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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物缘法 入宗考核 ...


  •   黑暗并非虚无。它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堵在耳膜外,裹住每一次呼吸。程弃站在第一级石阶上,脚步未动,心神却已坠入一片绝对无声的虚无之境。

      没有光,没有方向,甚至没有“自我”的实体感。只有一股冰冷粘稠的绝望,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试图钻入骨髓,冻结心跳。这是最原始的叩问:当失去一切外在依凭,你为何还要存在?

      程弃静静“站”在这片黑暗里。他没有惊慌四顾,没有徒劳呼喊。类似的黑暗与死寂,他在那个密道中已经历了七个时辰。比这更沉重的绝望,他早已背负。

      为何存在?
      因为血仇未报。
      因为皂还在外面等着。
      因为……母亲说过,活着本身,就有意义。
      一个极微弱、却无比坚硬的念头,像深埋冻土下的种子,在他意识的黑暗中破开一点缝隙。
      “往前走。” 他对自己的“灵”说。

      没有脚,没有路,但他“迈步”了。向着那并无方向的前方。

      一步踏出,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光明重现,却非山道景象。

      幻境第一重:沉溺之渊。

      他“回”到了程府。不是惨案后的废墟,而是出事前那个温暖喧嚣的午后。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斑驳光影。莺歌和燕舞在廊下笑着打闹,方妈妈端着刚出炉的点心香气四溢,父亲在书房窗边向他招手,母亲在后院哼着歌修剪花枝……一切都鲜活生动,触手可及。

      “小和阿,发什么呆?快来尝尝新做的桂花糕!”方妈妈的声音真切得仿佛就在耳边。

      巨大的酸楚瞬间攫住了心脏。程弃看到“自己”——那个穿着锦衣、笑容明亮的程和——正欢快地跑过去,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幸福。

      留下来。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心底低语。留在这温暖里,留在这虚假却完美的圆满中。忘记外面的血海深仇,忘记颠沛流离,你还是程和,被所有人爱着的程和。

      幻境的力量温柔而强大,试图抚平他所有伤疤,将他拖入永恒的美梦。

      程弃看着那个“程和”,看了很久。他手指微微颤抖,几乎要抬起,去触碰那片阳光。
      但最终,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假的。”他轻声道,声音在幻境中激起涟漪,“程和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眼前的温馨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崩裂!莺歌燕舞的笑脸、父母的背影、阳光葡萄架……一切都在扭曲、褪色、化为飞灰。取而代之的,是那天夜里真实的场景——火光、鲜血、尸体、冰冷的月光。

      场景再次转换。
      幻境第二重:迷失之怖。

      他孤身一人,立于万丈悬崖之边,下方是翻涌着漆黑雾气的无尽深渊。狂风怒号,吹得他衣袂猎猎,几乎站立不稳。而身后,是追兵。那些面目模糊、散发着强大气息的黑影,手持利刃,步步紧逼。

      “程弃……把东西交出来……” “你逃不掉的……”
      “跳下去,一了百了……”
      嘈杂的低语灌入脑海,带着蛊惑与威胁。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爬上脊椎。这是对他未来命运最直接的恐吓,你的复仇之路注定孤独险恶,强敌环伺,步步杀机。放弃吧,逃避吧,或者……毁灭吧。

      程弃站在崖边,狂风几乎要将他卷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不知何时握住的“无忧”剑。剑身映出他此刻紧绷的脸,和那双……依旧沉静的眼。

      “我若怕死,”他对着狂风与追兵,也对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说,“就不会活到今天。”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虚幻的追兵,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并非虚空,那翻涌的黑雾在他一步踏出时,竟凝结成一块小小的、坚实的立足之地!

