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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河谓不足 长风卷去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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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樾一路向村镇赶,自然也在半路上看到空中的鸣镝。
他将阿布扔给老狗抱着,嘱咐他先带这皮猴回镇,自己却步子一转,往关隘处疾驰去。
祭拜南楚鬼厉的祠堂恰好在两座关隘之间,余樾隔老远便瞧见九娘横枪立马的飒爽英姿,心知这事儿稳妥大半。
他视线又落到身着金线织锦的锦袍胖子身上,蹙眉轻啧,放慢了步子,紧接着不成调的曲子从他口中支离破碎的哼出。
“长风过楚、楚水,甜粥入……入食肆。”
风中隐隐约约听到哼着的小曲儿,悠然飘进众人的耳朵里。
胖子显然注意到他,大手一挥:“把那人给我叉过来!”
守在身侧的内侍赶忙吩咐几个贴身守卫干活。
几个守卫点步奔到余樾附近,一左一右围住他。
余樾神色严肃打量几人,见他们下一瞬抓住他的胳膊,他便双脚离地,得以快速往关隘下移动。
余樾放松身子,整个人如滩烂泥靠在守卫身上。
人越近,歌声越近。
“唱得什么玩意儿——!”胖子气急打断。
他向来只听妙音阁最美妙歌喉的歌姬的小曲,还从未听过这么难听的东西。
余樾被带到面前,守卫手一松,他便柔若无骨地倒在地上。
瘦内侍弯腰上前一步,眉目间的嫌弃之意毫不掩饰:“别唱了!你是哪来的疯子?”
余樾垂着脑袋,神色不明。
原本好好扎在脑后的头发,不知何时被他揉个稀乱,现在又是挡眼又是遮脸,若是此时指着余樾说是个乞丐,怕是旁人也信了。
“问你话呢!”内侍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推搡余樾。
九娘见状,眉一挑,翻身下马,横插进两人中间。
“诶——这位官大人,您有所不知,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傻子,这儿、这儿有些不太灵。”九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要不是命好有人给口吃的,早不知道死哪块了!”
地上的余樾配合得仰头傻笑,“吃饼饼,肚、肚子饿饿!”
他头发乱蓬蓬,只有一排白亮的牙齿露在外面,格外晃眼。
那内侍闻言,立马撤回手,不敢再碰余樾,胖子也蹙眉用手帕遮住口鼻。
唯恐这疯病会传染。
余樾嬉皮笑脸,见内侍和胖子躲他,还恶劣的用挖鼻孔的手企图去抓两人的衣袍,吓的他们哇哇叫唤。
“快让他滚远点,护卫!护卫呢?!”
“还不快来护住侯爷!”
余樾一挑眉,反复思忖。
侯爷?
他眯起眼睛细细描摹着眼前人,那胖子来回闪躲着,脸上的肉也随之一颤一颤,倒是有几分眼熟……
余樾又凑近些,想瞧个清楚。
就在那胖子近乎昏厥前,余樾感觉脖子一紧,一双手拽住他的衣领,九娘站在他身后,用仅仅两人间才能听见的低声问道:“李争的人?”
余樾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裴俊也是刚得知他躲在这儿,以他的脾气肯定不会和李争说,而且……如果李争知道他在这儿,来的不会是这么个笨家伙。
余樾瞥到胖子的腰间之物,眼珠子一转,挣脱开九娘的制衡,跑到胖子身边摸摸他的脑袋,“好、好孩子!”
胖子感受着头顶的温度,身体一顿,下一瞬猛地将他推倒在地,怒目圆睁,似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谁?”
余樾随水推舟,躺在地上就打起滚来,哇哇大哭,“好疼,人家手好疼!脚也痛痛!”
“你个疯子,你怎么能摸我的头!”胖子怒道,但眼神却有些落寞,“你摸我的头……”
内侍在他旁边一口一个哎呦喂,急得不行,连忙掏出手帕擦拭着胖子的手,嘴上碎碎咒骂,“您们这些贱骨头怎么敢冲撞侯爷,我们侯爷可是圣上亲封的临川侯!”
