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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海无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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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风无眠睡得深沉,展青阳却愈发焦躁。
“海水,你爱的,其实是这个奇怪的男人吗?”这疑问时时刻刻挠拨着展青阳的神经,他必须亲自去向海水求证。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笼壁,确定风无眠并无知觉,便加大了动作。
“次次次……”竹篾子磨砺着绳索,不知过了多久,展青阳终于从束缚中抽出了双手。他迫不及待拾起半枚“万载灵琀”,塞入海水之口。
忽而“稀里哗啦”一阵响动,四下里火光渐亮。展青阳一惊,连忙将手背过身后,缩身靠回笼壁,粗看之下,绳索仍围绕在身上,就跟绑着时一样。
风无眠亦惊醒过来,瞪着眼睛用力去瞧。
果然出了乱子,红衣人鱼贯而出,其中一个被簇拥中间,背上还驮着一个戴帏帽之人。他们形色匆忙,只一瞬便过了竹笼子。只这一瞬,风无眠和展青阳隐约看见被驮出去的人从帽帏下露出几根银头发。
还未来得及进一步揣测,只见李棠停在了他们眼前。
黑黝黝的皮肤,红灿灿的衣衫,李棠身上的颜色凝重得叫人喘不过起来,就连她的眼神也是沉重的,即使映着剑刃清灵的寒光。
“哦……”风无眠竟是一种终于等来归属的淡定,“是你动手,看来宫主现在最信任的是你了。不错不错,我早觉得,你这讷讷无言的人才最可靠。原来宫主也这样想。”
不知是否烛火剑光营造的幻影,李棠眼里似流过一丝泪光,她低声道:“你为了海水那样的女人,不值。”
寒光一瞬,出人意料,李棠将密韧的竹笼划了道口子。
“你们走吧。”李棠收剑回鞘。
“你怎么交待?”风无眠大为不解。
“宫主心绪郁结还强行练功,就在方才出了岔子。这下出了大乱子,都急着赶回炎帝宫,哪还有功夫管你们。我……我便是趁这空当来放你。万事看你造化,我得走了。”李棠左顾右盼,脚步已有离开之势。
“多谢!”风无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平日相交甚淡,却能在关键时刻相帮一把,像李棠这样的人愈发稀少,怎能不叫人感激涕零?
“诸位,他日江湖相见,务必给炎帝宫李棠行个方便。”李棠抱拳作揖倒退几步,终于迅捷转身而去。
风无眠哽咽着重重点头。展青阳自在心中慨叹,若这李棠不死,将来也是个人物。
风无眠回转神来,在周遭的地上乱摸。
“别找了,‘万载灵琀’我已喂进她嘴里。”展青阳没必要再装,迅速抱起海水跨出笼子。
风无眠来不及惊愕,亦起身跟着出来。“我们去哪里?”他问道。
“先离开这里再说。”展青阳并没有什么好主意。
夜风呼呼地在耳边鼓噪,郑有涯背着章无技走了一路,未曾停歇。
“这是要去哪里?”无技忍不住问。
“先离开太平镇,我们找一处山明水秀之所,搭座木屋子,再开垦几亩地……”郑有涯道。
“嗯,这下我要学着生炉子、烫锅子、包饺子、搓圆子……”章无技说着说着微微笑了起来,之前赌气要恨一辈子的男人,现在背着她的稳如大山的男人,其实就是同一个人,不是吗?只要她下定决心,兴许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做个优秀的妻子,如果可以,再生几个孩子。
忽然,郑有涯脚步一滞,中断了她的好梦。
“怎么啦?”
