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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目清喉哑 有家未得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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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鸟砸在青石板上,像个圆滚滚的黑煤球。
两只细脚骨碌碌蹦跶了两下,翅膀一扑棱,直直飞起来,一头扎在余樾的肩窝里。脑袋死死埋进她的颈窝,毛茸茸的身体不住地往里拱,一副没脸见人、死皮赖脸的架势。
“滚下去。”余樾咬牙,劈手一记耳光将那肥鸟扇飞。
胖鸟跌在地上,翻了个滚,抖抖灰,锲而不舍地又飞上来。这次贴得更紧,爪子牢牢抓着布料,铁了心赖着不走。
余樾没辙,只能由着它膏药似的贴着。
沈松烟静静立在一旁。听到胖鸟落地的动静,无神的双眼直直朝着余樾的肩头看过去。
方才李暇生停留的方位,他不是没察觉。只是这次,他抿了抿唇,没出声发问。
高拾遗几口吞了包子,拿袖口随便揩了揩嘴,凑了过来。
他一眼便瞧见余樾肩头上多出来的胖鸟。黑不溜秋,缩成一团,要多蠢有多蠢。高拾遗伸出一根指头,就想去戳它的背羽。
“哪儿飞来的扁毛畜生?”高拾遗摇晃着脑袋,嘴里闲不住。
他那双多情而带点骄奢的桃花眼眨了眨,看着余樾肩头那只黑黢黢、丑得惊心动魄的肥鸟,不知怎的,眼眶竟微微红了一圈。
“世道崩沮,流民如蚁,本王……我这一动身,连这山野间的雀鸟都知晓赶来相送。”高拾遗长叹一声,“人心反倒不如禽鸟纯粹,古人诚不我欺。这小东西,倒是有几分灵性……”
他的感慨还没抒发完,那埋在颈窝里的胖鸟猛地一抬头。
李暇生变成鬼都厌恶这花孔雀似的男人,更何况此刻被他拿手指头瞎指点。胖鸟连气儿都没吭,尖端如铁凿的鸟喙对准高拾遗的食指,狠狠就是一啄。
“咄!”极清脆的一声。
高拾遗那满肚子的感慨瞬间被打得稀碎。
“哎呦!”他惨叫出声,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指尖登时肿起个血泡,皮肉里透着紫红。
胖鸟啄完,毫不留恋,脑袋一缩,再度埋进余樾的颈间,分明就是个仗势欺人的泼皮。
“余樾!你给这畜生灌了什么迷魂汤?”高拾遗疼得浑身哆嗦,他又是愤怒又是震惊,指着那只鸟骂道,“连飞鸟都只黏着你,我是觉它肥的喜人想摸摸,它倒要卸了我的指头!”
余樾翻了个白眼,望着他,满心无语,连气都懒得吭。
高拾遗见余樾不搭理,委委屈屈地捧着受伤的手指头,走到沈松烟跟前。
他把那只伤手直往沈松烟脸皮底下凑,身子一歪,靠近了些诉苦:微茫,你瞧瞧!这关外的恶山恶水,连只鸟都欺负我。疼煞我也,你快给我瞧瞧,莫不是骨头断了……”
沈松烟听着他那略带撒娇的腔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顺手往腰间摸去。那里挂着个粗布袋子,装了些散碎的草药。
他修长的手指在袋子里摸索片刻,拈出两片干巴巴的叶子。用手指捻碎了,凑近高拾遗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将药末敷在那块青紫上。
草药清凉,带着股生涩的苦味。
高拾遗瞬间转忧为喜,眼角都弯了起来,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贫嘴:“到底还是咱们微茫待我最好。这天下间,也就你知冷知热。”
微茫是沈松烟的小名,他叫得熟稔至极。
沈松烟没接话,只把布袋的抽绳重新扎紧。
几人在这头闲磨牙,街那头的情形却变了。
原本全是挑夫的吆喝和卸货的嘈杂,不知何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碎石般敲打在长街上。
声音由远及近,不是寻常商队那种散碎的步子,而是铁蹄踏地的闷响。街上的流民和商贩如避瘟神,纷纷挑着担子让道,往两侧的土墙根下缩去。
马蹄声停了。就在余樾这间破落客栈的门脸前。
余樾抬眼看去。一整队身披玄色软甲的骑士,足有二三十骑,□□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鼻孔里喷着白气。为首的骑士翻身落马,铁甲片撞击,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
骑士手里高举着一块镏金的牌子,走到高拾遗面前,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头垂得极低,嗓音浑厚:
“迎大人回宫!”
