝渗了出来。

      九娘没去看那对母子,她对吓得呆立在柱子旁的小二喝道:“去!拿干净井水来,把地泼了,再拿块干净麻布来!”

      接着,她转头盯住老医师:“谁能治?”

      “草隐村……草隐村的沈医师!”

      老医师咽了口唾沫,急促喘着粗气:“那是盲眼名医!医术冠绝百里!快去请,万万耽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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