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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楚无樾 此地无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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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跪着这么十几口子人,他们这小破客栈干粮肯定不够,老狗还没起,阿织跑没影,后厨的火也没生。但这群人估摸再饿上一炷香,就得挺在客栈门口。
日头冒出影子,雾气了个散干净。
边境这片地界露了全貌。这里远离大城,原是个野地。后来过路的商客多了,围绕着余樾这间客栈,周边渐渐支起了些土坯房,茶棚、杂货铺、铁匠炉子散在两边,慢慢长成了个贴着边境线的小镇聚居地。
此刻,门板接二连三地卸下来,“吱呀”作响。
早市要开了。
几声犬吠,几个人影从晨雾里踅摸出来。镇上的住户听见客栈门前的动静,端着洗脸盆、提着扁担,好奇地凑了过来。
人群后头,走来个妇人。
盘着极规整的圆髻,簪子插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绛紫面对襟褂子,身段丰腴。臂弯里跨着个粗竹篮,上面盖着层厚棉布。
九娘。镇上开布头铺子兼卖早点的老板娘。
九娘走得稳当,鞋底子没沾半点泥水。到了近前,她眼梢溜溜地一转,扫过满脸为难的余樾,接着瞥了一眼安静空手的沈松烟,视线在高拾遗的脸上停了半晌。最后才低下头,把目光撂在脚下这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上。
余樾像见着了活菩萨,赶紧招手:“九娘,搭把手!救个急。”
他快步迎上去,声音压低了些:“我家这会儿哪得空有人,后厨灶膛现在还是冷的。这帮人是吴越逃难过来的,说是那边官兵在屠村,逃到这儿没剩半口气了。你家里可还有能填牙缝的吃食?”
九娘空出一只手,从袖口里捏出一块方丝绢,轻轻掩在口鼻处。眉头皱了起来,打量着地上的流民。
“吴越的杂碎,从前跟老娘的商队拿乔走货的时候,眼睛可是长在头顶上的。”
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透着股世故的刻薄,“往日个个眼珠子长在天灵盖上,喝口茶都嫌咱们南楚的水土腥气。怎么,如今被军镇的狗反咬一口,倒跑到咱们南楚的地界上装孙子了?”
余樾叹了口气:“命都没了,还分什么吴越、南楚。”
九娘的眼神顺着丝绢上方看出去,扫过那个拄拐的老头,扫过那个断臂的汉子。眼神落到余樾脚跟前那女人身上。
女人依旧没抬头。怀里那个皮包骨头的崽子,肚子鼓得刺眼。女人胸口那片被撕裂的褂子,露出干瘪的皮肉,泥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九娘掩在鼻口上的丝绢没动,手指头却微微捏紧。
半晌。
她把丝绢胡乱塞回袖口。叹了口气。
九娘弯下腰,揭开竹篮上的厚棉布。先从篮子底下抽出一块干净的灰粗布,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力道,劈头盖脸地兜在女人的身上。布料宽大,把女人撕裂的衣襟和怀里的崽子捂了个严实。
“镇东头的铺子刚开板。”九娘转过身,冷硬地甩下一句,“阿芝那疯丫头,天不亮就赤着脚往镇外跑,手里还拎着那把卷刃的破菜刀,顺着南边的土路沥了一地的黑血。“
“谁知道她大清早是去剁鸡,还是去活剐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你客栈的灶今天算是废了。东西拿去,趁着热气还没死透,给你填填肚子。”
紧接着,整个沉甸甸的竹篮被她粗暴地塞进余樾怀里。
说罢,她扭着丰腴的腰肢,冲着那群流民极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还跪着等上坟呢?能喘气的,跟我往铺子那边挪!”
流民们呆滞了一瞬,随后爆发出压抑的呜咽。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残破的肢体,亦步亦趋地跟上九娘的脚步。
路口,早起盘货的酒楼掌柜正打着哈欠走出来,被九娘一记眼刀递过去。
“老刘头!别盘你那几坛子酸酒了,过来接客!把后院腾出来,让这帮人歇个脚!”
