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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   夜色如水,五队人马在暮色星光里悄然行动。
      秦昼酩接了萧颂安,举村迁至林中,疍民卢停银鱼般游曳至谒海送神船底,另一兵吏揣着信件悄悄往端溪去。

      晨光摇落,绯红霞光点染天地,一声低沉海螺音自霏霏霞光里贴来,海面灯火辉煌,像是海中裹挟的一轮赤月。

      位于家船中央的送神船船顶倏然扬起风浪彩旗,疍民们看见彩旗飘荡,立即驱动家船往旁四散开来,送神船周身彩灯次第亮起,仿若裹着彩衣缓缓游出,似一点红泥拓在绸布上。

      余下疍民依照谒海命令皆堵了耳朵,一个连着一个,从船顶,船身,连珠似地往送神船上赶去。

      沈汀方钰戴上面纱,与此同时,制作粗糙的香烛也在茫茫号声中点燃,众人高举着红衣香烛,飞扬的香烟水波似地往后散开,海天一色,分不清现在是在海面还是海上。

      海医捧着白贝做的莲花缓缓地来,沈汀与方钰依照指示跟在末尾往送神船处去。

      随着三人行动,船底的贝花也随着香烛从船身颤悠悠地往外荡开,天地转换,冥灯化为星子,星子点缀茫茫海面,沈汀与方钰一并迈入观礼船,便见送神船前,层层珍珠贝壳雕画下,谒海头戴银面贝冠,执烛而立。

      “维神职沧溟,福庇生民。今夏暑热,疍民骨立,落网万次,皆失望而归。前月飓风,天色尽白,碎船亡人,皆是人子血肉。疍民祭祀,未尝有怠,恭以珍珠鱼肉,万望风雨留情,少时别离。若海神应允,降下灯魄,佑我疍民!”

      话音一落,海上靡靡之音如风席卷,红日大半落入海中,仅剩最后一点轮廓。

      谒海在案前拜了又拜,火光高举于人前,香烟四下弥散,而就在众人屏息等待时,便见送神船船尖处水纹震颤,红水旋出白浪,一点晶莹白花尖悄然抬头。

      众人只觉得鸡皮疙瘩随着难以言喻的狂喜立刻从四肢席上心头,海面上的永恒之灯还未完全显露模样,大家却好似看见了一个真切的美好未来,有人歪斜两步,半个身子都挂在船舷上,迎风挥臂高叫道:“灯啊!是灯!回家了!”

      他神情恍惚地喊了一声,却在出口之后更觉寂寥,他一把将耳畔紧塞的布耳堵扯开,满眶眼泪再兜不住,簌簌随风而下时,便见远处一点红日之上,猛然铺下一层翠绿透亮的光晕。

      他从未见过此间绝景,绯红翠绿同时出现在视野中,红的是他悬于海上的身躯,绿的却是他眼中海市高楼,呼吸在这一瞬变得无限绵长。

      从此船此地开始,粉花翠柳熨帖在身,簇拥着他向渺远处。

      他怔怔往前走两步,昨夜梦中之景便如墨入画,一点点真切,生动地在他面前栩栩如生——

      街边房屋鳞次栉比,几个身着锦衣的孩子捧着时兴扇面啧啧称赞,他瞧着家破人亡的前景,一转头却是鲜血满身,滔天火光,母亲愤然出逃,那双绝望的眼不经意便镌刻进心底。

      “来吧来吧,往前走,往前走是极乐,是归家。所有不甘,所有痴恨悲喜在灯中消融殆尽。往前走,往回走,走上归家的路。”

