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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 106 章 ...

  •   关照棠垂眸,觉得沈汀胆子太大,手上的拳松了又紧,撑着膝起身便再未回头。

      沈汀在院外伴着一盏灯坐了半夜,随后自己烧水洁面,又将手上与脚踝的伤处仔细包扎,才悄悄开了门往里去。

      这三日来她借着活动筋骨的名义将整座院子全摸了一遭,仍旧一无所获,沈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方钰的香囊被她连同她最后写给他的信件都收在了一处,现下倒是不好拿出。

      沈汀数着日子,半梦半醒间想起四月后是关照棠的生辰,而那时她大概已与关照棠生死不见,沈汀假寐了一整晚,在鸡鸣之时悄悄起了身。

      天刚亮,山间晨雾未散,正随微风整块整块地挪动,沈汀轻手轻脚地从柴房里捡了几根干柴,又从灶房水缸里舀水入锅。

      燃了一夜的烛火仅剩一点灯芯,沈汀拿着这点烛火蹲下身,干脆用这烛火点燃柴堆,不过里面的柴火一根根堆得太死,空气不好流通,一时没烧出火来。

      沈汀只好伸进另一只手拨动木柴,随后才将烛火小心翼翼放在正中。

      有纸张随着木柴的拨动露了一角出来,沈汀瞥了一眼,打算塞进去,摸着那一角素纸仔细瞧时,却见上写了某某棠亲启。

      火炉内火势渐大,沈汀吓得立即先将信件抽了出来,又赶忙端了锅往里浇水,弄得灶房一片湿淋淋,沈汀将信件揣在身上,重新在黑木灰里翻找,便只能找得出一些无甚作用的碎纸。

      沈汀闷了口气,双手在身上反复擦干后,才小心打开了信件。信上寥寥,沈汀连蒙带猜,一目十行。随后才妥帖放好,她在原地蹲了半晌,叹口气,另起一个火炉烧水。

      面条在滚水里渐渐褪去生硬白色,沈汀见好得差不多了,才几筷子捞起来,窗外一缕阳光透过层云,周围邻里皆开始活动,互相问好,沈汀端着面碗出灶房,绕到关照棠房门前,腾出手敲了敲门:“阿姐,你起了没?”

      内里没人回答,面碗太烫手,沈汀端不住,便只好道:“我进来了哦?”

      门缝被沈汀推开,沈汀却透过那一道缝隙看见床铺整洁,并无人影,她喊一声关照棠,手推着木门彻底将房间打开,房内一尘不染,整洁如新,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沈汀明白关照棠约摸已逃走,便将面碗放在她房里退了出来。沈汀有条不紊地换上干净衣裳,从床下拿了包裹,锁好院门时,恰恰被前两日同关照棠交流的女娘看见。

      “欸!你出门去?”

      沈汀认出人,便笑道:“对,我赶集去,这些日子多谢照顾。”

      “傻孩子说这些话,来来来,坐我的车去。这地儿不好拦车的呀。”女人见沈汀没动,赶紧从院内牵了牛车过来,她兴奋地将沈汀拉上车,两人才往京城赶。

      女人瞧沈汀越看越喜欢,索□□屋及乌,从自身的包裹里拿了一张白面饼递给沈汀,道:“吃些。我今晨刚烙的。”

      沈汀接过,爽快地道了声谢,女人闲不住,加上天气晴好,人的心情也带得明快起来,她从此间山水一路说到家长里短,沈汀也从不扫兴,认真听她说完,偶尔还随她吐槽两句。

      两人消磨半日,直至进了城,女人才歇了嘴,依依不舍道:“说起来,陈棠也约我早些将牛车收拾出来呢,昨夜我刚收好,没想今晨便用上了。”

      沈汀本抱着包裹下车,听她无意里提了这么一嘴,躬身僵在了原地,她愣愣道:“阿姐什么时候说的,可有告诉你要去哪?”

      “约摸……半月前罢。没说去哪,只让我拾掇干净。”女娘仔细回忆了一下:“应是要借车往山里边看看。如今给你用了也正好。”

      关照棠这是?

      沈汀下了车,同女娘告别后,往里走出好几步,关照棠预备这辆牛车,原本是为了自己逃走?

      那她昨夜为何不用?