掌柜的愣了半秒,不知自己又是哪里惹这位祖宗烦了,但也不敢不听,只能骂骂咧咧地卷起袖子,招呼着满脸不情愿的小二过来,帮忙接引这群人。
余樾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残留着温度的竹篮。
他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包子。白胖,暄软,透着股浓郁的肉葱香气。
他把竹篮换到左手,右手在自己的麻布长衫裤腿上蹭了两把,蹭去刚刚搀扶流民沾上的泥点子。
捏起一个大包子,余樾张开嘴,一口咬去半边。
皮薄馅大,滚烫的肉汁烫得他直咝哈。他一边嚼,一边转过身。
高拾遗还站在原处。姿势没变,脸色依旧阴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界碑的方向。
余樾走过去,从篮子里又摸出一个包子,照准高拾遗的嘴边就塞了过去。
“嚼!”余樾嚼着嘴里的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九娘的手艺,镇上头一份。这肉馅拌了香油,别糟践。天塌下来,也得先拿粮食把牙缝填上。”
高拾遗被烫得下意识退了半步,他看了余樾一眼,没吭声。伸手接住包子,僵硬地咬了一口。没嚼出什么滋味,只是机械地往下咽。
“我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他低声喃喃,眼神空唠唠地飘着,余樾倒是见怪不怪,每每碰上些难捱过的事情,这人总变得神戳戳。
“好好好,你且去,去罢,我带微茫好好玩,你若是想他就脚步快些回来。”
余樾敷衍回话,而后拎着篮子走到台阶上。沈松烟正安静地蹲在门槛边,整理着他那空了的褡裢。
余樾挑了个顶小、顶精致的包子,递过去。
沈松烟抬起头,眼睛白得清亮。他双手接过包子,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皮,嚼得细碎,吃得异常安静。
被冷落的李暇生脸颊鼓起,双眼死盯着一个又一个包子塞嘴里,满满当当的余樾身上。
他幽幽飘到旁边,嘴里“泣奴,泣奴”的喊着,换不回余樾的良知,余樾只当这水鬼是阴气发作,未加理会。
鬼又吃不了包子,这般好物自得进到他余大爷的肚里。
余樾吃得正起劲儿,突然觉着有些呼吸不畅,肉馅梗在喉头处,任凭如何都吞咽不下去。
他低头一看,那发青的鬼手果真又掐了上来。
“泼皮一个的畜生玩意儿!”
余樾心里冒火,梗着脖子转过脸去瞪。
一回头,却见一张凄凄惶惶的脸。
李暇生死死盯着那装过包子的空荷叶,眼角往下耷拉着,眉毛也委屈地拧在一起。
余樾本要骂出声,话到嘴边,看着死鬼这副可怜相,心底不知哪根筋没搭对,忽地软下来半截。
他叹了口气,拿眼角余光扫了扫高拾遗和沈松烟。那两人一个在大口咀嚼,一个静立着细嚼慢咽,都没瞧这边。
然后手腕一翻,从高拾遗手里那块还没咬到的包子边上,硬生生抠下一小块皮带肉。
高拾遗瞪大眼:“说好都给我,你抢什么?”
“肉太多,腻得慌。”余樾头也不抬,随便敷衍了一句。
转过身,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飞快地往上一递,趁着高拾遗没留意,径直塞进李暇生的嘴里。
包子温热,带着阳间人最浓烈的烟火气。李暇生本是由阴气和怨念聚起来的煞物,这阳间的面食一下肚,跟吞了块滚烫的砖头没两样。
李暇生腹部那团浓黑的烟雾剧烈地翻涌起来。
起初只是咕嘟咕嘟地滚,接着又发出窸窸窣窣的异响。
李暇生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双手捂住肚子,身子弓成了虾米,嘴巴紧紧闭着,显然在死命憋着作呕的动静。
沈松烟耳朵微微一动,头微不可察地侧了侧,朝着这边虚空处直直望过来,似乎在仔细分辨那细碎的动静。
余樾心里发虚,生怕沈松烟瞧出端倪,再开口盘问。他想都没想,伸出手去,就想捂住李暇生发出声响的地方。
可那是鬼魅反胃,黑烟全聚在腹部,哪有嘴可以捂?
余樾急中生乱,五指一伸,直接抓向他腹部下方那团翻滚的黑雾。
这一抓,倒是结结实实掏了进去。
入手不是虚无,反而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黏韧和冰凉。手指骨节没入黑雾,指尖碰到了什么紧实立挺的东西,微微颤着。
黑雾骤然停住。李暇生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被点中了死穴。
他原本满脸的怨毒和反胃的痛楚,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双眼骤然缩紧,黑瞳孔猛地缩成了两粒圆滚滚的豆豆眼。
错愕、震惊、羞愤,全摆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余樾慢慢把手抽回来,低下头,左右翻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顺着掌心爬满全身,脑海中电闪雷鸣般掠过某些早已腐烂在军营里的粗俗切口,关于鬼物聚阴的“命门”与“私密处”……
他眼皮狠狠一跳,隐约回过味来,自己情急之下,究竟碰到了对方哪个要命的所在。一抹极不自然的潮红,顺着脖颈一路烧上了颧骨。
还没等他发作,那团庞大的黑雾“噗”地一声尽数散开。
李暇生周身那翻涌的黑烟仿佛被火烫了似的,“噗”地一声闷响,尽数散开。高大的厉鬼没了踪影,半空里凭空掉下一坨肥墩墩的胖鸟。
“吧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