      “你给我站住!”他耳边猛地响起一道女声,仿若一只巨手,一把把他从幻象里拽了出来。他眼前白光一闪,回头时正正好看见一双杏眼。

      他闷着四下探看,却见现实与幻象交替重叠,海潮村所有对他施以援手或贬低咒骂之人全然出现于面前,海面变成熔炉,一个个疍民扭曲魂魄,全喊着已故亲人的名字愤然落入漩涡。

      海里有什么?他垂目去看,一张纸人飘飘悠悠地从海底浮上来,纸张面目一点点放大,他顿时松了口气,是昨夜入梦的亲人啊……是亲人来了。

      那纸人黑洞洞的眼眨了眨,见他认出,便很是欣喜地攀上游曳的莲花灯。莲花灯葱白脆弱,往前游荡时又一片片剥下珍珠般晶莹的不规则花叶。

      他伸手捞了一片,捧在手心时却只能看见一颗蝴蝶模样的异形珍珠。

      送神船上守候在侧的几道神仙纸画松松筋骨,乘云而下,翠绿光华在此刻璀璨无比,香烟风暴般卷席,小小的人捧着那颗珍珠,望见高如天地的巨花在层层光晕里悬开花瓣。

      “谒海!”沈汀看见送神船里凭空冲出三位男子,立即将谒海团团围住。她离送神船还有些距离,身侧跳海之人越来越多,她一面拉人一面大喊谒海的名字。

      方钰立即飞身而出,白衣闪过视线,沈汀不经意看了一眼,却见远处海滩之上,亦有人群扑进海内。

      不是让他们好生戴着耳塞么!

      “我要回家……”

      沈汀拽住一个,又有另几人从旁攀上船舷要往海里跳,沈汀只好扔了手上这个去拽另一个。

      那人被沈汀猛然拽回船内,趁着沈汀喘息之时,她一把抱住了沈汀的脚,沈汀动弹不得,又见更多人要往海中跳去,水面白花朵朵,再歇一刻便更多一人伤亡。

      沈汀狠心将她拉开,那孩子却满面通红地看着她,哀求道:“我不甘心……求求你……让我回家罢……”

      沈汀直起身,只觉绝望又一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远处方钰借着她的验尸刀,将被控制的三人一一猛揣进海里,谒海的银面沾染鲜红血迹,往前走两步,扯下稳固在头上的贝冠,纵身入水要去拿灯。

      沈汀看不见全貌,只见她入水后不久,水下几道白影闪过,海面上很快便旋开了殷红血迹。

      送神船内的烛灯燃尽,低矮的火苗一点点蚕食着纸画,很快便聚起大火,送神船再待不下去,方钰临走前,站在高处看见众生苦相,觉得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去拿灯!”沈汀抓着船舷朝他大喊。

      方钰听见,便立即转身去拿,手即将触碰到灯尖时,众人却都平静下来了。

      一双粗糙的手先方钰一步按住灯尖。莲花全然盛放,翠绿的光晕在盛放的那一刹那尽然收缩进莲花灯芯内,只余下一点盈盈绿光。

      在他面前,捧着灯的那人缓缓抬头,竟是一张沈汀的面。

      沈汀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不由得往前紧抓栏杆,力气太大,差点没摔一跤。

      殊不知此番景象,在中幻之人的眼中,却被放大数百倍,海水水滴莹莹,水晶般挂于那人面上肩上,神圣脆弱坚韧瞩目,众人同那人一并垂眸,便见手上的异形珍珠哪里又与蝴蝶相似?

      一侧面向左,一侧面向右,分明是双身神像!

      怪哉死去之人皆是婴孩模样,命运循环往复,往“家”中去,往归源处去,不就是把自己硬蜷曲成婴孩,再度送入死亡?

      原来这才是真正去处。

      所谓浮华……

      所谓执念……

      “啪!”那人眼前幻象骤然破灭,她再晕着脑袋抬头时,却见一张与捧着永恒之灯无二的人的脸,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神……”

      “清醒了没!”沈汀看见方钰与关照棠带来的四人缠斗,关照棠吸引所有目光,从火光巨浪中往沈汀的船方向走。

      沈汀低头大声再喊:“清醒了没!”她看着身下满是绝望的疍民:“往回望有何用处,往回只有死路!永恒是享乐吗,幸福是恒定吗?那灯入幻与牢笼有何区别!”

      关照棠听着沈汀的话,不以为意,她缓步走上沈汀的船,直至站在沈汀对侧,双身“神”第一次明晰自己的身份站在彼此彼端。

      有并未摘下耳堵的疍民缓过神来,踉跄着把地下耳塞捡起,随手塞进没耳塞的疍民耳中。关照棠拢了拢湿润的发梢,笑道:“阿汀。”

      沈汀的手指尖暗自拿住了藏于袖中的验尸刀:“所以,这些天你和那劳什子面具装作我游荡在村民面前,就是为了暗示这一刻?”