      京城街市热闹繁华,沈汀很快便融进街市,被行人轻微冲撞。她在心里盘了半晌,觉得关照棠不会是那个大度放她离开的人,只是她睡眠向来不好,用牛车怕是能惊醒沈汀。

      再者,沈汀身体垮得太快,无论关照棠如何算计,都只会加速沈汀的死亡,算来算去,关照棠都抓不住沈汀的命,左右两人回不到从前,还不如默许那四日便如寻常日子以作告别。

      “小娘子?”

      沈汀默默盘算,觉得这人声音有些耳熟,便转头循声看去。

      那医馆大夫虽没仔细看过沈汀的五官,凭着那股半死不活的劲,还真把人认了出来:“您回来了!?来我医馆复诊罢。”

      那大夫抬脚便引沈汀往旁走,以为沈汀挨过四日总会惜命,他一面匆匆往医馆走,一面道:“我们平民百姓,所求不过能吃能睡,放着病不治怎么能行,你说对吧?”

      大夫与她攀谈,抛了句话半天听不见回应,眼看着都要走到医馆门口了,他往回一看,人潮熙攘,他哪还能见着沈汀?

      店里的伙计看自家大夫跑出门半日,回来也魂不守舍,长吁短叹,便道:“如何了?”

      大夫摆摆手:“这世上还有人放着病不治?疯哉。”

      他心中挂念,不由得再往回望了一望,纷纷人潮里,京城一如常日热闹,飞虹桥上,商贩端着色彩鲜明的玩意叫卖,恰恰梅花包子新鲜出屉,热气飞散而开,沈汀的身影随着一缕青烟再度显于视野。

      她从代写人铺前离开,不紧不慢往御街走。

      清风拂面,沈汀胸前鲜红的陈情书被一页页翻阅,她垂眸与人群错身,高举诉状登上肃穆御街。

      长日静寂的鼓面随着一声响震落尘灰,枝头的倦鸟被鼓声催离树梢,零零散散盘旋在天。

      鼓声再响,越过数里,暂停人语。

      百姓放下茶盏,官员在案前抬起头,纷纷起身静听。

      “草民沈汀!年二十又二,系广南东路德县人士,为揭发广南东路转运使崔青云捏造冤狱,欺君罔上事!”沈汀咬牙,用发麻的手臂再敲一鼓。

      周围默听的人们被灌了这一耳朵,觉得每个字都令人心惊肉跳。

      “广南东路!”

      “转运使崔青云!”

      “欺君罔上!”

      沈汀见鼓司内的官员皆身着绿袍官服快步而出,双方对视,只有下位的沈汀如释重负。

      那官员瞧她身形,便道:“你可知此为越诉,若告不成,还要领八十大板。”

      沈汀笑了一笑,随即伏身,闷在眼眶中的热泪随扬起的尘灰一并落入砖地:“请二十脊杖!”

      话音一落,立即有兵士拿着一米多长的的棍棒围在沈汀身后,沈汀余光见兵士的棍棒高高扬起,她垂放在膝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握紧,棍棒便带着沉闷风声一并砸在脊背,惯性与疼痛逼得沈汀往前趔趄。

      血腥气与胸腔震响一并涌上来,沈汀指尖很快盈满鲜血,顺着后背力道溅进身下血泊。

      ……二十脊杖已成,此案退无可退,这一道轻飘飘的状纸上告广南东路转运使崔青云,下护广南东路提点刑狱官方钰,提审的,传令的,光是听消息都提心吊胆。

      沈汀痛得无以复加,日光抵在眼皮上,差一点就要昏死过去,两名兵吏收到令后,上前架着她的双肩。

      淋漓血路从宣德门御街一路蜿蜒至皇城宣德门内、经过大庆殿右侧廊庑,再迈文德门最后摔在崇政殿前。

      沈汀用尽力气抬头,看见殿额上金灿灿的三个大字,双臂撑在地面喘息,一时起不来。

      殿内迟迟未有话出来,沈汀在外候得绝望,听锁链叮当声远远响起。

      她一点点侧头去看,来人身形颀长,囚衣被血污染尽,他被兵士从左侧廊庑架来,看见地上蜿蜒血迹才怔然抬起头。

      沈汀朝他笑,没想方钰盯着她的背,仿佛失魂了一般被压在她身侧。

      多日受刑的方钰下意识将红肿的手背到身侧,他在短短的片刻时光便理清来龙去脉,一颗泪垂在眼眶将落未落,他惨笑道:“不该来……”

