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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   谒海随即看向沈汀:“你还能走吗?”

      “我能。”沈汀不在意地走到谒海身侧,疍民原想强撑起身,为两人引路,奈何沈汀谒海双双推绝。便只能一步三回头的,感慨万千地往海潮村中去。

      谒海派他们往山崖上去是有道理的,疍民虽不能上岸定居,但在海潮村完全不许上岸的无理要求前,疍民曾专有一支队伍负责伐木建船,因此对山形也十分熟悉。

      疍民留下的刻刀痕迹从山崖底部蜿蜒至山腰处,沈汀表面走得风轻云淡,暗地里早被疼得龇牙咧嘴。

      谒海默不作声地瞧着沈汀越来越白的面色,最终往前多走了两步,旭日初升,沈汀的面被太阳灼热,悄悄曲起手臂靠在树干上喘息。

      她看见谒海稍稍停了步,怕耽误查案进度,便狠咬牙继续往前去。

      深而利的刀痕接力似地层层浮现在眼前,两人走过弯弯绕绕的野山路,太阳已高高升起,草木露水随着日影一并融进石缝中。

      两人这一路各怀心事,倒是没多做交流,周围疍民的标记渐渐没了踪迹,只剩下几道长长的混着沙土与碎草的划痕指示方向。

      沈汀咬牙循着划痕走至尽处,头顶没了树冠遮挡,视线豁然明朗,翠绿的蕨类勾着杂乱的薜荔藤迎光疯长,薄薄的一层黄绿苔藓上新旧脚印交错,她循着这脚印看过去,谒海正好站在一处石壁前。

      她也觉察到沈汀已登上此处,便稍稍往旁撤了一步,一个半人高,约一臂宽窄的洞口出于面前,沈汀快走两步,飞尘随着沈汀的视线越过薄而利的石片,跟随自己的灰黑人影一并往里深入,最后一并扑在了一面光滑的铜面上。

      沈汀当即吹亮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两人一前一后,紧挨着挤进了洞口,两人朝铜面走近后,沈汀手里火折子的火悄无声息的又矮了一分。

      铜面缓和的泛着烛光,沈汀捧火往上看去,才见这有半人高的铜铃近乎与此间黑暗融为一体,而在沈汀手中之火照亮铜铃上的第一根刻痕时,洞外忽地擦过一缕清风,她眼前的火苗在瞬间胀大一瞬又偃旗息鼓。

      沈汀便耐着性子,蹲下身从铜铃末端的刻痕一一往上看去,刻痕深重,精细繁复,关照棠摒弃了流传至今的主流盘古开天一类的神话故事,反而一切从“她”起始。

      世间至理由“她”觉醒,世间真理由“她”阐释。她抹杀个性,指明道路,万千信子吞下仙丹,迷狂后的意识随执念飘荡回最初混沌一片,化为虚无。
      从此再没等级,再无私欲,贪嗔痴恨,荣华富贵坍缩成本能的吃与穿——此为归源。

      沈汀沿着刻痕转向铜铃后方,在神之下一呼百应的故事反而在此刻戛然而止,幽幽的一缕火光之上,恍然显出一张人面。她往后退两步,好看清整体。

      却见那人像不是所谓的双身神像,也并非沈汀或者她自己的面,更准确来说,这张人像素净得没画五官。

      沈汀猜不出关照棠刻画无面人像的意图,只顺着衣襟上的祥云纹路细细描摹其上痕迹。

      从前的片片光影随着沈汀寸寸挪移的目光皮影戏似地在她脑子掠过,沈汀不自觉红了眼眶,与上前来的谒海一并往前走。

      火光照亮圆滑石壁,两人从窄口处的铜铃一并往前走,周围石壁随着步子一圈圈展大,最终从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变成了可供两人展臂的平整异常的大圆。

      横隔在两人面前的那张薄薄的石壁在火光照耀下,露出许多不相合的碎石片,正片石壁随着洞外的风声微微鼓起又下陷。

      沈汀看见石片上附着的粗布丝,同谒海一并将脚下压着碎石宽布的巨石推往开去,巨石被两人搬开的那一刹那,洞外的劲风终于牵动石帘,带着辽阔的海景一并撞进来,烈风骤然吹袭沈汀手上烛火。

      崖面繁荣的枯枝一根缠着一根,一叶傍着一叶,与多年前沈家院内盘虬卧龙的枝叶一般模样。

      谒海看了看海面,又转向有些呆愣的沈汀,问道:“怎样?有你想要的线索吗?”