      关照棠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沈汀盯着关照棠的步子,往后退了两步,方钰与人缠斗牵扯旧伤,打得非常吃力,沈汀侧了侧头,看见那四人正正好是海潮村无人认领的五人之四,是当年死在海上的商人!

      她吞了口唾沫,再问:“谒海呢?”

      关照棠提起灯,一步步将沈汀逼进船尾,她极尽温柔地说:“我才要问你。你告诉我,我的阿汀在哪里?”

      沈汀退无可退,身后是茫茫海面,身前是关照棠,她抵住船舷,往昔回忆再度涌入脑海,她解释不了,眼睁睁看着关照棠缓缓抬手,离她的脖颈仅半寸距离:“阿姐……”

      眼见关照棠的手即将捏住她的脖颈,沈汀也不再执着,撑着手往后一仰倒,恰恰躲过了关照棠的手,接着沈汀顺着力道斜弯下腰,用力抢过关照棠手中的灯,便往船的另一侧跑。

      后方立刻有一道浓重的水汽扑过来,整张船猛地一沉,沈汀回头,便见一道寒芒堪堪擦过眼前,是四人中的其中之一,沈汀猛地往旁一闪,但从未习武之人亏就亏在无从预判对方下招。

      她这边刚避开,那人便一把擒住沈汀的肩把她甩在木门上。

      沈汀五脏六腑被砸得闷疼,一口鲜血涌在喉咙,定睛时,那人拿着渔刀直逼她脖颈,沈汀勉强抬手用验尸刀隔开,趁他晃神之时,一把推开他的肩往右跑。

      没想到后面是死路,沈汀心一横,直接翻了船舷,“嘭”地入了海。

      周遭一切人声皆无了,只有水声轰隆,沈汀还在琢磨适才入海的那一瞬方钰是否喊了她的名字,但转念一想,方钰也不会水……

      她呛了好几口盐水,只把手中的灯抱得越来越紧,整个人往下坠时,有人轻轻揽过她的腰,沈汀睁不开眼,使劲去掰对方的手,没成想唇上猛地被咬了一下,空气立刻渡进来。

      方钰抱着沈汀,睁眼看水面,呈现三角形态的疍民家船外,还有零星小船渐渐朝这里靠拢,沈汀憋不住气,扯了两下他的头发,他便只好带着人往小船游去。

      “沈娘子——方大夫——”

      “你们在哪啊——”

      沈汀与方钰齐齐从海上露头,黄昏已过,天边只剩些许微光,茫茫海面上,两人眼前黄光一闪,是海潮村人掌着灯照了过来。

      海上飘着数十张小船,船上入幻疍民与海潮村人都绑在一处,清醒的人放声喊起来:“找到了!找着人了!”

      还有人戴着耳堵,听不见声音,只挑着灯看一人手舞足蹈,接着看见海面露出来的两个人头,才都欢呼着:“找到人了!”

      沈汀冷得不行,方钰将海潮村人的绳子递给沈汀,两人一并在众人的搀扶下上了船。

      此时离疍民家船已有些距离,海面荡着许多挣扎的疍民,沈汀呛了几口咸水,难受得不行,她摇了摇身侧的方钰,想夸他学游泳学得真快,手上的人却身形一软,一头栽在沈汀的腿上。

      鲜血随着衣上的海水漫进沈汀的衣裙里。

      ……

      “方钰?”沈汀将方钰翻过来,更见他面色惨白,腰上手臂皆是血痕。

      沈汀额前碎发被海风吹动,她收紧了腿上的人,抬头看见远处疍民送神船火光熊熊,火势自船与船的链接处逐步蔓延至其余疍民船上,疍民家船无人驾驶皆散开了去。

      关照棠去了哪?

      她也不知道,沈汀徒然抱着方钰冰冷发颤的手,怕他失温,海潮村人见状抓紧打着手势捞人,到最后,海面再度恢复平静,众人驾船返回时,海面又现出两道白影。

      海潮村人扒着船舷睁大眼看,那白影在船四周晃一圈后,先将中间人托举了起来。那人的面垂着,看不清脸,众人一眼瞥见她身上的衣饰,失声道:

      “疍民——祭司?!”