      “阿汀,你不该来……不该,是你来……”

      沈汀挪开目光,眨眼轻声道:“我要来的,没人比我更清楚最后一案的明细。至少,我们所有人,都不该是这个结局。”

      殿内传话,两人再被架入崇政殿内。

      浓烈的龙涎香迎面扑来,沈汀规矩行礼,伏身再等半刻,转运使崔青云被人带进殿门。

      所有人皆齐,圣上摩挲单薄状纸,瞧了瞧底下曾经的爱卿、一月前春风得意的新贵、以及那位不知名姓的百姓,道:“卿有何冤?从实奏来。”

      “草民沈汀,状告广南东路转运使崔青云,蓄意构陷广南东路提刑官方钰走私炸药,贩卖毒物。欺君罔上,危害国之基柱!”

      圣上不动声色瞥一眼御史中丞:“细细道来。”

      沈汀捏紧了衣角,平声向崔青云道:“邪神大案主要脉络,诸位想必已经很清楚了。草民只问崔大人一句,现在牢中待着的那位,真的是关照棠吗?”

      她转回头道:“圣上,多年前,流落在外的关家小姐被沈家收养,与我结为姊妹,牢中那位并非关照棠,而是有人故意安排,代替关照棠的替罪羊。”

      崔青云毫无惧意,冷讽道:“你是罪臣方钰的解役仵作。你们一并查案,京中谁人不晓?牢中的关照棠已签字画押,白纸黑字,你说是假的便是假的?”

      崔青云瞥一眼沈汀身下渐渐汇起的血泊,料定就算她有证据,也拖不到说完的时刻。

      沈汀就等她这句话,她忍疼朝圣上道:“两月前,关家寻到关照棠后便要回广都去,我私自随行,与方大人萧大人只是查案途中偶遇,并无私情。然适才崔大人所说牢中签字画押的关照棠是真是假,我这刚好有一份证据。”

      “四日前,我于京外猫耳山一处木屋里寻得化名陈棠的关照棠踪迹,于灶房中拾到此信。”

      沈汀深吸一口气,悠悠道:“牢内的‘关照棠’怕是不知晓此封信的内容吧?”

      沈汀将信封翻出,递由太监手上,她继续道:
      “据草民所知,转运使崔青云此前科考平平,政绩平平,毫无亮眼之处,而在一月前忽然平步青云,坐在了‘路’一级的转运使官名上。又恰恰以其……”

      沈汀把“中立”两个字咬得很重:“中立立场及方大人旧时同窗一身份顺利介入邪神案的调查中。”

      “她口口声声说要查到此案炸药走私一事的经济命脉,却在查案时屡屡走开,一再接触方钰亲笔书信。此事海潮村七十九人可做此人证。”

      崔青云的面白了一瞬,咬牙反驳道:”圣上。莫听此人惑众!这信之真假尚有余地商榷,查案行踪皆是商定好后再行动……”

      寄与关照棠的信件已在圣上手中展开。

      沈汀截断崔青云的话道:“方钰与顾怀瑾通信字迹只消让人寻来方钰墨宝仔细比对便知真假。
      此信信纸贵重,经查证,是京中特供,广南东路并无售卖。信上白纸黑字,与关照棠确认狱中顾怀瑾与裴泠供词及欲要溺死所有海潮村人与疍民的计划。”

      沈汀捏紧了衣摆,硬逼着自己高声道:“圣上,真凶另有其人!”

      “沈汀!越诉朝廷官员已是以下犯上,你还要乱攀咬不成?”

      方钰瞥见沈汀面色,对崔青云恨之入骨,便道:“有理有据,如何算作胡乱攀咬。”

      沈汀暗自缓了口气,她就这一条命,抛进来,就没想过要活下去,更别说沈家本就会因关照棠死一堆人,还不如让她闹得更大些。

      圣上细细阅着信件,心中火气逐渐攀升,他猜出是哪些人做的手笔,但证据没摆完,还不是发作的时候,便撑着额道:“沈氏再禀。”

      “圣上圣明。关照棠为邪神案主谋之一,狱中顾怀瑾与其关系匪浅,乃是受关照棠指使才反咬方大人。裴泠与萧大人曾有私仇,此举亦为陷害萧大人。至于红穗子等物件,则是查案途中,崔大人借查案名义盗取。”

      “草民已查清邪神大案之下的五桩案件,容草民僭越。”

      沈汀伏下身来,眼前已开始模糊,她咽下喉头腥气扬声道:“邪神大案若真铁证如山,为何还会迟迟拖延至今,为何方大人在狱中受尽苦楚不肯认罪。实乃奸人所害,背刺忠良,蒙蔽圣心!”