随着这一声,后面的玄衣骑士齐刷刷下马跪地,兵器摩擦声响彻整条街。
原本透着点市井泥腥味的集市,瞬间被这股森冷的庙堂杀气压得死寂。一些个被安置完正走出街的流民见状,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高拾遗却像没事人一样,理了理袖口,脸上的戏谑收了起来,透出几分天生的贵气。队伍规整,仪仗肃立,只等他启程。
这身份矜贵的高大人没急着走。转身走到客栈后院的拴马桩前,牵出一匹马。
那马通体枣红,年岁已不小了,毛色倒还是油亮,只是肚子大得形同怀胎,跟着高拾遗算是享了一辈子福。
“余七,红日留给你了。”高拾遗将缰绳往余樾手边一递,眼底又浮起那股让人摸不透的无赖劲儿,“替我好生养着,它若是少了一两肉,待我回来定要来拆了你这黑店。”
余樾看了眼那匹打着响鼻、正拿蹄子刨地的老马。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满脸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你当小爷不知道你这马的德性?老马识途,它识什么?它不识好歹!”
余樾往后退了一步,死活不接那缰绳,“赶紧连人带马一块儿牵走!我这里不是寄存人和牲口的地方。”
他可知道这畜生比大户人家的小姐还娇贵。
吃草得挑水灵的,喝水得找活泉。身上套个鞍子都得打几个响鼻抱怨。稍微多走五里地便气喘如牛,直接尥蹶子趴在地上耍赖。
平日里,在这边关重镇,除了能载着体弱的沈松烟在镇口兜个圈子,连一袋军粮都驮不动。
高拾遗对余樾的抱怨充耳不闻。
他把缰绳往拴马桩上一套,最后一脸不舍地拍了拍红日的翘臀。
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到骑士队伍前,转身跟着玄衣骑士动身离开。临了还潇洒地冲着余樾挥了挥手。
“赶紧把这麻烦精带走!”余樾气得在台阶上大喊。
“行了余七,别送了。本王知道你舍不得,不必太过挂念!”高拾遗早跨上了高头大马,听见这话,却自作多情地误会了意思。
马蹄声骤起,卷起一地黄尘。
玄衣队伍护着高拾遗,如同一阵黑风般绝尘而去,眨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长街的尘土渐渐落定,市井的杂音又像重新活过来一般,嗡嗡地响成一片。
“你这泼杀才,还给我装聋……!”
高拾遗早已走远,但他方才那句不着四六的浑话,惹得余樾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急躁跳脚。立在避风的门柱旁的沈松烟,嘴角一弯。
冷不丁,空气里炸开一声大笑,严严实实盖住了余樾他们这边的热闹。
“哈……哈哈哈哈!”
笑声洪亮,动静极大,不是斯文人的动静。
发笑的是个孩子。
声音听不出半点孩童该有的清脆,倒像粗砂纸磨着破瓷碗发出的声响。
这世道挨饿正常,饿得久了,胃里反酸水,嗓子眼自然就烧坏了。
余樾本就窝火。高拾遗句句犯嫌,他正找不着台阶下。听见有人公然发笑,他那猴脾气登时按不住了。这笑声明晃晃是冲着他来的。
哪冒出来的寻死的小鬼!
余樾扭过脖子,眼风如刀,直扫过去。
只见酒楼边上的土坎,蹲着个六七岁的小子。
脸上糊了厚厚一层老泥,瘦条条。身子骨单薄得像纸扎的。身上套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衣裳,风一吹,空荡荡地晃。
可这小子,一双眼生得极亮。黑白分明,清炯炯,里头全是纯粹的顽童心性。他两只细麻杆似的手臂死死抱住干瘪的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牙花子全露在外面。
他笑的,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笑那贪嘴的畜生。
余樾右手牵着马缰,左脚边就挨着那篮子九娘给的大肉包。
香气不老实,顺着竹篮缝直往外钻。红日鼻子一翕一动,闻着味儿了。头颈一低,要去拱那篮子。却被死死勒住缰绳,不让它够。
马急了,也不后退,脖子猛地一扭,竟伸长了头脸,直愣愣从余樾两腿之间穿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硕大坚硬的马头,直挺挺、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余樾的后臀上。
这一下顶得极实。
余樾正横眉冷对寻找那发笑的小鬼,毫无防备,脚底下拌蒜,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抢了两三步,险些跌个狗吃屎。
红日还在他身后拿鼻子直喷粗气,不甘心地往前拱。这滑稽到极点的一幕,全落进小子眼里。小子乐不可支,笑声越发震耳朵。
这动静又惹翻了李暇生。
在他的规矩里,余樾身上,寸寸皆是他的地界。那地方,岂是头畜生能碰的?
肥鸟蹲在矮墙上,双翅一振,化作一道灰影,直扑红日。
它嘴壳子硬得出奇,宛若尖锥。冲着马脸、马眼睛,劈头盖脸地啄。
红日哪吃过这亏,疼得一咧嘴,扯开嗓子嘶鸣。马蹄子腾空,乱踏乱踩。
一马一鸟,就在这路道上斗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