      追兵的幻影扑上来,刀剑加身——却没有预料中的剧痛。它们如同影子般穿过他的身体,带着不甘的嘶嚎,坠入身后的深渊。

      幻境第三重:本心之择。

      他出现在一个空旷的殿堂。面前没有敌人,没有诱惑,只有两道紧闭的门。

      一扇门金光灿灿,门上浮雕着仙宫盛景、长生不老、万众朝拜的景象,隐约有仙乐飘出,散发着令人心醉神迷的强大气息。门上刻着两个字:“大道”。

      另一扇门灰扑扑的,毫不起眼,门扉粗糙,上面什么都没有刻。但仔细感知,却能隐约听到门后传来风声、雨声、市井人声、甚至还有……皂低低的呜咽声?门上亦有两个字:“归途”。

      一个宏大而清晰的声音在殿堂中回荡,直接叩问他的神魂:
      “择大道,可抛却前尘爱恨,斩断俗缘,直指长生,未来或可成就无上仙业,逍遥天地。”
      “择归途,则因果缠身,爱恨难消,前路荆棘遍布,劫难重重,仙路崎岖,生死难料。”
      “汝,如何选?”

      这是最根本的抉择:是彻底割裂过去,追求个人极致的超脱与力量?还是背负着一切沉重,走那条明知艰难、却与“过去”和“牵挂”相连的路?

      程弃的目光在两扇门之间缓缓移动。

      仙道长生,逍遥无极……这或许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答案。抛下仇恨,抛下记忆,抛下那只在门外等候的黑狗,从此孑然一身,只为己身求道。听起来,似乎更“聪明”,更“符合”一个拥有旷世天赋的修仙者应有的选择。

      他走向那扇金色的“大道”之门。

      在门前站定,他的手抬起,似乎要去推门。

      殿堂里寂静无声,仿佛在等待一个“正确”的答案。

      然而,程弃抬起的手,最终却落在了门上那两个刻字——“大道”之上。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冷的浮雕,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的道,”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清晰无比,“只能被我亲手找到,而不是被别人捷足先登捧到我面前”

      他收回手,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那扇灰扑扑的“归途”之门。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看似平凡无奇的门。

      门开的刹那,所有的幻象——殿堂、金门、声音——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瞬间消散无踪。

      眼前,是真实的、向上延伸的、雾气氤氲的青石山道。他正站在石阶上,保持着推门而出的姿势。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新和真实世界的微凉。

      他回头,身后是长长的、蜿蜒向下的石阶,雾气笼罩,看不清来处。前方,石阶尽头,是一座朴素的白玉牌坊,上书“问心”二字。牌坊之后,已是金沙宗山门内的景象,几位负责接引的弟子正站在那里。

      他通过了。而且,速度似乎很快。

      程弃定了定神,抬步向上,稳稳地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跨过了“问心”牌坊。

      “七百二十一,程弃,通过。”一名接引弟子看了眼手中玉册,对照程弃的号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么快?从入去到出来,怕是连半柱香都不到!问心路三重幻境,一重比一重凶险晦涩,多少心志不坚或心有挂碍者困于其中,耗时良久甚至直接失败被弹出。这少年……

      程弃微微颔首,站到牌坊下指定的通过区域等候。还没有人出来,他站在这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却也只是安静地站着,望向下方雾气缭绕的山道。他在想皂。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续又有少年通过问心路,走出来时大多脸色苍白,眼神恍惚,或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需要接引弟子稍作安抚。能如此快速通过如程弃者,寥寥无几。

      忽然,下方雾气一阵剧烈翻涌,一个杏红色的身影有些踉跄地冲了出来,正是松末。他小脸发白,鬓角被汗水打湿,呼吸急促,杏红袍子上甚至沾了些尘土草叶,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惊魂未定却又强行撑起的骄傲。

      “七百零五,松末,通过。”接引弟子核查后报道。

      松末喘匀了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做出从容模样,走向通过区。他一眼就看到了安静站在那里的程弃,帷帽遮面,身姿挺拔,仿佛只是出来散了趟步。对比自己这副模样,松末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上来。他故意挺直脊背,走到离程弃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别开脸,假装打量山景,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程弃。

      这个怪人……不知道在问心路里遇到了什么?看他这样子,难道轻轻松松就过来了?松末想起自己在那幻境中遇到的可怕虫潮。天知道为什么问心路会放大他最怕的东西、还有那些考验定力的诱惑和恐吓,不由得暗自咬牙。不过,自己终究是过来了!他可是极品风灵根,心志也不会差!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曾挑衅松末的高个少年也走了出来,脸色铁青,脚步虚浮,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看到松末和程弃已经在此,脸色更加难看。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到了尽头。雾气通道缓缓闭合。最终通过问心路的,不足百人。这意味着,上千名通过灵根测试的少年,又有大半倒在了这第二关。