      “若崔大人当真无辜,便与我在堂上对峙案件细节。”

      沈汀说得极快,寸步不让,偏巧每一句皆与崔青云所呈供词不同,偏生还补上许多细节:

      “敢问‘仙丹’人面子藏地何处,敢问数斤炸药如何化成海上灯魄?敢问与关照棠一并犯案之人到底名泠雨还是谒海?”

      崔青云只从悔伽口里知晓三条人面子流通命脉,至于与关照棠一并犯案之人……

      “炸药自然被扔进了海内,人面子仙丹及一并犯案之人自然与疍民逃不了干系……”

      沈汀逼问:“是泠雨,还是谒海?”

      邪神一案与神鬼有关,崔青云头皮发麻,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咬牙道:“……谒海。”

      沈汀终于笑起来:“是祖英。”

      她拿出包裹内的莲花灯,颤着手再次呈递其上:“邪神一党盗取炸药,部分已作用于暮塘村,此事方大人背上旧伤可作证。另一部分运至海潮村与发光海藻一并炼成硝霜,此为硝霜融水之物,亦是疍民所谓‘永恒之灯’。”

      “方大人高瞻远瞩,在关照棠作乱前夜,派出市舶司一名小吏往端溪传信求助。却被崔大人拦路截断。”

      “端溪知县端清铮……”

      沈汀话还未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兵士的呵斥声同一道嘶哑之声一并传至殿上:“臣有冤——”

      圣上捏着关照棠信纸的署名与章印,眉头紧皱。

      崔青云同方钰听到这声皆是一惊,方钰苦于沈汀所说的“并无私情”不敢上前,只暗地看了一眼同僚。

      崔青云匆匆往殿外看去,通传太监从殿门小步进来,禀道:“启禀圣上,端溪知县端清铮求见御前……”

      监察御史黎文嗤道:“知县?知县贸然求见御前乃是擅离职守!”

      大理寺少卿张锐带着端清铮气势汹汹地进来,睨一眼监察御史,猛地撩起绯红官袍跪道:“邪神一案,此中细节错漏繁多,我等不敢怠慢,连夜审问方钰,得知曾有一封密信发往端溪,却无人收取。
      我等快马前去,却见端溪知县已被软禁!”

      沈汀的头渐渐垂下来,空出只手撑在地面,唇边已渗出丝丝鲜血滴落于金砖上。她咬牙端坐起来,已有些听不清人语。

      端清铮一头白发枯槁,随大理寺少卿进殿门,先看身上堪称惨烈的沈汀一眼,接着便是被严刑逼供的方钰,他拱手上前,朝圣上行大礼,言辞悲切:“臣端清铮叩见圣上。臣……有罪。”

      “臣身为端溪知县,错看人心,竟信崔青云之邀约,被其软禁于山庄内,若非大理寺少卿千里迢迢接应,怕是再也无颜见圣上!”

      他瞥过眼,去看脸色难看的崔青云,恨铁不成钢地道:“老臣更是未曾料想,竟有一日我的门生会用我授予的东西反过来坑害同窗!”

      端清铮自请外放前,在朝中也算受人敬仰,他这话明晃晃地撇了两个门生的立场,众人心惊之余都有了自己的判断。

      “……端卿,你来认认,这是谁的字?”圣上挥了挥手,让贴身太监递了两张纸下来。

      端清铮膝行两步,接过纸张仔细比对。

      龙涎香随着人的动作四下逸散,沈汀快撑不住,昏昏昭昭之时,终于听见端清铮指着左侧的纸张道:“这份虽与方钰字迹十分相似,但起笔尖锋直入,转折处习惯方硬折角,并非方钰字迹啊!”

      一个身着绯袍的官员立即站出来:“圣上,臣此前奉命查阅邪神大案已递呈之供书,曾调取方钰在广南东路五年间的办案记录。”

      “五年间,方钰经手案件,共一百六十九起,上至市舶司贪腐案,下至寻常百姓命案,每一案皆有详录,事无巨细,一一在册。不曾留情,亦未枉断。如此清流,如何敢犯下此等滔天邪案!”