      沈汀只瞥到衣裳,不能确定人怎样,只好大喊道:“她如何了?”

      话音刚落,两只船的摇桨人便对上视线,将两船靠在了一起,于是谒海的模样便一点点展现在沈汀面前。外裳些许撕裂,一道血丝从锁骨深处一路蜿蜒至头顶,银面早早不见,两行泪浸开鲜血,绽出血花。

      她明明有机会挣脱的,沈汀想起她奋不顾身,飞蛾扑火般去拿海中灯。两个卢停乖乖跟着船往回游去。

      船中“泠雨”无声落泪,她仰面睡在船上,仿若睡在海的臂弯,一轮明月亮堂堂地悬于眼前,谒海从未觉得月也如此残忍过。

      泠雨与谒海是同一人!清醒的疍民无意瞥见祭司真容,皆在心底惊了一遭,可是,怎么会呢?泠雨成长的那几年从未离开过疍民视线,她俩怎会是同一人?

      “祖英啊……”谒海涩然开口。

      这关祖英什么事?

      疍民震惊之余还有不解,扯下自己的一角衣衫,盖住了谒海大半张面,碎布落在谒海面上时,她的泪坠得更狠了。

      船只渐渐靠近岸边,原本冷清的海滩上,已站了一排军民,他们手中火把火光点点,烘出一片暖色,沈汀仔细瞧,站在最前端,意气风发的那位,正正好是多日不见的崔青云。

      崔青云看见沈汀,便自如地朝她挥了挥手,沈汀着急方钰伤势,船只一经停靠,她便与海潮村人一并往岸上去。

      “青云,你来得正好!你师兄他……”沈汀半抗起方钰往崔青云方向走。

      两双手倏然挡住了她的脚步,沈汀愣了一下,地面人影随光晃动,头上的水滴顺着面颊痒痒地聚集在鼻尖,随后啪嗒一声落进沙地。

      沈汀握紧了方钰冰冷的手,一点点抬头看去,阻拦她的两双手十分熟悉,正正好也是方钰敲打,留下的两名官兵,怪不得她们落入水中无人来救,怪不得是海潮村人驱船。

      夜风吹过,沈汀周身温度全退,崔青云一身官袍,整洁,干净,不怒自威。沈汀垂着脑袋如鲠在喉,一颗心重如千斤:“……为什么。”

      “你让巡检船过来的?”

      “你短截了方钰的信?”

      “你……没去寻萧颂安。”

      沈汀几乎要上前,身旁的官吏立即将昏迷的方钰与愤然反抗的沈汀擒住,手臂被人拽得生疼,沈汀回想这些天的一幕幕,觉得有些可笑:“方钰真的,将你当成了至亲……”

      “道不同,不相为谋。”崔青云瞧着从未如此狼狈的师兄,默一阵后,抖抖手,从袖中取出了一本证物,沈汀仰头去看,低声念着:“罪臣,方钰,同顾怀瑾邪神大案勾结……”

      “我去你大爷!崔青云!你还有没有良心!”沈汀猛起身,又被官兵狠压下去,直压得她头昏眼花。

      崔青云将物件一一拎在沈汀面前,道:“顾怀瑾同裴泠,‘棠允’已经招认。邪神大案由广南东路提刑官方钰一手策划而成。”她拎出萧颂安常常挂在身上的红穗子,与一纸方钰与顾怀瑾的“亲笔”往来信件。

      “人证物证皆齐……”

      “你无耻!”沈汀怒目而视,瞬间明白了崔青云当初为何主动去寻苏澈,哪里是什么查案,她只是为了那本书上方钰的字迹,沈汀骂道:“你无耻,崔青云。”

      崔青云笑她天真,摆摆手让官兵将沈汀一并押回,沈汀看着昏死的方钰,根本挣脱不开吏人的压制,秦昼酩上前两步,引得几位海潮村人也上前来。

      吏人立即用火把划开人群,厉声道:“干什么!你们要造反不成!”

      众人再被喝退半步,谁想,秦昼酩却不卑不亢道:“我等求一个公理!方提刑官查案兢兢业业,沈娘子验尸尽心竭力,我们求一个公道!”