      沈汀把自己从回忆里退出来,摇摇头道:“没。”

      “卢停已将四位商人溺死在水中,按今晨那人的说法,应当还留有一位商人存活于世。祖英在昨夜也顺利逃脱……”

      谒海转身向外去:“走罢,去疍民墓地。”

      沈汀有些不识滋味地收了火折子,那颗树及铜钟的痕迹与她的回忆做和,变成沉入心底的一片薄刃,越忍越裹越疼,谒海走得很快,沈汀满头虚汗地抬起裙摆小心迈出山洞时,裙摆不慎勾住了尖锐的石片。

      她只好倾身去拽,动作间却见靠近石片薄壁的一处小小的角落里,依稀还刻印着什么东西。沈汀缓缓蹲下身来,那一处窄而挤的小画也一点点浮现在眼前。

      这幅画精细度不高,线条常常断裂,或被删改,沈汀小心将覆于其上的尘灰擦下来,便见石壁简画山水重重,一座小小的房屋藏于猫耳般的山间,屋上没有门窗,也没有画通往房屋的小路。只在房檐上不合时宜地画了一只凋萎的并蒂花。

      “沈汀?”

      沈汀被冷不丁喊一激灵,立即收了裙摆往外追去。谒海留意着沈汀的伤,还是不动声色的缓了缓步。虽然下山速度较上山快了将近一倍,沈汀仍然觉得异常吃力。

      太阳完完全全地升起来,温度随着步伐也寸寸升高,两人下山后往海潮村方向望了一望,见房屋上已生起袅袅炊烟,才暗自松了口气,往疍民墓地方向去。

      沈汀擦了擦面上的虚汗,看见海了才恍然想起自己并不会水,她怕自己为谒海造成困扰,又怕自己错过关键信息,在心里绕了又绕,恨不得向天再借两天空闲,只哭笑不得道:“我能在半天时光里学会潜水么?”

      谒海带着她行过重重山崖,停在海滩上的一道被海水灌满的裂隙里,她蹲下身,斩钉截铁道:“不能。”

      水下渐渐聚起了几道白光,谒海朝他们比了个手势,随即起身一并往裂隙深处的山崖里去:“你不要你的脚了?”

      “岸上之事我不明晰,但你与方大人一并查这大案,就算有解役书傍身,也难免不会有宵小之辈盯着你。如此一来,抛头露面的事不能沾,一路从广都往京城赶,依你的性子,大概也不会太顾及你的伤。”

      谒海已走进山崖深处,她叹口气回望过来:“有时我也在想你到底为何如此拼命。疍民一族皆为保命不得不这般活着,你却非要踏这九死的局。”

      沈汀低头看了看缠在脚踝伤的血布条,如释重负地笑:“我也问过方钰这个问题。”

      她行至谒海身边,脚边那道窄窄的裂隙随着两人进入深处骤然扩大,沈汀才借着山崖外明晃晃的太阳光看见全貌,如镜的水面在两人面前平展铺开,山顶处的裂隙里漏下天光,将水面照得粼粼动人。

      水下探路的卢停将停在另一侧的小船摇过来,谒海提裙迈进船身,又牵过沈汀的手将其接过,部分卢停沉水下潜,检查疍民墓地是否有异,另外的几个游动在小舟旁护卫沈汀与谒海的安全。

      透明的光束从山顶一圈圈落在水面上,沈汀看着这船越来越往深处去,心里却在担忧另一件事。谒海余光见她魂不守舍,便先道:“疍民墓地在水下,约摸祖英和那商人也只能待在水面附近。疍民虽不能上岸,但也悄悄在山崖里立了一道石碑……算是,钻了不能入土安葬的空子。”

      沈汀偏头看谒海,见她神色淡淡,脖上偶尔露出的红痕虽呼吸起伏,便道:“可能有些冒犯……或者不合时宜……”

      她看见谒海朝她半转了身,才继续道:“若是你算到你的亲人不久于人世,但她却做了伤害你的事,你还会接纳她吗?”

      这话问得沉重,沈汀出口后更觉不妥,只是她这身体奇怪地虚弱得厉害,归家之期与方钰定罪之日两大终期一并压在心上,不得不假设各种情形。

      假如在此期间,她在祖英身上寻不到翻案的线索呢?

      假如在此期间,她破釜沉舟再寻关照棠,却被关照棠以背叛为由推拒门外呢?

      假如在此期间,邪神大案得破,她又该以什么姿态再去见那位“姐姐”?

      沈汀偏头,深深地吐出口气,心里痛骂了句这时空真是乱得可以,恰到好处地扰人心智。要不是她在那时以此身补全失智时的经历,她本可以以局外人的身份划清界限,将罪证交由公理审判。

      “生死为大。”谒海想起泠雨,缓缓道。

      沈汀平放在膝上的手渐渐收紧,目光所至之处,已看见了刻有字画的石壁,摇曳光影下,小船缓缓抵靠在岸。

      沈汀深吸一口气,起身上岸,正转身朝谒海伸出手时,却看见水下卢停猛地撑着船舷一晃,谒海重心不稳,朝后撤步时,恰恰有一支泛着冷光的箭堪堪擦过谒海额前。

      谒海只觉额前一痒,温热的鲜血便顺着皮骨滑进眼眶,所有人登时警戒起来,谒海几乎没多犹豫,立即翻身跳下了海。

      沈汀往前冲了两步,在岸边堪堪停下,不知何处也有扑通一声响。沈汀便明白可能是祖英也下了水,水底用不了箭,只能用刀互杀,沈汀立刻起身往深处走,走动间暗暗攥紧了袖中的验尸刀。

