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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肥地瘦 大地不足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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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明德学宫放榜,朱雀街少说也有数千人在这儿,除去真来看榜和凑热闹的人,剩下一些无非是赶早市的摊贩,刚过城门司盘查的商队。
可现在数十骑甲在前,步卒随后,将整条长街围得水泄不通。往日卯时一过早市就热起来了,今日也热闹,个个都闹着要出摊,要挣银两糊口。
“又是哪位官大爷办案!?这么会挑时候,诚心的吧!”挑着扁担的菜农被官兵拦住路,只得撂下担子,摘掉头顶的竹编草帽扇着风。
一旁街角补衣摊子的针娘拽他一把,瞥了眼马上的官兵,低声道,“嘘,也不差那一天的营生,顶撞了那些大人,看你以后用哪个脑袋吃饭。”
“三天两头封街,也不知道查出些什么来。这可是大梁城,天子脚下,愣是命案一桩接一桩……怕不是真是厉鬼作祟?”
“那边的!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讲悄话的是酒肆的常客孙阿贵,仗着老爹跟京兆府的大人有些沾亲带故,成日游手好闲,四处吹嘘惹事。
这孙阿贵被点到名了,昂首挺胸笑成菊花,“哎呦大人,您贵人多忘事儿,我小孙啊,上次我还和我爹去给您送过一回东西——”
“什么孙子狗子,我不认识。”那骑兵长枪一挥,系在枪杆的红缨随风而动。“你就回答我,你刚才在底下讲什么?”
他讲什么?讲厉鬼作祟?
那青石坊坊正不久前才挨家挨户敲门传令,再有听见妄传鬼神之说,这日子也就到头了。
孙阿贵咽了咽口水。
他盯着鼻尖处的枪尖,眼瞳一转悠,余光瞥见角落小巷一晃而过的影子,哆哆嗦嗦举起手指道:“没……不是,好像有、有人在巷子里。”
骑兵收回长枪,视线看向孙阿贵指的方向,双腿一夹马腹,驱马往巷子里去。
小巷逼仄,两侧高墙相对而立。
“哒、哒、哒”
马蹄叩地声由远而近,贴着耳朵传来,余樾偏过脑袋全神贯注听着,一转头,葛逢春一张脸在眼前放得老大。
葛逢春挤眉弄眼,余樾蹙眉不解。
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脸上就抽筋了?
还没待他询问出声,巷子外,马蹄声停,紧接着有人高声道:“谁在里面?!”
葛逢春闻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肩背绷紧,抓着余樾的手猛然收紧。
身边人没反应,他扭头看向余樾。
余樾正脱着破烂不堪的外袍,里三层被他扯得松松垮垮,腰间的细带垂到裤兜处,下穿的布袴仅一只手提着,随时有出走的风险。
这幅景象给葛逢春当头一棒,差点让他惊呼出声。
“余七你疯了?找刺激也不是这时候啊,这你能有反应?”
余樾不语,默默给了他个眼神,随即拂开他冲出小巷。
外面的骑兵见迟迟未有人回应,心下愈发狐疑,正欲下马进去看看。
谁料下一秒——
一个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乞丐窜出来。
乞丐像是受了惊吓,眯着眼看了一圈,突然猛扑到骑兵面前,嘴巴一张就开始嚎起来。
“大人您要替俺做主,有个丧心病狂的家伙非礼俺——!”
乞丐哭哭啼啼的,一边还时不时伸出手拉着滑下来的外袍,“那人说好,陪他解手就给俺铜板,结果到了巷子里就对俺动手动脚,还把俺的裤头都解了……”
街坊都好吃口瓜,这乞丐嚎得又如此悲愤欲绝,尽管有官兵拦着,但那些被堵在街口的民众依旧憋不住,想尽办法也要凑近些看热闹。
*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颗果子掉到马匹的脚下,女妇匆匆跑来拾起,眼睛却黏在那乞丐身上不肯离开。
想必是要在这人身上看出点由头来,之后才好回去和姊妹们大肆分享。
“够了,”骑兵蹙眉呵斥,而后抬眸看向幽暗的小巷,“里面的人出来!”
好半晌,巷口一暗,一道碧绿的身影出现众人眼前。
那人脸上绑着个绣花手帕,只露出双眼睛在外面,看到外面呼啦啦一片人影,更是磨磨蹭蹭,拖拉着步子。
“咦!”人群中有人惊呼,“这不是东坊那个绣春居的傅粉郎吗?“
女妇将手中的果子放进篮子里,挪步凑前歪脑袋细瞧着,嘀咕道,“还真是,看不出来这小俊朗还有这癖好,这么个腌臢乞丐也下得了手……”
“怪不得……一个大男人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马家嫂子也说之前看见这傅粉郎与男子私会。”围观有人默默道。
蒙面“傅粉郎”闻言气得发抖,一腔愤怨无处可泻,只得指着地上的乞丐,“你、你……你无耻!!”
