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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后闻腥 望山跑死马 ...

  •   那几名行商就坐在隔壁桌,卸下肩上的货担后,他们点了几壶竹叶青,惹得店小二眼睛一亮,霎时间态度殷勤的不得了,麻溜擦桌倒茶就跑去拿酒了。
      其中身型壮硕的男子一屁股坐下,拿起茶水一饮而尽,长吁道,“呔,什么世道,年前不是刚收了一回?这才过去多久!”
      “理他!咱们这大老远跑货容易吗?他们这一拿就走一半,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家可是好几张嘴等着我来喂……”
      “唉,”一行人中看着最年长的大汉摇摇头,“不容易啊,这青囊税收得猝不及防,明明说好只有年前拜神祀交个遣灵费,结果——”

      “哎呦,劳烦客官挪个身。”店小二端着木盘从围桌一圈人的缝隙间钻进来,盘中的白壶稳稳当当地托着,接着就依次被放在桌上,紧挨着几个小酒杯子,“竹叶青,咱们这儿最香的酒,几位爷真有品味!一看就是是打江南来的吧?”
      壮汉冷哼一声不理会,拂开酒杯,拎起自个儿面前的酒壶就往嘴里倒。
      老汉倒是好脾气的呵呵笑着,“小伙计眼睛这么尖!我们正是从吴越一路北上而来,想着来大梁发卖一些绫罗锦绣。”
      “绫罗锦绣?那怕是有些难办啊……”店小二闻言,霎时面露难色,“那些大人小姐们都只爱去清和绸庄买衣服,而清和绸庄收料,向来都会压低价的。再说离丞相夫人迁灵没几日了,而且近来案子愈多,外乡人都查得严,怕是绸庄也不会再收外面的料子了。”

      他这番话落下,一时间,一桌子人只能够借酒消愁,一杯接一杯,都默不作声。
      “害,我们走货也是谋出路,只能这样了。”老汉依旧勾唇微笑着,垂眸给自己勘了杯酒道,“我还听闻天都米粮渐贵,可是真的?”
      店小二收起木盘,愁道,“可不是,柴米尚能忍,唯独这盐价,涨得叫人心惊。”
      周平淡淡收回视线,鼻翼微动。
      ——似有一股时隐时现的咸腥气飘在附近。

      店小二的身影走远,几个早就游荡在附近,挑着书箱叫卖的走街书贩看准时机凑上来。
      原本一直萦绕在耳畔的的吆喝声突然止住。
      周平眼神瞥去,只见那书贩站在矮个汉子前,悄悄掀开书箱夹层,露出几册封面艳丽的小册。
      “大人,我这儿可都是些好宝贝——全天都只有我们家有印刷本。”
      “《李将军与奴艳本》,这可是绝版的册子!”
      矮个汉子来了兴趣,酒壶被他撇到一块,只蹲下来细细瞧着那绝版的好东西。
      周平捧着酒杯,正出神地盯着,眼前却忽然伸进一双拿着铁盆脏兮兮的手。
      “大人。”旁边传来呼唤,面前的铁盆也被上下晃了晃。
      周平沿着那手,到胳膊,最后目光落在一张灰扑扑,看不清相貌的脸上。

      这人衣着褴褛,见周平有所反应就可怜兮兮抽泣道,“大人,我饿,就想买个馍吃。您大帅人,就给点吧……”
      虽然泥灰抹着脸,但单看五官,依旧能看出这人长相尚可,至少有鼻子有眼,洗净应该也算端正。
      况且有手有脚的,怎么就不学点好,做这懒货的勾当?
      周平叹口气,推开不断往他脸上凑来的铁盆,义正言辞道,“少年人,就应当自立自强,怎能做此行乞之事?!”
      此言一出,面前之人立马就拉下脸来道,“哼,我就知道,长得帅是不能当饭吃的。谢临说的对,古往今来,帅和富不可并存……”
      周平:“?”
      即使听不懂这个乞丐在说些什么,但他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你——!”周平话还未说完,乞丐轻啧一声,晃着盆又走到隔壁桌。

      这边,书贩正忙着招待自家大客户呢,就感觉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
      他扭头看去,就见到一破乞丐,也跟着他们蹲在地上扒拉翻阅着他那几本绝版秘册。
      见书贩看来,他晃了晃手中的《李将军与奴艳本》,露齿微笑道,“知道这谁写的不?”
      书贩低声咒骂一句,就欲夺回册子。
      乞丐闪身躲过,“人家的书,你们问都不问一声就敢盗印,这么嚣张?”
      “疯子,”书贩恼怒,“这又关你什么事儿啊!”
      乞丐把册子揣进怀里,义正言辞说道,“怎么不关我事儿,大梁城内私贩禁书,这可是要下狱问审之罪!”
      况且,这还是他写的呢。
      书贩身后的矮个汉子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收手也不敢再挑书册了,只蹲着看两人掰扯。
      眼见自己生意要黄,书贩一咬牙,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扔进这乞丐的碗里。
      听见碗中发出清脆的声音,乞丐,也就是余樾,霎时间眉开眼笑。
      “老板大气!小的祝老板生意兴隆,册子越卖越好!”
      “去去去,你大爷的——”