      崔青云听见有人求公理,饶有兴趣地转身,笑道:“非也,若不是萧大人在暮塘村时先往县衙备案,不然沈娘子除却大案凶嫌外,怕更是罪加一等。”

      “我……”沈汀咧了咧嘴,咸湿的海水滑进她眼里,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沈汀狼狈地狠咬肩上吏人的手,硬是挨了一推,秦昼酩等人见沈汀摔倒,吵着要来扶。

      沈汀一时站不起来,在沙里窝了一会儿,从衣内拿了一封信来,这信被她用油布包了又包,打开时实在不太利落。

      她的手不自觉颤抖,垂着脑袋不敢看信上内容:“解役书。自第一个案子后,我与方大人定下解役书,这一路只是顺道,上广都寻亲。我……不曾参与方大人的刑侦队伍……也不曾与方大人有其他瓜葛。”

      沈汀手中的解役书被抽走,面前的一道人影落下,青色官袍衣摆层层堆叠在她眼前,崔青云微微倾身,附耳道:“你要摘出来,去寻老师翻案,对不对?”

      沈汀瞳孔皱缩,崔青云继续说:“可老师已被我请去山庄软禁,顾怀瑾、裴凌、还有那位‘棠允’已在狱中供认不讳,萧颂安昏死不能言语,方钰被证据压死。

      你不知晓吧,我师兄清高得很,不屑与人深交,同僚少之又少,谁会为他拼命?”

      “毕竟天子一怒,浮尸百万啊……”崔青云循着目光看见沈汀渗血的脚踝,又戏谑地盯着沈汀的眼,一字一句道:

      “那你又能坚持多久呢?德县沈家小女沈汀与关照棠同为姊妹,双身神像显形,显的可是你沈汀的面。待到邪神大案罪案一定,没了查案之功保命。你又能逃到何处?”

      崔青云拍了拍她的肩膀,沈汀牵线人偶似的晃了一下,吏人很快带着人踏上了返程,海滩上,海潮村人与疍民两两相望,一时都不敢动。

      沈汀愣在原地,眼里的泪大颗大颗地顺着皮肤落在手背,她脑子里一切都空了,她只是恍然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她感到被人松松抱住,有人温柔地摸着她的后脑,小孩子似地哄她。沈汀只觉得模糊,声色犬马,一片恍惚。有海潮村人想起了什么似地接二连三往村中跑。

      经时后又气喘吁吁地停在沈汀面前,那人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素纸,是昨日沈汀拜托他们的事。

      原本沈汀是想收集海潮村中女性对社会的期许,再写成集愿书递交官府,他们经昨夜一遭混乱后,竟然也顾不上写那些建议。

      这不,正好又派上了用场。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我们知晓方大夫是好人。我们海潮村人,一起写请愿书。”

      “还有我们。”疍民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远远地站在海边着急大声道。

      有海潮村人应声回头,顺道看了一看疍民家船方向,只剩下可怜兮兮的几只船随波停泊在那,几位海潮村人面面相觑,小心看着秦昼酩面色,又鼓起勇气般诚恳道:“上岸来吧。”

      上岸?疍民以为自己听岔了,默默在心底念两声“上岸?”

      “上岸吧。”有人朝疍民伸出了手。

      疍民满含热泪,他登时便想放声大哭起来,但场合实在不对,低低泄了一个不成调的怪音后,才将手尖小心放在海潮村人的手掌上。

      众人默默围上岸来,却显得沈汀更加落寞,疍民激动道:“什么鬼神,耍得我们团团转!把我们当什么了!”

      “沈娘子莫要放弃,据我了解,方大人的案子就算被圣上知悉下令速办,从广都县衙押至京城日夜不息,最快也需一月时间,这一月内,我们陪你查案!”