“呜呜呜,他还骂俺——”乞丐缩成一团,哭得抽抽噎噎,伸手欲抓骑兵的脚,整个人都要往那马匹身上爬去了。
骑兵看到那只满是泥垢的手,有些嫌恶,一拽缰绳,驱马转向,“没听到封街的告示吗?去集合地站好,再被发现私自躲藏——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罢,骑兵离去,连带着摆手把其他前来查看情况的官兵打发了。
其他围观者也一哄作散,回到主街等待封街令被解除。
乞丐长吁一口气坐在地上,外衫大剌剌敞开,露出几寸白洁的肌肤。
葛逢春垂头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
余樾扯了扯他的衣袍,无人理会他。
他抬头一看,这厮哭得梨花带雨的,蒙着脸的手帕也被鼻涕眼泪浸湿,糊了满面。
“哎呦,”余樾眉头紧皱,似是没想到这个景象,他连忙双手合十道,“我错了,逢春我错了。”
葛逢春依旧泪如雨下,脸上淌着两条小河。
余樾又是拍背捏肩,又是在衣兜里左右掏半天,摸出一条干净的帕子给他擦着眼泪。
“好逢春,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你就原谅我这回吧……”
“你毁了我的清白,呜呜呜,我要是找不到大帅哥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把谢临介绍给你。”
“不要,那个笑面狐狸,我最讨厌他了!”
“那你自己挑个喜欢的。”
“……”
最终此事待定,葛逢春保留友谊,决定等余樾介绍好男儿给他后,再谈原不原谅。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主街上,余樾系紧裤带打前头,大摇大摆地走,后头跟着一个还在扭捏的葛逢春。
乍一眼看去,不知是谁非礼了谁。
葛逢春不愿再听闲言碎语,独自跑去个清静处,余樾则寻了个角落蹲下,总感觉如芒在背。
一扭头,就看见熟悉的面孔。
“啊,”余樾一拍掌,“穷俊俏!”
周平:“……”
他身侧的谢知衡也摇头晃脑看过来,嘿嘿傻笑道,“周兄,这、这你……你兄弟?”
余樾眉眼弯弯,“嗯呐,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谢知衡,不知——”
“不用知道,我不认识他。”周平猝不及防打断道,随即拽着谢知衡的手腕转身就欲离开。
余樾被两人逗笑,乐呵道,“小俊生气性挺大,不过冲你讨了个酒钱,反正你也没给,就算了呗。”
谢知衡还醉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附和道,“对!对啊……周兄,你这样就、就不够大气了!”
周平黑着脸不语。
他无话可说,跟一个无赖能讲通什么。
这无赖乞丐还在嬉皮笑脸的贫嘴,突然,一只手重重落在他的肩上。
“你,跟我们走。”
余樾一愣,紧着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周平和谢知衡两人目光移过去。
一人站在余樾身后,披一袭玄青窄袖袍,环首刀悬于侧,头戴小冠,身后还跟着数名吏卒。
那人抬眼,对上两道视线,大发慈悲道,“你们俩也一块。”
周平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蹙眉思索片刻,反应过来后鞠躬作揖道,“周某见过陈县尉。”
陈县尉一挑眉,“你小子倒是个眼尖的。”
他看向一旁醉醺醺的谢知衡,眼眸中划过一抹了然。
“即使是明德学宫的学生,我们也得按新齐律法办事。”陈县尉拂袖转身,“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平叹口气,转头打算牵着摇摇晃晃的谢知衡跟上去,就看见余樾趴在地上,鬼鬼祟祟的往反方向爬去。
“死了这条心吧。”周平冷哼一声,“陈县尉精于刑名,在位十年,断案如神。只要与案子有牵连,饶是有天大本事的人也难跑掉。”
余樾咬牙,心下腹诽。
废话,他能不知道?陈一杜,心眼最小最瑕疵必报之人。
过去这大梁城里只要一有人报官,这混蛋就先去学宫里把他抓起来拷问一番。
他明明就与他无冤无仇!
前后都是吏卒,余樾无助瘫在地上,就算心里是十万个不乐意,也只能跟人走一趟。
县尉大人一路走一路点人头,点到谁谁就得跟着去县署。
这么一圈逛下来,队伍愈发声势浩大,一串溜高矮胖瘦的人在队尾跟着往城东县署的方向去。
余樾安心下来,甚至左右招呼唠起嗑来,上到家长里短,下到闺阁秘闻,天南地北聊得那叫一个开心。
周平排在他前头,有些无可奈何,只想到出家门远行前,阿翁说他尚且稚嫩,只有多看世间百态,方知其中奥秘。
他抬手捂住耳朵,隔绝开后边那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若不是世间百态,而是一人百态。
那怕是病得不轻。
病得不轻的余樾挽着哭诉完悲惨家庭的何大姨,一脸心疼道,“哎哟,何姨你也不容易。叔在外打拼,家中上下全靠您一人张罗,还能把孩子拉扯这么大,真是不容易……”
何大姨心中一暖,拍着余樾的肩膀,抹了抹眼角道,“好孩子,你也不容易,吃不饱穿不好的。这样!等县尉大人问话完,上咱家去,姨给你蒸饼吃!”
“成!还是姨疼俺!”余樾喜笑颜开,随后状似无意道,“诶,何姨,俺是来大梁投奔亲家的,还不知道这是咋滴了,为啥这些大人要抓俺们过去啊?”
何姨环顾一圈,凑近他小声道:“还不是那个无头尸案,隔三差五就来那么一具尸体,一开始说是寻了短见被老鼠啃的没了脑袋……咋个可能,反正我听他们说,是十年前那个白衣煞又出来害人了。”
余樾一怔,挽着何姨的手僵住,勉强维持住笑容,又听见何姨继续道。
“不过也有说是李将军化鬼来寻仇了,毕竟死的几个都是韩氏的人,说不是私怨谁信啊。”
余樾沉默下来,连勉强的笑也再挤不出。
何姨还欲讲些什么,队伍却突然停下,骑兵下马,几名吏卒推开县门。
县署到了,一群人乌泱泱涌进大堂。
队伍中一名吏卒高声道,“叫到名的人,依次进问事堂受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