“嘘——”
矮身匿于茅草丛里,他二人看到不远处红光一片。
一队队红衣人举着火把浩荡而过,最后只留下两人立在原地。一人高瘦且戴着帏帽,另一人圆实敦厚,看曲线轮廓是个女子。
“是李棠和火云仙翁。”章无技在郑有涯身边耳语。
“宫主,请更衣。”李棠俯首躬身拎着一件粗布长罩衫。
“他们往那边去啦?”火云仙翁一面由李棠替自己穿衣,一面摘下帏帽。
“属下亲眼瞧见,他们出来后进了客栈东南向一里开外的一户人家,那家是独户,一个老妇人住着两间草屋。”李棠又替火云仙翁将满头银发盘入布巾。
“不错,他们一定还沉浸在逃出生天的喜悦中,这出戏,有的看了。”火云仙翁展开双臂自我审视一番,笑道,“这身村夫装扮倒也不错,李棠,本宫主现在就封你为‘近身更衣使’。”
“属下谢宫主。”李棠的语气里并不见有多少激动,说话间,她自己也用粗布掩饰了一番。
“老妖怪又在设计害人了。”章无技唾道,“好可怜的风无眠。”在她心底,最无辜的还要数这个痴心一片的男人,而海水却是个幸福的女子,毕竟她处于纷争的焦点,这么多男人为她折腰,是最惨烈的赢家。
“怎么办,眼睁睁地放任他们去害人?”郑有涯摇摇头,眼下他自顾不暇。
“我们不管。”章无技搂着丈夫的脖子,自私地闭上了眼。
“我本意是叫他们都碎尸万段,可是那长腿女人的主意确实不错,我想,在他们三人,啊不,海水肚里还有个孽种,在他们四个妄想重获新生之时,我去杀个措手不及……哈哈,一定很有趣,更衣使你说呢?”火云仙翁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心情好不畅快。
“听宫主差遣。”李棠在后面默默随行。
“我为了脱险随口一句竟然成了他害人的借口,看来不能不管了。”章无技咬咬牙。
“哎。”郑有涯叹口气。
“你是在嫌我麻烦?”章无技不悦,却也底气不足。
“不怕,只是一旦出手,我就公然和炎帝宫结仇了。你不记得我朱叔叔就是出自炎帝宫的?”郑有涯解释道。
“哦,不过且不说朱晚照已经出家,难道就因为朱晚照是你旧识,炎帝宫伤天害理你也姑息?若你担心江湖路窄,那就更不必了。这次之后,我就彻底跟你归隐,再也不出来惹事,所以我们都不必有后顾之忧。”章无技宽慰。
郑有涯不再说话,大步向火云仙翁行走的方向跟去。
郑有涯轻功已算上乘,但在精于脚上功夫的章无技看来,还是不免拙劣了些。此刻,她懒得抱怨讥诮,只想伏在他宽阔的背上,享受那些在她听来深沉糙乱的步点。她如一只小鸟陶醉在归巢的安逸之中,竟忘了自己还拥有一双翅膀——已逐渐痊愈,足以驾驭风雨的翅膀。
地处偏地的茅屋里,孑然一身的贫家老妇正在熬粥。今夜,两个男人带着一名神智迷离的女子叩开了她的大门,都是一副失魂落魄、半死不活的鬼模样。哎,作孽的江湖人!
“海水,海水!”展青阳不停地摇着面色泛红的海水,企图让她将眼睛睁得更大。
风无眠坐在一旁,满心焦虑,却也插不上话。
从吞含‘万载灵琀‘开始,海水身上散出的异香似乎多了一丝活人气息,如今她的神色愈发鲜活,浑身各处此起彼伏地出现躁动。
“啊——”仿佛被什么人推出了可怕的梦境,海水弹开双眼,惊叫着坐直起来。
“海水,你……醒了。”面对活生生的海水,那个曾被他亲手了结的女人,展青阳木讷了,猜疑、责难、忏悔、释怀……这些预演已久的情绪通通尸化,只剩这句没皮没血没骨没肉的问候。
“啪——”响亮的耳光,如此迅猛。也许在有所反应之前,海水就已经下手了。
“风无眠!”海水转头,见到亲人一般激动,“带我走,带我走……”
海水扑了过去,死死抱住风无眠的肩背,不住地干嚎。
“海水,你看看我!”展青阳想去拉她一下。
“啊——”海水似背后长了眼睛,惊恐朝前躲闪,几乎把风无眠按倒在床上。她的眼眶红肿得如火烧一般,只是不见眼泪。这个从地狱里回来的女人,发着狠劲咬牙、抓扯、战栗……