      水下有卢停保护,谒海应当不会有事。她只要不拖后腿,赶紧查验线索便好。

      沈汀借着日光一路往里走,石壁深长而宽,数人高的石壁上刻满了零星画样,几个方块挤在一起的是房屋,一大一小的两个半圆连起来的是扇面,椭圆的是猪狗,细长的是树。

      沈汀穿过重重画面,视野在拐过一个拐角时骤然开阔,一堵巨大的石壁赫然出现于眼前,块块石碑皆在石墙上被磨刻得凸起。

      石碑高低不平,大小不一,上面除却某某姓氏之墓外,还详细地刻下了生前故乡。约摸是专请的会识字的人写下的。

      “广南东路广都王县民乐乡浚洋社。”

      “广南东路惠州忆美县仔弥乡齐贤堡齐贤社。”

      沈汀从数个石碑下走过,鼻尖不知何时漾开一抹异香,脚下坎坷不平的石子路随着她往里走的步伐骤然变得软绵绵,她扶着块块墓碑,勉力催促自己往前走。

      干净澄澈的水底随着卢停等人的厮杀滚出层层波浪,微澜水面刻印着沈汀稍稍弯曲的身。

      谒海被祖英引着往深处,沈汀攥紧验尸刀,任凭刀柄处的刀片划进手心。

      一层水面之隔。谒海同沈汀身上的两道血影在镜面交汇。

      沈汀眼前幻影重重,一道日光切切地片在眼前,沈汀无知觉地往上望,才觉自己已走过万千,行至终处。

      三点火星在十步外的几案上幽暗明灭,数道光影缠绵烟香,悄然在沈汀眼前设下重重屏障,沈汀受幻香影响,几乎快站不住,她听着暗流涌动的水声,弯着腰撑着膝盖,歪七扭八地绕过中央的水面,咬牙一把将幻香拔下。

      她将幻香沉入水底的那一刹那,皱起的水面里,猛地绽开一道血花。谒海与几位卢停在此刻穿透血光出水,掌着沈汀的肩,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沈汀被谒海的力道压在几案上,猛磕了一下腰间,剧烈的,猝不及防的疼痛使沈汀骤然清醒,沈汀猛地吐出一大口气息,左手撑着几案起身时,却无意间转动了案上的供盘。

      后方传来不连续的轰隆声,谒海的瞳孔却在门后之景全然落入眼底时,稍稍放大。

      沈汀被压得难受,想起身时,却听见耳畔一阵啜泣,她悬在半空的手猛地停住,转而轻轻放在谒海的背上:“谒海?”

      谒海没答,只将沈汀的肩放开了些,沈汀瞧着谒海破碎的神色,撑着地往后看。

      繁复的花纹与符文自石室起始处便繁茂地生发,一重重一道道牵绕着红绿蓝三种色彩尽数往最终处涌去,谒海将沈汀放开,沈汀顺势起身提裙迈入这里,鲜妍的色彩盛着凸起的六尊邪神像狂然压在心上。

      除却双身神像外,其余的五张邪神像前都坠着一个巨大的,用软韧的树枝编织而成的圆形挂坠,有四个藤条破裂,仅有一个挂坠里伸出了一只人手,血肉全被砍断,正往下一滴一滴地,安静地滴血。

      其一神像双手合起似桥梁,沈汀认出来是暮塘村引灵仙人,她越过空白一片,又见一神像胸前有花,右腿搭至左腿上,左腿自然下沉——

      是端溪隆印两仪真君。沈汀默认。

      接着便是映入眼帘的便是神像手里捧着的一明一暗并蒂莲花,此为万孚村善恶称主。接着是握拳执笔的德县重塑真仙。最后便是,沈汀停在一樽棺木前。

      “你离她远些!”

      数步外的水面,哗然爬上来一个男人,卢停立即动身想要再次围住祖英,却被谒海的手势制止。

      众人怔怔地看胸前斜斜插着渔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往石室里跑,他拧笑着跑过去,一把将沈汀推倒,随后他近乎虔诚地扶着棺木,将半身都倾进里面。

      祖英眷恋地用手碰了碰泠雨皲裂的面:“都是你……都怪你……仪式就差那么一步。”

      祖英撑着棺木起身,又因胸前的伤口不得不瑟缩了一瞬,他三两步上前,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沈汀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验尸刀,在祖英即将掐住她的脖子时,猛地举起刀带着整个人往旁倒。

      祖英掌上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他就势将胸上的刀拔了,眼中尽是痴狂:“结魂灯没了,我可怜的泠雨再也活不过来。”

      “这两年里,我日日,夜夜地思念着,我按照你的指示,上奉五位人身,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了结魂灯……”他拖着身一步步朝沈汀走过去,“好不容易哄骗所有人信了那个所谓的永恒……”

      “谁想得到居然是你将灯又送给了另一个你,又双手送给海潮村?你是哪门子神明?”祖英语气不解,面上肌肉却已不受他控制,扭曲成一个笑也不是哭也不像的鬼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出泪来,忽然眉目一厉,猛地聚起手中渔刀对准了沈汀就要猛刺下去。

      “扑哧!”