      此时,沈汀带来的印有百余人血印的请愿书一页页被风拂开,四散于殿上,仿若无数人语。

      “混账!”圣上将信件拍在监察御史黎文身上,他再冲着御史中丞大吼一声:“混账!”

      监察御史黎文忙不迭接过信件,一看落款,竟真是他于邪神最后一案前写与关照棠的,他顿时心如死灰,立即跪道:“圣上明鉴……”

      “明鉴!”圣上气得在殿内叉腰走动,笑道:“这等心思也敢动到朕身上!今日你敢走私炸药,构陷方钰,明日是不是得找人在夜里杀了朕,坐上这皇位啊?!”

      “臣……”

      圣上抬脚恨踹了一脚监察御史黎文,余光看见还跪着的满身鲜血的沈汀,指着沈汀道:“满朝文武,竟不如一个民间女子有胆识有魄力!你们十多年来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稍稍平息下来,意有所指道:“平日小打小闹,朕不会过问。但今日邪神案,动摇民心,危害国本,今日敢盗炸药,明日还会盗什么?!”

      “方钰。”圣上垂眼看心气所剩无几的他,见到方钰红肿青紫的一双手:“冤枉你了。”

      方钰见到沈汀闭上了眼,含泪伏道:“陛下圣明……”

      “广南东路转运使崔青云并监察御史黎文交由三司会审。张锐。”

      大理寺少卿拱手:“臣在。”

      “朕命你亲自跟进,一个都不能放过。”

      圣上舍下眼看方钰:“方钰官复原职,沈氏白银百两,绢二十。赐‘义民’封号。你们二人的伤都由太医院诊治。”

      他瞥见地面的请愿书:“听闻海潮村及海上疍民有功?”

      沈汀这才缓回神一点,伏地道:“海潮村……与疍民。”

      方钰垂首:“两地百姓在查案途中多有帮助。”

      圣上:“那便由你同广南东路知州安排。”

      “……退朝罢。”

      众官员行礼后纷纷而出,沈汀仍旧伏在原地一动不动,方钰立即起身,将沈汀拥进怀里,想要探她鼻息,却发现自己的手刚受拶刑,充血肿胀得根本探不了生气。

      还留在原地的端清铮与方钰同僚看不下去,大理寺少卿帮忙探了鼻息,叹道:“还活着。”

      方钰含泪摇头,硬撑着把人背起来,他垂眸路过被跪押在殿门外的崔青云,顿了一顿,原来那日的谈心并非只是师妹同他撒气,而是恶源。

      崔青云虽不敢看他,但也并未后悔,方钰鞋履刚过,曾苦心教导她的老师行至身前落下巴掌时,她才有些恍惚。

      方钰讨了一段长假,他带着沈汀在京外的一座别院里住下,夏热炎炎,别院里草药的热气从未断过。

      方钰坐在门前,看太医院的大夫们满头大汗的进出,却从未有大夫敢拍着胸脯告诉他沈娘子必然长命百岁。

      时日一长,方钰便不再候在别院门边了,他怀着越来越微渺的希望坐在沈汀床边,守了日日夜夜。酷暑过去,又迎来凉秋。

      沈汀起初还能同他说两句话,后来便只溺在梦中。

      到最后,沈汀清醒的时光便屈指可数了,有时在晨光熹微,有时在暮色四合,她在为数不多的时光里缓缓地眨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一个昼夜。

      她看见床柱上的红线小心翼翼地冒头,一日比一日繁茂,看见瘦得可怜的方钰落款似地守在床榻。

      细雨绵绵时,沈汀从梦中醒来,忽然有了些力气,她没舍得打搅被迫陷入睡眠的方钰,自己起身解了一根红绳,然后颤巍巍地系在手腕上。

      红绳在白光里随风晃了又晃,余下一截轻轻划过方钰的长发。

      他不知何时醒了,沈汀朝他笑笑,哑着嗓子道:“陪我听会儿雨吧?”