      余樾撑腿起身,大爷似的把胳膊一伸,这铁盆也就从壮汉脸颊边擦过。
      壮汉扭头,和他大眼瞪小眼。
      余樾微笑:“老板支持一下?”
      壮汉也在旁目睹了全程,心下只觉此人实在无赖,气急欲拍桌起身,被身旁的老汉一胳膊拦住,“哎呀老三,何必动怒,人生在世难免有时不如意,这位小兄弟应该也是可怜人,能帮就帮吧……”
      说罢,老汉便伸进荷包里摸出些铜板放进铁盆里。桌上其他走商的人见状,也找出衣兜里的铜板扔给余樾。
      听到铁盆里不断发出钢镚声响,余樾嘴边的弧度也翘得愈发高。
      壮汉拦又拦不住,瞅见余樾那副贱样,臭着个脸,忿忿道:“你就多余帮他,他有手有脚,做啥不行?”
      “李头,留着善心好好对你女儿吧。”
      老汉一愣,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余樾有眼也瞎,即无眼力见,脸皮也厚。
      他收了钱不走,硬是凑到老汉身边,自顾自拿了个干净的酒杯,毫不客气的给自己倒了些酒,然后仰头一饮而下。
      “好酒,贵滋味就是不错,可惜不够烈。”余樾咂巴咂巴嘴回味着,“还是烈酒好,北地烧刀子,那才是天下第一酒。”
      又是要钱又是蹭酒,老汉也挂脸,“小兄弟,你——”
      “我?我如何?”余樾突然凑近到他耳边笑道,“老板,酒是我命,盐是谁的命?”
      老汉脸色更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醉啦,我醉啦!”余樾放下酒杯,拍拍他的肩,手腕一抖,摇着铁盆里的钢镚,笑嘻嘻地走了。

      周平目光追随着余樾,无言喝着酒,一碗饮尽,他拎起酒壶欲添酒,酒壶空空。
      他放下酒碗,就看见余樾带着铁盆走到掌柜面前,数出五个铜板拍在柜台上,手指向摆在酒柜中央朗声道,“掌柜的,来壶烈酒!”
      “你这家伙还敢回来呢,”掌柜的笑容可掬,动作熟练地拎出一壶未开封的新酒递过来,“记得遮严实些,人不人鬼不鬼的还少些麻烦。”
      余樾搓掌眼巴巴盯着,酒一到手就利落地拍灰开盖,然后就着壶口直接豪饮。
      “嗝~”他打了个酒嗝,余光一瞥,看到那抹绿色花枝招展的身影后,余樾便拎起酒壶急不可耐地冲出酒肆,“掌柜的,回见哈!”
      “唉,什么狗屁的天下第一……”掌柜抬眸看了眼,摇摇头,又继续低下头拨着算盘。

      余樾刚欲迈出门槛,绿色那抹身影恰巧要进来,两人相撞。
      “哎呦!”
      “嘶!”
      余樾睁眼,下意识看向手边的酒壶。
      幸好没洒。
      “狗东西!死哪去了!说好去店里等我,现在搞成这鬼样是整哪出?又招惹谁了!?”
      头顶传来声声质问,余樾心惊,暗叫不好。
      他抬头看去——
      来人身着一袭碧色锦衣,衣袂绣满花枝,眉间还点着淡淡胭脂。虽生得俊秀,却浑身透着一股脂粉气,引得旁人侧目。

      “哈哈逢春,好巧哦……”余樾用空闲的一只手招呼道。
      葛逢春不语,一手拽住他的耳朵就往外走,“我叮嘱的事情你压根没走心是吧?你还敢来这地方,真是不怕那些人活剥生吃了你!”
      “诶诶,疼疼疼,逢春松手——”
      “不疼不涨教训。”
      两人七拐八拐,一直待走到挨着酒肆的巷子里,葛逢春才松开手。
      “你走,现在立刻离开大梁,我就当没看到你那封信。”葛逢春蹙眉道,“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你还可以回去。”
      ”不走,“余樾摇摇头,拎起酒壶又喝了一口,而后抹了把嘴笑嘻嘻道,“我不走。”
      葛逢春抱胸有些恼怒,“为什么?好不容易走了还回来干嘛!要是让李争那疯子发现——”
      声音戛然而止。

      葛逢春目光直直看向一脸无谓,还在那里捧着酒壶喝个不停的人,神情呆滞道,“他……已经发现了?”
      余樾耸耸肩,把壶中最后一滴酒舔尽。
      巷子尽头,人来人往中突然传来一阵甲胄声,紧接着,数名官兵出现,包围住了整条朱雀街。
      远远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像是自上空而来。
      “官府办案,今日在场之人,皆不得离去!”
      即使没看到人,葛逢春也是脸色一白,就欲昏倒在地,“余七,我保不住你,实在不行你就从了他吧。”
      余樾放下酒壶笑道,“慌什么,这才哪跟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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