      比祖英手中的刀尖先来的,是祖英胸前新刃。温热的鲜血喷薄而出,沈汀怔怔看着祖英身后,是一位面生卢停,而在卢停身后,则是冷面俊然的谒海。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祖英的背影,眼看着他倒下,才收回目光,往泠雨棺木处走,她的身影落在剧烈颤抖的祖英的眼中。

      仿若泠雨仿若谒海:“穷天尽宇,拜海问天。命运魂魄回环往复,泠雨已入轮回。”

      她刻意落在神像上的眼神,颤颤地落回棺木上,泠雨没了面皮,又在此地暴露两年,原本鲜红的肌肉色彩早早风化成树皮般粗糙的硬壳,紧紧附着在她的骨上。

      没了生前血肉加持,鲜活的泠雨已变得面目狰狞。

      谒海身上的水滴一颗颗往下滴连,渐渐聚起一个小小的水洼,她深吸几口气,颈侧的珍珠随着呼吸在皮肉上缓缓扭动,谒海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泠雨,我是不是做错了。”

      祖英的身躯缓缓扭动,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一点点爬向面目全非的泠雨:“要不是你答应她上岸胡闹,要不是你纵容她保护你,要不是你没留下那盏灯……”

      “哈哈哈!泠雨恨你!”

      谒海挡在了他身前,他吃力地喘气,转了方向另朝泠雨爬去:“我本是岸上人啊……走投无路才来了这……只有泠雨接纳我……”

      “她身死的那日,我正正好备了菜肴……谁想得到,她为了救你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妹妹’,硬生生被海潮村人杖死……”

      “她骗我,你也用她的脸骗我,高人骗我,神也骗我……哈哈哈……”

      祖英满身血地拖出一道长尾,好似疍民传说里的鲛人,他攀上泠雨的棺木,将半个身子都挂在上面,他咿咿呀呀道:“神也骗我啊,阿泠……”

      他用力哼出几声旋律,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但在一旁的谒海、沈汀、卢停皆听了出来,是传闻中海面上引魂归家的歌谣,是昨夜海上引人入幻的歌谣。

      “回家……我带你回家……”

      最后一滴泪沉沉地坠在泠雨干涸的面上,祖英微微笑着,头一歪,接着整个人都顺着棺木滑倒下来,像一团废弃的衣物皱缩在此。

      鲜红的血泊在地面缓缓汇聚,一点点向外扩大,谒海撑着棺木在血泊里跪了下来,卢停缓缓后退再入水中。

      沈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谒海身后,她看向压在泠雨尸身上的双身神像,眼泪一颗颗坠落,落进尘土。

      谒海对着泠雨放声哭泣,希望同绝望在泠雨死亡后层层交叠,饶是她能算命卜卦仍旧踏进了环环相扣的世故里不能自拔。

      她换上泠雨面皮稳住阿婆是对是错?

      她听信玩伴祖英哄骗是对是错?

      她为求疍民团结一新,努力活下去是对是错?

      一切都无力回天了,在她点头,摘下面具的那一刹那。

      祖英的尸身同泠雨的墓室没能寻出任何信息,卢停遵照谒海指示,将泠雨的棺木挪下来,带回疍民中去,重新举行葬礼。

      两人再度乘船往外时,顶部的天光一团团,一簇簇地透过漏洞播散在人身上,沈汀重新处理了一下脚踝的伤,谒海将泪止住,两人再度对视时,都有些不知所言。

      谒海干着嗓子开口:“接下来,你要去哪?”

      沈汀挺直背,石碑从她眼前层层掠过,她想起山洞里凋萎的并蒂花,道:“我早该明白的,崔青云当初来时,还说要寻到炸药流通的经济链条,就算祖英与泠雨处有关于邪神一案的香火或者铃,都只能证明邪神的确在这活动过。”

      “若要翻案,便要一份详细的,能一举扳倒幕后之人的铁证,这铁证怎会放在此处?”

      应当在关照棠身上啊……沈汀默默想,心底有些悲凉。

      船底轻轻靠在岸边,洞外人声鼎沸,有村民同疍民大声争辩:“我们不进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有位疍民女孩回:“祭司都吩咐了,只让我们拿了东西在外等着,里面有卢停护卫,不会出事!”