      “对!我们陪你!”疍民上前两步,同海潮村人一并道:“我们陪你,先前对沈娘子与方大夫多有不敬,该是我们赔罪的时候了。”

      他试探着大声喊:“谁说今夜现神见的是沈娘子的面?谁说的?反正我没见着啊——”

      众人把头摇成拨浪鼓:“没见着没见着……”

      沈汀把脸窝在秦昼酩怀里,听见这声更是又哭又笑,她算是彻底明白了方钰拼死查案的动机——原来是为的这些生动人情。

      她感到有人扯下脚踝纱布,沈汀睁眼去看,瞥见满身湿哒哒的海医将纱布小心将纱布拆下来,他见沈汀盯着纱布,便道:“伤口崩裂,已有炎症。今夜不好生处理,明日沈娘子怕是站不起来。”

      秦昼酩点点头,将沈汀扶起来,有力大的娘子连着还在恍惚的玉秋拉着沈汀的手,将沈汀背了起来,秦昼酩摸摸沈汀的头,让疍民同海潮村人一并往海潮村中去:“不要紧。今夜好好歇一晚,明日定有转机。”

      疍民跟着往海潮村跑两步,一转眼没见祭司,才又叫道:“我那么大一个祭司呢?!”

      海潮村人便高喊:“在船里!我背了来!”

      海潮村再度灯火通明,惶惶之夜里,竟然又生出烟火气,村内房屋少,疍民同海潮村人商量,特地留了屋子专给沈汀与谒海两人养伤。

      余下七八九十个或蹲或站,挤在另些屋内,伤员几屋,清醒者几屋,方钰不在,倒是半吊子海医头一次担起两族灾病重任,在袅袅炊烟里奔赴往来。

      秦昼酩端了粥碗,分给靠着墙面抱臂修养的疍民,那人见是秦昼酩,有些不自在地受宠若惊。共御的强敌一走,大家渐渐冷静下来后,才又重新看见那一碗白粥弥合不了的裂隙。

      “对不住。”秦昼酩将碗往前递了递,“我早该明白,同为大宋子民,原没有高低贵贱。今夜大家都累了,先吃些东西垫垫。”

      秦昼酩与谒海同沈汀仅一墙之隔,这些话细细碎碎地随着海风传到谒海耳里,窗外一轮圆月,清丽皎洁,恍若故人之面。

      沈汀窝在角落,只默默流泪也不开口说话,她只让自己有一晚时间可供喘息。谒海面无表情地将秦昼酩的话在心里挑挑拣拣,她轻轻摘下面纱,理不清自己的心意。

      论理,疍民与海潮村人握手言和,在未建好家船外有地方可蔽风寒再好不过,她作为疍民祭司,应该要大度地摒弃陈年旧事。

      论情,她如此轻易地原谅海潮村人,是否是对曾经挚友的背叛?

      谒海侧头看向缩成一团的沈汀,她因沈汀孤绝境况与当年的自己相似,多次施以援手。今日方大夫与萧郎君被人诬陷带走,她心里应当也不好受。

      沈汀觉察到谒海的视线,擦干眼泪后转过头,闷闷道:“怎么了?”她说完,谒海也没回答,只是空洞地看着她。沈汀便三两下把泪擦干,翻身下床,扶着墙走到谒海床边,轻轻坐了下来。

      泠雨、谒海、祖英的恩怨此时的她无力再去探讨,沈汀只垂眸,指了指被谒海撇在一边的面纱,哑着嗓子道:“你不是不能被人见着面吗?我要不要闭眼?”

      这屋没点灯,只有银白月光拢了进来,沈汀的面在月色下并不清晰,眼睫上残留的晶莹泪珠,好似蝴蝶磷粉般在谒海面前晃了又晃,像泠雨。

      她想着,便涩着嗓子道:“曲着脚,对伤不好。”

      “看就看吧。疍民祭司面具损毁,今日灾难由我执念为引……或许此后,疍民也不再需要祭司了。”

      沈汀暗自沉默,只听得谒海惨淡地笑了一笑,沈汀第一次看见谒海柔软情态,有些怔然。

      她听谒海之声如潺潺流水:“泠雨是我的玩伴。素日以姊妹相称,那夜里,我与泠雨上岸玩耍。被错认为盗贼。”

      “她护着我,被人一棍敲了后脑。当场毙命。”

      沈汀想起这命案初被提起时,并未有海潮村人指出有疍民祭司上岸,众人看见的反而是一对“疍民男女”,死去的是泠雨,谒海却宣称被打杀的是祖英,难不成是……

      “泠雨性格跳脱,疍民男女服饰无甚区别,那夜偷逃出来,我也没敢戴上银面,只潦草戴了纱面。远远来看,的确分不清性别为何。”谒海收回手,望着明月道:“泠雨死亡,但绝不能传扬出去。阿婆因病本就命悬一线,泠雨一死,阿婆如何自处?”