      韩执事的身影出现在牌坊前。他目光扫过程弃时,微微停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随即朗声道:“恭喜诸位通过问心路。心志不坚、易受迷惑、或道心未定者,难承仙路之重。你们,至少有了继续前行的资格。”

      “最后一试,不在此处。”他转身,指向山门内更深处,一座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古朴殿宇,“‘悟道殿’前,有先贤留下‘缘法石’三块,蕴藏不同机缘气息。你们需在殿前静坐一个时辰,尝试感应。能引动缘法石共鸣者,即算通过,亦可见其与宗门缘法深浅。无缘者,亦不淘汰,只是后续道途,需更多自身努力。现在,随我来。”

      最后一关,竟似有些玄乎,不看根骨,不问心志,只讲一个“缘”字?

      剩下的少年们面面相觑,但都打起精神,跟在韩执事身后,走向那座古朴的“悟道殿”。

      殿前是一片白石铺就的广场,中央立着三块形态各异的巨石。一块色如青玉,温润剔透;一块漆黑如墨,沉重冷峻;一块赤红如火,纹理似岩浆流淌。三石呈三角分布,气息迥异,却又隐隐构成一个整体。

      “各自寻位静坐,凝心感应即可。”韩执事吩咐道。

      少年们纷纷在广场上寻了位置坐下,大多选择离三块石头较近的地方。程弃选了稍偏后的一处蒲团,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松末犹豫了一下,选了离程弃不远不近的另一侧坐下,也闭上了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程弃并未刻意去“感应”什么。他放空思绪,只是静静调息,感受着体内“无忧”剑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亲切感,以及……丹田气海中,那先天锐金剑魄灵根自然流转时,与外界天地间某种锋利、坚毅气息的微弱呼应。

      时间静静流淌。

      忽然,那块漆黑如墨的巨石,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一股沉凝、厚重、仿佛能承载万钧的土行气息弥漫开来,笼罩了坐在它正前方的一名敦实少年。那少年身体一颤,面露惊喜。

      “是厚土之缘!不错!”旁边一位监考长老点头。

      紧接着,那块赤红如火的红石也亮起微光,散发出灼热爆裂的火行气息,与不远处一名脸色激动的少年相呼应。

      “离火之缘,好!”

      青玉石依旧安静。

      松末有些焦急地蹙着眉,他努力感应,却似乎什么也抓不住。风灵根……这里没有明显的风之缘啊。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并非来自任何人口中或器物,而是仿佛直接从虚空中迸发!

      只见广场中央,三块缘法石竟同时剧烈震颤起来!青玉、墨黑、赤红三色光芒不受控制地从石中涌出,却没有各自寻找目标,而是齐齐汇聚,化作一道三色交织的流光,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倏然投向一个方向——

      程弃所在之处!

      三色流光并未没入程弃体内,而是盘旋在他身周三尺之外,光芒流转间,竟隐隐化形——青气为柄,墨色为脊,赤芒为锋,勾勒出一柄模糊却气息惊天的三色剑影,将程弃拱卫其中!

      “这……这是?!”连韩执事都失声惊呼。

      高台上,一直密切关注的那位清古长老猛地站起,声音带着无比的震撼与激动:“三石共感,异象化剑!这不是简单的缘法共鸣……这是缘法石在主动呼应他体内的先天剑魄!此子与剑之大道,与‘锐金’本源,缘法深不可测!非是我宗择他,而是大道缘法,自然归向!”

      全场死寂。所有静坐的少年都被惊醒,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环绕程弃的三色剑影异象。

      松末张大了嘴,看看那异象,又看看依旧闭目静坐、仿佛对身周一切浑然不觉的程弃,心中那点因为极品风灵根而生出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惊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这个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程弃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身周缓缓消散的三色剑影,又抬眼望向高台上激动失态的长老们,眼中依旧平静,只是微微闪过一丝了然。

      缘法?

      或许吧。

      他只是想握住手中的剑,走自己必须走的路。
      若这就是“缘”,那他接下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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