      “谁管……”

      沈汀同谒海对视一瞬,沈汀预备撕下衣摆为泠雨遮光,谒海却拉住沈汀的手,另一只手将面纱解下,轻轻覆在泠雨面上。

      三“人”一并踏出洞外,阳光不留情面地照明所有,部分疍民虽已听了祭司就是泠雨的流言,但都没信,结果事实猛地摆在眼前,吓得所有疍民指了指长着泠雨的面的谒海,又指了指棺木里的尸体,半天“你”不出下文来。

      “你……你……你你……”他差点咬了舌头:“你把我们祭司杀……”

      “我就是谒海。诸位,对不住。”谒海深深地朝他们行了拜礼,这下连海潮村人都震住了。

      “两年前,泠雨与我偷逃上岸,被海潮村人发现,泠雨为护我惨死,我同祖英为了私欲,与泠雨互换身份。换上泠雨面皮的是我,代替泠雨‘死亡’的是祖英。祖英在疍民墓地已知罪伏法。”谒海朝疍民中的几位老者走去:

      “而我,也不配再为祭司一职。”

      众人皆为罪责沉默,老者微虚着眼,看向面目惨白,仅有红痕夺目的谒海。时间一点点挪动。

      老者终于开口道:“谒海?”

      “在。”

      “近年,自你担任祭司一职后,疍民们生活较往日顺遂许多。敬奉神明尽心竭力,照顾疍民鞠躬尽瘁。事到如今,评判你的人不在我。”

      昨日混乱,尽管谒海协同卢停及良心发现的海潮村人救下跳入水中的入幻疍民,但仍有四五人被疏忽,当场溺死于水中。有疍民活跃起来,想发表意见。

      老者接着道:“也不在疍民。”

      谒海猛然抬头,便见老者道:“在你自己。谒海,你还愿担任疍民祭司一职吗?”

      清风缓缓抚过众人的面,谒海动了动眼瞳,良久,缓缓道:“我……不愿。”

      “我促成此次永恒计划,无颜再面对诸位。纵使我能问天意,却还在人世里浮沉,犯错。”

      “你可算到昨夜混乱?”

      “龟甲尽碎。”

      “那便是我疍民该有此劫。”老者沉沉叹息,随后便放声道:“自今日起,疍民再无祭司。”

      众人猛从适才的冲击里清醒过来,老者并未处罚谒海,也没选任下一位祭司,而是彻底卸下了祭司职位,疍民上前两步:“可……”

      老者摇了摇头,回转身来道:“卸下祭司职位,并不表明我等抛却信仰,也不等同我等背离神明。
      人被抛在世,纵使通天博古,也逃不开轨迹命途。没了祭司指引,我等疍民才可潜心于生活中,背水一战或是安居乐业,皆是人子所行通途。”

      通……途?

      沈汀默默想着,光阴流转,她被太阳晒得有些昏,谒海被疍民簇拥回群中,再恍然时,山崖之下,众人面前便只站了她一人。

      有海潮村人举起昨夜沈汀抢回的神灯,高喊道:“沈娘子,这灯我看什么都没有呢,你还要带着不?”

      什么都没有?

      他身侧的疍民悄悄看那灯许久了,这时才一把抢了过来,那灯做得精美,底座是贝片做的莲花,珍珠一圈圈粘连在灯壁。

      只是,里边没有烛油,怎的也见不着灯芯一类,奇了怪了当初他们可是眼睁睁看着这灯发光呢。

      谒海瞥了那灯一眼,朝沈汀道:“有段日子,祖英总是央我收集海岸边上能发光的海藻,不知是否与这灯有关。

      那疍民在她们说话的间隙凑近灯壁闻了一闻,随即胃部狂皱:”呕——”

      “好恶心,好恶心的味道。呕——一股涩味和腥气——呕——”

      沈汀接了灯,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炸药的主要成分之一是硝石,但硝石太多,海潮村与疍民处完全没地方放置。

      邪神一党便用铁锅将其炼化成硝霜,又借海藻生物里能发光的成分,使得最终成品变成了无火无油也能发光的“永恒之灯”。

      但硝霜怕水,而关照棠捧着灯现身于海面上时,海水浸入灯壁,硝霜与海水反应,发出猛烈的光后便会化为污水。

      因而“永恒之灯”实则只能“昙花一现”。不论疍民何人得到,终将是一场空罢了。

      沈汀默默想着,想起多日前,谒海第一次作证时,她留意到谒海裙上干涸的海藻。

      她抿了抿唇,朝秦昼酩道:“疍民祖英蓄意用闹金花粉,将邹析引入海中溺亡,随后带至泠雨墓地处,用软韧的树枝藤条定型,预备献祭于邪神,没想到那藤条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脱落,

      邹析尸体脱离藤条,随着海水重新回到礁石边,这才引得后面惨事。”

      海潮村人齐齐沉默,左右张望后,还是将手里的红纸纷纷递给秦昼酩。秦昼酩先道了一声多谢,随后捧起所有红纸上前,将这厚厚一沓血印联名书递给沈汀,她松口气,很是欣慰地笑:

      “沈娘子,这些时日多亏有你、方大人同萧大人,我等才能在这场人祸中幸存。”

      “方大人深陷囹圄,我等之力渺小,却也敢与天再斗一斗。此行一路凶险,还望未来某日再见之时,众人皆无恙。”

      有海潮村人向她递来了曾寄放秦昼酩身边的包裹,沈汀怔怔接过,背着所有人行至林边时,没忍住望回望了一望。

      海潮村人,疍民混在一处,虽仍有隔阂在侧,却已分不清谁是谁,众人高挥手送别沈汀,齐声道:“一帆风顺!”