      “……好。”他答应得爽快,眼神脆弱而迷惘,沈汀不敢看他。

      两人搀扶着行至檐下,雨霖铃随着风不住地响,沈汀窝在方钰怀里,两具身体的骨头硌着骨头,尖锐苦涩难言。

      沈汀靠在方钰肩头,将冰冷的手塞进方钰冰冷的手里。她忽然在此刻又想起了几月前穿越到此时,子不语播客的声音——

      “等到我呼渡时,缘从我生,待到你呼渡时,缘从你起。”

      沈汀看着苍白手腕上鲜艳的红绳,记起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哭包方钰也带着长生的祈愿送过红绳给她。

      原来她常年戴在手腕那根红绳是这么来的,也怪不得当初穿来时没随着她一并穿过来。

      沈汀无知觉地开始落泪,一落泪便觉脆弱,于是更加难为情。她窝进方钰身体里,抓着对方薄薄的衣襟细声喊:“子明。”

      就这么任性地喊,喊了半晌,声音又渐渐弱下去。

      方钰淡淡笑着答,仰头看雨时,觉得怀里的人越发沉了,他的心在那一刻满溢而空虚。

      明明还是秋天啊,他心里却下了一场大雪。院边太医院的人撑着伞迟迟来到,方钰抱着人绝望地看一眼,眼里一点光亮都没了。

      “对不起……”方钰紧了紧怀里渐渐冰凉的人,开口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人情……”

      他想起那日沈汀皮开肉绽的后背,一声悲泣又泄了出来,是他错信同窗,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是他让她一开始便走入死局,是他自以为是,低估了沈汀的爱。

      方钰抱着沈汀枯坐了三天三夜,最后硬逼着自己将沈汀葬在山水间,他不吃不喝枯坐墓前的那几日,致仕了的端清铮一路打听着过来看了他两次。

      第六日绵绵细雨,来人却不是端清铮,刚能下地的萧颂安绑着纱布,看他如此消沉,气不打一出来,抬手狠狠打了他一拳。

      直把方钰打得趔趄。

      萧颂安一把扔了伞,指着沈汀的墓碑道:“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方钰偏头没说话,萧颂安含着泪,从怀里拿出一封薄薄的信,递给方钰:“我听下人说,沈汀走后,你便没再动过她的东西,我不信她没给你留东西,这才翻了出来。”

      他试探道:“……你看看吧?”

      方钰看了那信封上的笑脸好一会儿,才接过信封,抖着手没能打开,他闷口气,将信纸缓缓抽出来。

      有几个字与寻常写法并不相同,他慢慢地看慢慢地猜,信上写:

      “子明,平凡无妨,颓丧无妨,不整洁无妨,不可靠无妨,不兜底也无妨,人哪能是神仙能算尽所有。惟愿你不要苛责自身,不要失望于世间种种。待到五年后,张娘子与我约定之日,回万孚村代我看看她们吧。”

      五年……五年……方钰求死之心被沈汀一张信纸压了回去。

      他又做回了那个冷情冷性的提刑官,他与广南东路知州筹划,重新衡量疍民身份罪责,有冤伸冤,有罪下狱。海潮村人居功迁居原籍。

      后来萧颂安向他坦白,两兄弟凭残绢上的家训相认,他与大理寺少卿协作,亲眼见到关照棠被捕,崔青云流放、御史中丞被新党扳倒,萧颂安重新拿起长剑。

      他想起沈汀口中不寻常的词汇与字形,在第四个立春之时卸任,出发寻找沈汀的故乡。

      他路过海潮村现居地,秦昼酩寿终正寝。

      经过暮塘村,越过江水的桥梁刚刚落成。

      他往端溪去,端溪新任知县政绩卓绝,正殷殷期盼晋升。

      他走到万孚村,得知张娘子厨艺精湛,已去了广南东路最有名的酒楼做厨娘。方钰留了封信,托人留给张娘子。

      随后他在德县住了一段时日,他发现,沈汀走后,众人对她的记忆渐渐消失了。

      他没了说头,也就不再言语,方钰的手一遇到雨天还是很疼,但他却又重新提起了笔。

      有识得他墨宝的,都说,方大才子又提笔绘万世百态了。风言风语传到方钰的小院里,听得他淡淡一笑。笔下是耀眼的初见,是痛彻心扉的分离,是世间最明媚的女子在万花丛中浅笑盈盈。

      他这些年,做过好多梦啊,梦见意气风发时三人凭着一腔孤勇就敢直面命案,梦见后来沈汀如落花坠入怀里,梦见沈汀和他白发苍苍携手一生,梦见无数人,无数鬼怪,无数神佛。

      他垂眸一一从中而过,走到一个极美,极庄严的佛像前。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他抬头,却见金灿灿的佛衣上,一张故人的脸。

      在他梦里,万佛垂泪。

      某日冬时他从梦中醒来,听闻德县来了个“会的”先生,这位“会的”先生路过方钰门前讨饭吃,方钰便和他说话,不管说什么,“会的”先生都回答“会的会的”。

      方钰便问:“阿汀现在可好?”