“不怕不怕,我带你走,你放松一些,让我起来。”风无眠心疼地安抚着惊恐的海水,不经意间一抬眼,吓得脸都脱了色。
“宫……宫主……”风无眠哆哆嗦嗦。
火云仙翁?!展青阳与海水齐齐去望。一掌宽的门缝里,果然镶着个农夫打扮的人,一双眼睛映着烛火精光四射,正直直朝里逼视。
“眼真尖,怎么教你认出来了?”火云仙翁索性推开房门进来,一把扯下裹头巾,任由一头寒雪般的银发纷扬散落。
风无眠见宫主身后还紧跟着一名农妇,她刚走进烛光里,就露出那张深沉郁闷的黑俏脸庞。竟是李棠!至此,他才恍然大悟,炎帝宫根本没有无缘无故的怜悯,他在感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骗了。
李棠的眼睛始终望着地,她低着头将腰间的佩剑拔出鞘,双手递于火云仙翁。
“海水,你别怕!”火云仙翁见海水眼神里充满恐惧,心中甚是满足,得意洋洋道,“我还是疼你的,我已经将半部《赤帝遗书》刻在了你的背后,你什么时候高兴了就可以继续修炼。”
海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恨恨地看过来。
“看来你还是比较喜欢风无眠啊……”火云仙翁见他二人紧拥不放,满腔酸涩道,“那我一剑下去,把你们穿成串好不好啊?”
火云仙翁没有行动,展青阳却按捺不住出手了。
李棠眼疾手快,半道截住了展青阳发射的银镖。这样一个圆实敦厚的无名女辈,反应却是出奇地快,她怕是还没拿稳那支银镖就借力将它甩了回去。
展青阳明显吓着了,一路慌不择路地退后闪躲。
此时,火云仙翁才真要开始行动,他抬肘蓄力,眼看将三尺青锋飞射向那对紧偎一处的“苦命鸳鸯”。
“喝粥了——”千钧一发之际,屋主人却不要命地闯了进来。
“猪猡!”火云仙翁轻蔑地骂着,剑锋方向瞬间一转。就在下手前,他转过头来扫一眼那自寻死路的穷婆子。
哪里是老太婆,分明是张年轻女人的脸——是那个长腿女人!“嗷——”一股热烫灼向火云仙翁的双眼,他丢掉剑刃挥袖来捂,杀猪般的惨叫着,“我的眼睛,眼睛……”
李棠急忙跑过去扶住癫狂的宫主,与此同时,展青阳也躲开了射回自己的一镖。
“恶老头子,叫你嚣张!”说话的正是章无技,粥已泼光,她将那只烫手的空碗狠狠摔在地下。
“竟然是你!”风无眠看得恍惚。
“无技又独自行动!”郑有涯随后而至,躲在他身后的那位才是真正的屋主人。那位已穷老妇人已经吓得口不能言,她不知今夜是怎么了,刚要送粥进屋,便被俩黑影左右夹住,其中一人脚下生风,夺过她的粥碗便无影无踪……
“你们快跟我们走吧!”章无技左右不顾,只冲着风无眠喊道。
风无眠一时有些难以理清头绪,他们在陷入险境的一瞬间脱险,这未免太匪夷所思,他迈不动腿。
海水受了惊吓终于爆发,双手乱揪着自己以及风无眠的头发,无比凄厉地哭叫起来。
“海水,海水,你冷静!”展青阳不敢靠近,只得一声声苦劝。
章无技摇摇头,横竖看不过去,回到丈夫身边,说道:“有涯,她还怀着孩子,我们必须带她走了。”
“她是受了怎样的惊吓啊?难不成是忘不了曾经历过的地狱?”郑有涯不免唏嘘。
“不知道,反正我不记得了。我就像睡了一觉,醒来后看见了你,就安心了。”章无技叹道。
“海水,海水,你静一静,我们、我们带你去看海。”展青阳说了许多企图安抚海水的话,提到“看海”,海水忽然安静了一些。
在这混乱之中,李棠不知何时已带着火云仙翁从偏门离开,夜风从屋后传来似有似无的声音,“宫主……坚持住,属下带您赶上他们,咱们回炎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