      有泪砸进地面,一路绽放成花。

      ****

      沈汀一连行走多日,直至京城边缘,脚踝的伤恶化得十分严重,才戴着帷帽,在街上寻了个医馆坐下来歇歇。

      医馆对面的茶铺里,绿碎茶的香气随风飘过来,大家围坐一起,咂咂嘴,谈谈近日的奇闻。

      大夫捧了伤膏过来,抬头见沈汀神秘得很,便客套道:“您从何处来呢?”

      “德县。”

      大夫没听过这地方也“哦”一声,小心将她脚踝的伤布松开,看见红肿溃烂的伤处又“哦”了一声,抬头道:“您这伤……有些棘手。何时伤的?”

      沈汀一门心思全在外面,她虽凭着从前与关照棠相处的记忆寻到了此处,但终归太过飘渺,没有定论。她怕扑一场空,又怕她所投靠的阵营会将她私自圈养起来。

      但转念一想,崔青云当初说关照棠已在狱中伏法,而那时的沈汀却亲眼见到关照棠已从海上逃离……关照棠有了替罪羊,就此恢复一定的自由也不一定?

      “这位娘子?”大夫见她久不回答,轻声催了一句。

      沈汀从炫目的日光里回神,笑道:“我走神了,这伤快半月了。”

      “近日暑热,娘子这伤再耽搁不得……”

      沈汀只挑了另一个话题:“敢问此地有没有一处幽静些的,有山有水,最好山形比较奇特的人家?”

      大夫以为她要挑个地静养,细细思索一番后,拿起干净纱布来,道:“有的有的,往西南方向走,驱车半日便到,只是不知晓您这山形奇特,得是什么个奇特法?”

      沈汀摸了摸下巴,想起从前与关照棠相处的点滴,眯着眼同回忆里的关照棠一并笑道:“要山形恰似猫耳,水如星河缎带,绿树同传说擎天……”

      大夫犹豫道:“有的……有的……”

      沈汀大喜过望,又多给了好些诊金,叮嘱大夫若她四日后没回来复诊,便即刻报官去那地寻她。

      大夫差点被沈汀捧出来的白银闪瞎了眼,追着她出门时想问她到底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女娘,结果沈汀又顿了步,帷帽被动作稍掀一隙。

      大夫不慎瞥见沈汀的面,听见她问:“敢问大夫,京城若是鸣冤,哪种法子最快,声势最大?”

      “那,那得是登闻鼓了……”大夫眉头紧皱,想起适才帷帽里瞥见的人面,气色全无,仿若行尸走肉一般,他继续道:“小娘子,在下多有冒犯,还请您再停一停,容我为您诊治……”

      沈汀摆手,很是轻松地道了一声“多谢”。

      她潇洒地行走在京城中的熙攘人群里,一路问人,终是坐上了前往那地的马车,沈汀原以为那地应当是个有山有水的惬意地方,结果待到夜时,她捧着风灯下车,才傻了眼。

      沈汀指着细如溪水的“河”问:“水如缎带?”

      车夫不慌不忙地点头:“缎带河嘞——”

      沈汀瞪大了眼,指了指身侧还没她手臂粗的小树:“这树擎天?”

      车夫还是笑:“擎天树嘞——”

      沈汀忍无可忍,敢情古代也有“详情请看实物”式的诈骗,她指着远处矮得不行的山,质疑道:“山似猫耳?!”

      车夫欲驾车回程:“猫耳山嘞——”

      沈汀气得头都发昏,四下人家稀少,只寥寥几间屋子燃灯错落在山间。沈汀蹲下身,在心底惨叫:老天奶,我没空陪你闹了!

      重重乌云遮盖月光,空气闷沉沉的,呼吸都困难,沈汀掌灯走过一处处人家,瞥见院内劳动器具应有尽有,男人女人的衣裳晾晒在外,怕是没有关照棠的踪迹。

      她垂头丧气地走过田埂,来到了最后一处没有亮灯的人家前,夜色浓重,她掌灯也看不清全貌,只粗粗打量一眼,觉得这件屋布置得素净。

      房屋门窗紧闭,只有些细碎人声,门缝从里打开,有女人端着碎布迈出门半步,朝里边的人笑:“陈棠手太巧!多谢你,明儿上我家吃肉包啊!”

