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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方生方死 福薄故把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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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为众人预备的药碗还冒着热气,余樾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去。
他早料到会有今日,却仍忍不住赌过一次。
人群后,李暇生半身没在阴影里,正静静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余樾却偏偏看出了讥诮。
九娘面色愈沉,忍了又忍,到底厉声喝道:“南楚死地连年发洪,镇上粮仓每每空得跑耗子时,是谁从北边运粮回来?你们如今吃饱了,倒敢指着他的鼻子说风凉话!”
“……”
这一嗓子让周遭霎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出声。
单拙两手摊开,无奈道,“是是是,我们都得对余老板感恩戴德。”
他扫了一圈,顿了顿,视线落回眼前面色铁青的老狗身上,而后依旧嗤笑道:“……但这也不是我们跪着求他如此,本事大些的人不就得帮衬着我们——”
“嘭!”
嬉笑的话语戛然而止。
单拙身后的木柱闷响一声,簌簌落下一层碎屑。
老狗腰间的刀鞘随他的动作撞着大腿,发出丁零声响。
“单拙,我们这些人里,就你是最没资格说这些的,你怎么也不好好想想,你那条命到底是谁给你捡回来的?!”
“噗——”
单拙怔了半瞬,忽然笑了。
他越笑越厉害,肩膀抖个不停,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哈哈,哈……我求他救我了吗?”
单拙盯着老狗,一字一句地问:“我求过他吗?”
*
余樾是在雾川河界边境附近捡回单拙的。
那天夜雨下得很大,单拙双臂尽折,只剩一条腿,正贴着砂石一点点往前蠕动。碎石磨开衣袍,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他心知肚明,自己撑不过这一夜。可当余樾撑伞出现在河岸边时,单拙就只是冷眼看着他擦肩而过。
撑伞的人径直走到雾川里,雨水敲着伞面,河中一圈圈漾开暗红的涟漪。雾气很快漫上来,将那道背影吞没。
单拙以为他不会回头了。
晃过神来却听见耳边有人说。
“这不是寻死的地方,别污了河。”
“……”
木杖在地上重重一磕。
单拙大力挣开老狗地钳制,残腿拖过地面,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不肯答。老狗,你来替你的救命恩人答。”
单拙一贯醉熏的双眸里,头一次锐利得吓人。
“够了!”余樾终于抬起眼,“商队三日后来,到时我会带他们走——”
单拙:“就今天!”
“别磨蹭了,就今天。”
单拙恶声恶气地说着,他拖着步子还欲走近些,酒楼大门忽然洞开,外面的天光一下灌进堂中——有人开了酒楼的门。
来人步子匆忙,到跟前了,上气不接下气道,“……走了,他们,他们走了!!”
余樾给来人递了杯水:“喘口气儿慢些说,谁走了?”
“是,是两个吴越来的外来人,一大一小,看着像是往祠堂那块走了!”
“王大奔,你莫开玩笑,吴越来的可都聚这儿了。”九娘顿了顿,小声嘀咕道,“不可能啊,这不才点了一遍人头,他们村长也在呢……”
被唤作王大奔的伙计连连摆手,“我骗你干啥,我和张家嫂子在村头看见的,咱们这儿的人哪会去那种闹鬼的地方!”
单拙止住脚步。听见有人擅自离开,他架着手站在一旁开始看起热闹:“倒也有两个知道廉耻的,比这里这些没脸没皮的好多了。”
余樾在大堂环顾一圈,眉头一蹙。
——阿布那个泼皮小子不见了。
他走到村长面前蹲下道,“你既是村长,那我问你,”余樾抬手大致比划了一下,“逃难过来的人里有没有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子?麻衣,脖子上挂块玉,皮猴一样的性子。”
村长低头思索片刻后,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抱娃的妇人轻拍着怀中的孩子走来,“大人,我们这儿没您说的那小子,俺们这些人里只有我家这么个娃娃,其他的早就死啦。。”
妇人头发凌乱,但一双眸子还亮着,“不过,我今早起来给俺娃喂奶,听到有人在外头吵架咧。”
“好像是吵着要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块啥来着玉,玉……”
“玉佩。”
“对!就是这玩意儿!”妇人肯定道。
余樾垂眸轻啧了一声,随即像是想到什么,抬头看向阴影处。
果然,李暇生也不见了。
余樾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阴影,缓缓咬住了后槽牙。
“九娘,你和阿木他们看住吴越这些人。“
九娘一怔:“那大人您……”
余樾提起桌边的刀:“我和老狗去一趟祠堂。”
*
祠堂距镇街二三十里,按普通人最快的脚程来算,少说也要半天。
余樾腰间别着把瘦刀一路疾驰,他一贯懒散,往日都是要人一拖三拽才肯走快些,但今天却连轻功都用上,让后面的老狗追得半死不活,叫苦连天。
“爷,爷算我求您,慢些成不——”
话还没说完,余樾的背影突然刹住站定,老狗整个人都撞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嘟囔着,“倒也不必这么慢。”
余樾没理会他,眯着眼打量着面前这座破旧的祠堂,有些恍惚。
初见时还是红墙绿瓦,如今久不修缮,早就一片荒凉,青苔布满墙桓,红漆被剐蹭下不少,檐下还挂着褪色的镇水符,被风吹的一晃一晃。
十年前李暇生死后,南楚山洪连年,雾川沿岸的人便传是大将军化作水厉索命。跑不掉的村民凑钱修了这座祠,里面供的不是神,是千古罪人仰峰大将。
老狗见他挡前面好半天都没个动静,从他身后出个脑袋来往里瞅了一眼,不屑道,“呔,不就是黑了些嘛,瞧这样!”