      “于是祖英便道,让高人剥下泠雨的面皮,由我背着泠雨之命活下去。而他本就不受疍民待见,由此代替泠雨死亡不会有人起疑。”

      皮肉在她面上愈合,长全,被她保养得温热滑嫩,栩栩如生。

      于是一副身躯背负两条命运,偶尔谒海在深夜里摘下面具,侍奉阿婆时,也恍惚地问自己到底是泠雨还是谒海。
      若为泠雨,为何她性子沉静不似泠雨跳脱?若为谒海,本该只为神袒露真颜的她却自那一夜后再也没用那张真颜见过真神。

      “苏澈案发后,我也盘问过祖英。他用往日情谊诓骗我,答得滴水不漏。”

      沈汀明白了大半,推测道:“今日送神船,你纵身入海受伤,都是祖英做的?”

      谒海点点头,是默认。她没料到提出这一方法的祖英会在日夜思念里扭曲谒海的生命,只是……她想起海中握刀反刺祖英血肉身躯的触感,心里有些不寒而栗。

      她一时手软,下不了死手,卢停过来围截,场面混乱下,竟然也让祖英逃脱,也没能分神救下被操纵的四人。

      沈汀用袖子擦干眼泪,直起身道:“这案的诱导者是祖英?他在哪?

      海潮村人邹析死时,曾被人装入鱼篓,定型后再度抛回礁石边。前些日子,我与方钰在疍民家船上时,看见由疍民家船对着的那条山崖处往礁石之地并无阻拦。应当是能顺水而下。”

      谒海仔细回想:“这些年祖英都住在疍民墓地周边照看泠雨尸体……疍民墓地在水下,倒是没有鱼篓。”

      “水下?”沈汀默念一声,谒海看她有了点精气神,便道:“在……”

      “笃笃。”

      谒海的话被打断,沈汀侧身问:“谁?”

      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隙暖光薄薄地侧进来,一晚热腾腾的粥饭先于人面进了屋。木门全然打开又掩了回去,秦昼酩一手端着一碗粥,自顾自将其放于案上。

      她控制门扉角度,不让外面的人看见内里的沈汀与谒海,自己却走两步,站在了门扉可供观看的位置。

      秦昼酩紧了紧手,微垂了腰,道:“谒海,两年前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自今日起,疍民可自由出入岸上,海潮村人举村助你们重建家园。两族恩怨皆由我挑起纵容,是我做错了。”

      谒海颈上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滑动,她没想到自视甚高的秦昼酩会亲自过来道歉,作为谒海,作为祭司,她端坐其上,良久,她摇了摇头:
      “疍民一族,不被世人接纳。入仕、婚嫁皆被束缚。这不是你一介平民左右的,你有偏见,我不奇怪。凶手已在泠雨死亡后病故,你来此,也代替不了他。”

      谒海缓缓看向垂暮之年的秦昼酩,颈侧珍珠同眼瞳一般明亮,她明白女子立身立命的不易,接着道:“我同意海潮村人与疍民交好。但。”

      “我不原谅。”

      她看见秦昼酩猛然抬起头,便提了声量,既是对秦昼酩,也是向门外的人们道:“没有你知错了,我就必须得原谅的道理。再者,疍民也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此后疍民与海潮村如何往来,我不会过问。”

      谒海拢好衣袖,疍民一族成分复杂,由来特殊,就算海潮村敢与她们分享这一片陆地,她们也无法在岸上定居,这一点经由人宽赦后“最大限度的自由”,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沈娘子,否极泰来。那日收到信封,其后我便召集水中卢停备战,虽有卢停被祖英策反,但余下的也在此役中发挥作用,还有一队派出的疍民迟迟未归。明日或许有好消息。”

      沈汀还想再问,谒海抬手便止住了她的话头:“沈娘子,这一月往后,你先得顾好自己的身体,此番困难重重,切莫因肉身之痛阻碍你想做之事。”

      她话音刚落,一道热气从侧扑来,沈汀垂眸,见一碗鱼粥正色香味美地被人捧在肩旁,秦娘子软了眉目:“喝吧,吃些东西,天大的难事就都能过去。”