      “也好,我看这天快下雨了,你回去时别往了收衣。”

      沈汀赶忙吹熄了灯,躲在暗处,心上随着狂喜剧烈地在胸腔里猛跳,沈汀忍着黑,看着邻里走了,才悄悄扒着木栏探了半个头。

      关照棠这间屋子门窗紧闭,一点光亮也无,沈汀这时候才有些无措,扒着门看了半晌,还没想出个什么好的开场词。

      她拿了沈父的手艺,悄悄背离关照棠投靠方钰,银镯也被她丢掉。

      与关照棠相连的所有皆被她以自由之名丢弃,待到终局时,沈汀又捏着从前想要同关照棠讨要邪神证据,这算什么?

      沈汀默默蹲下身,天边扯开几道惊雷,吓得她猛地一惊。骤雨倾盆,沈汀咽了一口唾沫,翻进院墙,缓缓行至木门前。

      “笃笃笃……”

      里面无人应答。

      沈汀缩着肩膀,眼见亮着灯的人家吵闹着收了衣,将灯皆熄了,才有些欲哭无泪地又敲了三声门。

      “阿……”

      房门被猛地打开,沈汀躲闪不及,往后一脚踏进暴雨里,关照棠掐着沈汀的脖子,眼中恨意明亮,沈汀本就虚弱,搬不开她的手,被关照棠一路逼至院门边的木桩上。

      关照棠又将手往里逼近了些,直至沈汀脖上的血管在她手心剧烈地蹦跳,豆大的雨珠带着未散的暑气打在面上,她暗暗收紧力道,嘲讽道:“怎么,你的亲亲郎君把你扔开,现在倒想起我来了……”

      关照棠的大拇指深深嵌进沈汀下颌内,痛得沈汀几乎动不了,她恨恨道:“你到底是谁?”

      沈汀被憋得青紫,她瞧着浓重夜色,窒息之感铺天盖地袭来,沈汀颤着手,去摸关照棠的手背。

      关照棠虽下了死手,沈汀却见她眼泪涟涟。她冷面道:“为何见我,是不是要将我送入官府……”

      “阿……姐。”沈汀颤抖着手,用尽全力喘气,一颗眼泪混着雨水滴落在关照棠的手背上,沈汀情绪激动,已头昏脑胀,每说一字咽喉便更疼一分:“ 我……想你。”

      沈汀感到脖上的力度松了一些,热泪收不住地往外滚落。

      她该如何定义她与关照棠的情谊,仅以一身穿越三次,她自德县起始,自疍民家船中再度穿越拾回往昔经历,好似从原本正直生长的树干上又平白生了一道枝桠似的。

      沈汀朝她扯开笑:“我记得我的名字,是阿姐取的。”

      脖上力度再松一分,冷雨打在沈汀热胀的红面上,有些疼痛,沈汀松松握着她的手腕:“阿姐……我想你。”

      脖颈上的手被挪开,新鲜空气骤然灌进口腔,沈汀抖着身体趴在地面狂喘气,脚踝的鲜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关照棠闻见这腥气,一把将沈汀的手腕扯起来。

      脉象微弱,近乎于无。

      关照棠看向脸颊泛红的沈汀,惊疑道:“你的身……”

      “我没多少时日了。”沈汀稳住气息,就在原地端坐起来,说完这句话,她好似轻松了许多,沈汀看着关照棠的面道:

      “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这半月里,我梦魇数次,惊醒数回。如你所愿。”沈汀面上晶莹,“在赴死之前,我想来见你。”

      “你想杀了我也好,陪陪我也罢。我只这一条命,我也只敢赌这一次。”

      关照棠松开沈汀的手腕,离了她三步:“为什么……闹金花粉没有这功效。”

      沈汀盯着她的面,想起从前种种,忍不住笑了出来。

      关照棠问:“是方钰给你用了毒?”

      沈汀扒着门框站起身:“他怎么敢。”她一步步朝关照棠走去,将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熟悉的药香扑袭而来,大雨滂沱,沈汀缓缓收紧了关照棠,耳中雨声淅沥,她半哄骗道:“我能明智,总要付出代价。阿姐。”

      “我明智以来,你不为我开心吗?”

      沈汀吸了吸鼻子:“听闻我遇险时,你会不会也很着急?”

      关照棠冷冷笑道:“是很着急,我让顾怀瑾把你丢进死人坑,以为这样能震慑你,带你回到我身边。”

      沈汀声音渐弱:“我看见了,经历了很多,阿姐,我回来了。”

      关照棠没有回应,却感肩上一轻,沈汀直直地往侧倒了下去,关照棠垂眼看着沈汀倦容,感到一堵墙正横隔在两人之间。

      凭何她沈汀就敢确信两人能回到最初?

      她关照棠在暮塘村时,可是下过沈汀的死令。

      沈汀怎么敢?

      ……

      关照棠跨过沈汀的身,独自往房内走。

      ****

      此地无名,人烟稀少,夏热自辰时便渐渐起来,沈汀昏昏沉沉,发觉有人在不远处交谈。

      “肉包吃不?刚出炉呢!”