“是是是,我们这就把这疯子赶走。”九娘连连附和,转头驱逐躺在地上的脏家伙。
余樾不知何时起就呆呆躺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手中那个趁乱摸来的旧锦囊。
说是锦囊,其实不过是粗布缝成的小袋,针脚凌乱,边缘磨损,怎么看都不像出自绣娘之手。唯有囊面上那枚歪斜的结,尽管不知挂了多少年月,仍牢牢系着。
忽而风起,卷着枯叶,挑起发丝遮目。
“余七叔!”脆生生的少年音猝然在耳边响起。
余樾“噌”的一下坐起身,眼睛直愣愣地看向声音来源处,喃喃道:“晏与……”
远处,少年眉眼干净,似一泓未染尘埃的清泉,见到余樾,笑得愈发开心。
那模样与胖子的脸相交,最后重叠在一起。
“原来是你。”余樾静坐着,视线在恍惚间变白。
再睁眼,李瑕生与他并排坐着,一手持梳替他梳顺发尾。
“你怎会不知道是他,”他轻笑一声,“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木梳沿着发尾梳到胸前停下,李瑕生抬手抚上余樾的胸膛,脸也紧贴上去,“泣奴。”
“你没有心的——”
清风拂面,余樾感觉腿上一疼,骤然清醒。
九娘还在应付着内侍,见他回过神来,在背后打手势询问他怎么处理两人。
余樾叹口气,换了方向打滚,嘴上嚷嚷道:“我们回去吧!回去吧,一起回去!我不要在这儿,肚肚饿……”
内侍又上去给了他一脚,“去!神经病!”
九娘扶额,笑容和蔼道,“这样吧,两位既欲入南楚寻人,也不急于这一时。不如先入关暂歇,之后再慢慢商议。”
“至于你们,”九娘看向吴越队主,视线又移到他身后的士兵,“南楚不欢迎吴越人。”
吴越队主脸色白了又青,总之不太好看,半晌,领军转身离去。
*
日头渐垂,天色已软。
半轮金乌隐入云中,此时天色既不似白日明朗,也未至长夜沉寂。
边镇上的炊烟与暮色一同升起,白日里讨生活的人开始收拾家什,几家茶棚换了灯笼,准备迎接夜客。
茶棚原是清净的地儿,入了夜却人来人往,大多都是奔着一个地儿去。
春风渡,边镇唯一一家夜里挂红的酒楼。
只见一布衣男子行色匆匆穿过街乡,径直掠过茶棚,走到酒楼的门前。
酒楼雕花木门半掩着,他刚欲伸手拉门,却见有背影被推出来,踉踉跄跄就要摔个大屁墩。
布衣男子顺手扶了一把,而后见怪不怪地嬉笑道:“哟!今儿个单兄也被扫地出门啦?”
单拙摇摇晃晃地挣开男子搀扶的手,指着那人的鼻子就大骂道:“滚犊子,你这鳖孙才被扫地出门!”
“老子有钱!老子来喝花酒!”他一边从兜里掏出亮闪闪的金银饰品,一边打了个酒气冲天的嗝儿,“天、天下酒楼,哪个不见钱开门?”
布衣男子见他醉成这样,讪讪收手,“成,您是贵客……那我就先进去了哈。”
话落,他迈步跨过门槛,里边便传来招呼声,“公子今日倒是来晚了些——”
这声音微微沙哑,似琴弦轻拨,甚是挠耳。
“钱妈妈,钥儿在哪?她那小曲可让我心痒死了!”
“那不巧了,钥儿刚被借走,九娘说有贵客来……”
单拙瘫坐在门前,靠在门上。
木门被轻轻带上,模糊不清的喧闹从最后一丝缝隙中传出。
单拙眯着眼,眸色清醒,右手摸索着去寻丢到脚边的酒葫芦,拧开仰头就要往喉中灌去。
有声音忽然从头顶传下,“有贵客来了。”
单拙动作一顿,扫了那人一眼,随后继续灌着酒。
声音仍重复念叨:“有贵客来了,有贵客来了,有贵客来了……”
“行了!能是什么贵客……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单拙不耐烦地摆手打发,“管好你自己就好,疯婆子。”
声音停下,女人怔在原地,乌黑的瞳孔在眼眶中一颤,竟流露出几分无措。
她伸手试图去拉单拙,“我、我……我是悯之,我是、我是赵悯之。”
单拙挥开她的手呵斥道,“对,我知道,你已经跟我说过上万遍了,烦不烦啊!”
“我当初就不该理会你这疯子——”
女人肩膀一缩,声音愈发小,“你、你不应该这样……我看见了,你偷她们的东西,她们的、宝贝。”
单拙:“所以呢,你要回去告发我?还是要告诉你的主人?”
“阿织!”一声呼喊骤然插入。
人影绰绰间,远远出现一人。
头发凌乱披肩,额间跑出细汗,身上衣物无一干净之处。
此人正是跋山涉水带娃归来的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