      “……好。”
      ****

      沈汀遇挫时的不良习惯有二,一是沉默,二是把医生的话当放屁,挫折来时,她骨子里的反骨便如春木破土而生。

      只是这次打击太大,沈汀同晒焉的草苗一般消沉了整整一个晚上,在心底痛骂一番崔青云后,理着思绪,在清晨悄悄翻窗跑出了海潮村。

      昨夜疍民无暇自顾,若真有疍民带着消息回来,怕是只能盯着冷清的几艘家船发呆,沈汀一路走到礁石处站定,她叉着腰,从此处一路望向连绵山崖。时间紧迫,归程之日近在眼前,她要在半月内找到足够翻案的关键物证,凭她一人寻到真正的,关照棠的下落。

      她沿着海岸线往疍民家船深处去,太阳还未全然升起,茫茫晨雾从天边一路蔓至眼底,沈汀瞧着山崖,昨日黄昏幻象来临时,也有铃声出现,若铃声是祖英或关照棠所摇,距离太远,海潮村的人根本不会受到影响。

      铃声会是从哪发出的呢?沈汀摸着下巴坐在了破烂的疍民家船上,海潮村已被她和秦昼酩翻了个遍,铃声不会在海潮村,而疍民家船及凶嫌全然覆没,也没看见铃声踪迹。

      那么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不曾留意过的?

      远处树影婆娑,沈汀心下一紧,立刻先把自己缩进船舷下,她怕是邪神一党再度返回,结果那树影动了半晌,还不见人出来。

      她盯着那处,转念一想,不对啊,邪神主谋除却关照棠外全都送进了监牢,此事在她们眼中已板上钉钉,又怎会突然返回,多此一举?

      沈汀扒着船舷悄悄探出了头,树影在此刻又猛地颤了一遭,她屏气等了半晌,层层树影间,一只白手张着五指蹭着沙地露了出来。

      而那白手手腕处的衣饰正正好是疍民衣饰!沈汀忍疼快跑过去,弯腰扒开草丛,才见一疍民气若游丝地半躺在沙地里。

      他不认识沈汀,看沈汀打扮,以为是海潮村人,他好不容易凭着一口气从山顶下来,还没回到海里又被海潮村人发现,他喉头一哽,立刻要瑟缩着往回爬。

      沈汀赶紧握住他的手腕,道:“我没有恶意!海潮村与疍民已握手言和,余下的疍民和祭司暂住海潮村。”

      “?”那人猛地回头,表情不可置信得好似沈汀在说什么梦话一般,他觉得自己的幻觉怕是还没散。

      疍民才不管她的话,硬是咬着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回跑。

      两个伤残追得气喘吁吁,直至前方有人蓦然现出身影,两人都止了步,疍民支撑不住,顺着树干滑落在地。沈汀一瘸一拐地上前,那人一身粗布麻衣,常常的纱面自鼻梁垂至胸前,原来是脱下祭司服饰的谒海。

      谒海同沈汀对视,沈汀同样看见了她眼下明显的乌青,谒海缓步往沈汀身侧走,同沈汀一并将疍民扶起:“她所言为真。你有何发现?其余疍民又在何处?”

      那疍民看见祭司,悬死在高处的一颗心总算落归实处,他哭着摇头:“昨夜我们往山崖里探看,从一条小径里进了山崖内,登山时,塞住耳堵交流十分不便,我们便将耳堵松了些许,等到我们寻至山洞内,山铃便被一个人敲响。大家深陷幻觉,有几位已坠崖而死……”

      “我……我醒得早,先回来递消息……”

      他想到关键处,一把攥紧了谒海的袖,目眦欲裂:“是祖英!敲动山铃的是死了两年的祖英!”

      “祖英?”沈汀惊讶,按照谒海的说法,祖英那时应当在海底才对。

      谒海微皱了眉,只道:“你再仔细想想。”

      他看见祭司后,心定了许多,他才沉下心仔细回忆当时情况,只越想越觉得那人面容模糊,再抬头回话时,便也不能确定那就是“祖英”了。

      他泄了气,无力道:“那便是幻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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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不动了,有榜随榜,没榜一周两到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