      “……家妹病着,走不开人。多谢你跑这一趟。”

      “病啦?可得吃些清淡的,恰恰我家粥还温着,我给你端了来。”

      人声远去,沈汀意识稍稍清醒了些,却觉自己身上重似千金,完全没有力气起身。门霏顿开,关照棠轻声进来,将药碗放在床边,才冷道:“醒了就起来喝药。”

      “……”沈汀睁开眼,勉力去扯关照棠的衣袖,关照棠以为她不舒服,于是顿在原地等她说话。沈汀缓缓道:“好幸运……”

      “我好幸运……”

      关照棠觉得她又疯了:“何以见得。”

      “沈厌寐、关照棠、棠允、陈棠,双身神像。”她道:“查案期间,只要我松动,你就会把我抓回身边,你没有放下我,厌寐这个名字,你自能改名后,从未用过。”

      “你没想过真的杀了我……你在等我回来。”

      沈汀用尽全力扯她的袖:“就这段时候,我们同从前一样,好不好?”

      关照棠蹲下身,摸了摸沈汀枯黄的发,顺着她道:“是啊,就算邪神现的是你的面,只要那时你肯低头,我就能带着你一起走。牢狱里还有人当替罪羊,虽然我的计划在你的掺和下全盘皆输,但我凭着把方钰陷害进牢的功绩,还是能求一世安稳。”

      沈汀的心毫无征兆地闷疼一瞬,听关照棠字字诛心道:“你要同我生活?方钰策划邪神大案的消息一出,举国震惊。圣上下令速查,由此停办,革职了诸多新党官员。”

      “虽罪名未定,但铁证如山。他在牢狱里会遭受什么样的苦楚?”

      沈汀撑着身体起了半身,又被关照棠死死按回去:“若你一举揭发我,他便能获救。你亲爱的阿姐同心上人,你选哪一个都回不到从前。”

      “因为你明智了。”

      关照棠眼眶通红,随后便“嘭”的关上了门。

      沈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将药碗里的药倒掉,她要自己保持清醒。

      第一日,她能起身了,沈汀为关照棠摘了朵野花。

      第二日,她能走动一些距离了,沈汀帮关照棠晾衣。

      第三日,她能稍稍跑动两步,沈汀帮关照棠端碗。

      是日深夜,暑热难消,沈汀摇着扇,慢悠悠地躺在院里,眼睛紧闭,对方钰与邪神案绝口不谈,她听见房门吱呀一声。

      沈汀翻了身,看见关照棠正过来,便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关照棠坐在她身侧,离沈汀仍有些距离,沈汀摇着扇,朝她悄悄眯开一只眼:“阿姐,天上的星星,你最喜欢哪一颗?”

      关照棠看见沈汀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伸手想替她压下来,手刚抬到一半,她便又不动声色地将手侧了一侧,落在后边。

      “没有喜欢的星星。”关照棠有些冷淡地答。

      沈汀顿时焉了,躺在地面上,手里夹着狗尾巴草一颠一颠地晃:“明日阿姐随同我赶集去吗?”

      关照棠挑了下眉,一语捅破三日来心照不宣的事:“他对你如此重要?”

      沈汀手上摇晃的狗尾巴一顿,随即往反方向晃,萤火虫星星点点地在草丛里扬起来,沈汀侧脸抹开泪,窝进关照棠的膝上:“我还没来得及问,王多用在你身上割的那道伤怎样了?”

      “好了,好多了。”关照棠往天空看去,“那时我也没想到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汀:“那赤箭还有消息么?”

      关照棠抬起手,终归还是摸了摸沈汀的头:“她很好。”

      沈汀像小猫一般任由关照棠顺毛,她犹豫半晌,道:“若当初我留在你身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关照棠手一顿,拍了拍沈汀让她起来,她轻声道:“不会。阿汀,你太单纯,以为世上绝境总有路,只要活着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可不是这样的。有些人消磨在苦难里,也有人另辟蹊径却坠入深渊万丈。”

      沈汀靠了靠关照棠:“但还有人凭着一腔热血行走,还有人夜夜伏案为求沉冤昭雪,或许世事不能事事澄明公正,但还有人努力着。”

      关照棠定定地看着沈汀,仿佛有些不认识她,又好似她本该如此,她明白沈汀想干什么,但她并不打算自首:“没有我的证据,你与蚍蜉撼树无甚区别。即便如此,你也要去送死?”

      沈汀也直视着关照棠,道:“阿姐,只要我在那所谓的如山铁证里撬开缝隙,就一定能为他再延缓些时日,还能供他的老师或同僚再搏一搏。”

      “我也不只是为了他。”沈汀抿了抿唇,想起失子丧夫的张娘子,月下起舞的孙意迎,无垠海面上的死尸,一身双命的谒海,她朝关照棠笑笑,再坚定地重复了一次:“我不只是为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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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不动了,有榜随榜,没榜一周两到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