他撩开余樾自顾自往里走去,“莫怕莫怕,俺来开路!”
“什么啊,我才不怕黑……”余樾看着他的背影瘪瘪嘴,余光又不经意扫过墙角处的碎瓦。
那瓦片也不知是用啥给上的色,看着倒是与之前并无太大出入,余樾盯着那片翠绿碎瓦,盘算着回头叫人照这颜色调一桶漆,给客栈翻翻墙。
再一抬头,老狗的背影早已经消失在门口。
余樾:“诶诶,都把我甩开了叫什么开路,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门,冷气贴着脚踝往上爬。老狗打了个寒颤,不动声色地往余樾身边挪了一步,“你别站那么远……”他搓搓胳膊冒出的鸡皮疙瘩,抬头环顾了一圈又往余樾身边蹭了蹭。
余樾低头看了眼几乎贴到自己肩上的老狗。无语凝噎道,“咱们还不够近吗?”
随后拽着他的衣领,把他请出了自己的怀抱。
没了老狗黏在身边,余樾视线清晰起来。
祠堂的正堂不算大,一条大梁横贯正中,堂内就只摆了张案台,上面孤零零一个牌位,旁边的香鼎里倒是积了许多东西,香灰混杂着尘土满满当当。
老狗蹲下好奇往那香鼎里摸了一把,竟真摸到了一手燃尽的灰,最上层的香灰还温热着,显然前不久还有人来敬拜过。
“嚯,还真有人拜这鬼神?”老狗取笑道,“难不成他们还真以为有南楚水厉?”
余樾点着火折子的手一顿,神色未变,又低头点燃了案上的香烛。
烛芯腾起一点昏黄的光,照亮了案台附近,但祠堂四角仍沉在黑暗里。
“别在这儿好奇这那的,找人要紧,走!”
“可是大人……祠堂就这么大,人还能跑去哪儿?”
余樾感受到身旁人撞了他一下,有什么东西轻蹭过手背。
“都说了离远点,”他往旁边推了一把,脾气噌一下上来,余光瞥见身旁垂着一角灰布,只当是老狗的衣摆,反手便攥住往外一扯。
没扯动。
“你走不走——”
“大人…...”老狗弱而无助地呼唤道。
余樾不耐烦地回过头一看。
老狗还蹲在香鼎前,双手插在灰里,脸色苍白,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余樾身侧。
他身侧,那块灰布缓缓转了半圈,露出一张倒悬的人脸。
“扑通”一声,老狗跌坐在地上,手指着半空惊恐道,“这是谁的脑袋……!”
余樾表情难看地松开手后退一步,默默端起案台上的香烛就往房梁上照去。
火舌摇曳中,一具倒挂的尸体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尸体被绳索吊住脚踝,头颅正垂在两人肩高的位置。
余樾两指探上尸体颈侧。皮肉冰冷,按下去的凹痕迟迟没有弹回。
“死了有一阵了。”
尸体倒吊着,脸被充血胀得发紫,但五官尚能辨认——正是此前追着阿布不放的那个大汉。
老狗扫了一眼后就不敢再多看,哆哆嗦嗦道,“大,大人,咱们找得就是他吗?”
余樾:“不,找小孩。”
他举起烛台,转身往那些藏进阴影的角落里走去,心绪复杂。
这个男人都已经死了的话,那阿布呢?他还活着吗?
屋外寒风瑟瑟,烛火时明时灭,余樾的身影渐渐远去。
“大人!大人,等等我!”
老狗不想在这儿多待,又害怕一个人,左看右看还是追了上去。
他小跑到余樾身旁,扯着他的衣袖遮着眼睛,“我看还是走吧。这儿太邪乎了!喊那些灵巫来还差不多,咱们进去就是给鬼送菜了。”
余樾撩起眼皮没吱声。
这一路过来,李瑕生都没出现,若真是他杀了那人,那再多喊几个灵巫来,晚上正好凑一桌。
*
一角、两角、三角,烛光依次扫过东墙、北墙和堆满残木的西角,除了蛛网与剥落的壁画,什么也没有。
只剩最后一处。
眼看着要走到第四个角,余樾脚步一停,挡着眼的老狗瞬间慌得不行,“大人,咱撤吧,不行我去给您抢…不!我给您生一个孩子成不?”
要是换往日听到这胡赖话,余樾早就把这老狗打得汪汪叫唤。
但眼前坍塌的墙根乱石下,一线黑水正沿着砖缝缓慢往外渗,一片麻布飘落在外。
四角塌陷缺了一处,祠堂却没有随之坍塌。
余樾眼神骤沉。
不是东西出来了。
是有人进去了。
“李瑕生,他可是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