      “会的会的。”

      “我可否再见她一面?”

      “会的会的。”

      方钰哈哈笑起来,一开心便将所有盘缠都给了他。

      他坐在一颗枯树下,熬尽冬日。

      立春之时,细雨绵绵,檐下铃声轻轻响动,他垂眸看见跟前小小的水洼随着雨花一圈圈扩大,倒影在里的柳树褪下尘灰,重新焕发生机,依依柳条下,是沈汀笑颜如花。

      他紧紧攥着沈汀的手向上拽,满身鲜妍的沈汀骤然出水,荒芜世界在那一瞬间春花遍野。

      悄悄跟踪方钰一年的萧颂安从阴影里走出来,抬手抹了一抹泪,背着长眠的方钰出了院门。

      “……哥,我带你们回家。”

      *****

      两月前,沈汀在家中突然昏厥,把临时指派她干事的馆长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划了半月假期给她。

      沈汀乐得自在,在家里抱着子不语的播客开了循环,当背景音听,但她从未梦见方钰。

      后来她没了办法,复工之日在前,沈汀蹲在墙角,手指在微信界面里翻来覆去,终于通过从前在福利院的点头之交一路问到了苏兰的近况。

      她便和那位朋友打字聊天。

      朋友:你们没联系了吗?

      沈汀:没有了。她现在怎么样?

      朋友聊天框上显示了好一阵“对方正在输入中……”: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吧?

      沈汀:啊……不用了,你就随便说说就好。

      朋友:听说前阵子在打家暴的离婚官司,前两天刚拿到离婚证,今天看朋友圈说老是睡不好,去广州玩了。

      沈汀发了个表情包又聊了些其他的结束了话题。

      她味同嚼蜡地过了两天,手机叮咚给她推送了一条旅游消息,据说广州沿海地区挖出了一些神像古迹,沈汀点开照片仔细看,发觉与她查案时看见的大相径庭。

      她还是在半夜买了通往广州沿海的高铁,她一日往返,什么行李都没带,与陌生人一并挤进人流里时,因为走神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沈汀对比他高的陌生人一向没抬头的习惯,只一个劲满头大汗地道歉。沈汀说对不起说了半天,那人还停在原地不说话也不走动。

      沈汀狐疑地仰头,看见一张与方钰一模一样的脸朝她温柔地笑:“别来无恙。阿汀。”

      她还愣神着,方钰却已迈了一步将人抱进怀里,他带着一点点泪意环抱着沈汀,道:“别来无恙。”

      重逢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浮上心头,沈汀在他怀里笑着“啊?”了半天,才扯着方钰衣裳仰头说:“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沈汀嘴一撇,哭道:“吓死我了。”

      方钰笑着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不成想身侧慢悠悠移过来一张纸巾,萧颂安朝沈汀爽朗地笑笑:“好久不见啊~”

      沈汀接过萧颂安的纸,边哭边道:“呜呜呜好久不见。”

      沈汀被两人簇拥着往景点走,沈汀一面擦泪一面问:“你们多久来的啊?”

      方钰:“二十多年前吧。”

      沈汀:“这么早!”

      萧颂安笑道:“是啊,可憋死我了。今晚吃些啥啊?”

      方钰:“我下厨。”

      萧颂安闷声嘀咕:“可我想吃烧烤……”

      方钰:“那你下厨。”

      萧颂安:“我们就不能出去吃吗……”

      沈汀怂恿道:“萧颂安,你快求求你哥。”

      萧颂安如临大敌:“我哪敢?!”

      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萧颂安又戳了戳沈汀:“欸,你说,明明当初万孚村祭坛有六面,为什么偏偏只有五个神像啊?”

      方钰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那你觉得,空白,意味着什么?”

      沈汀和萧颂安细细琢磨,后背一阵凉意,两人齐齐甩了甩头,推拒道:“过去了过去了。”

      沈汀和萧颂安说完,三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是啊,都过去了。三人心里默默想着,今早出门急,汇合后才发现今天万里无云,是难得的好天气。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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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不动了,有榜随榜,没榜一周两到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