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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   仅仅只是一张面吗?

      为何偏偏沈汀会在山崖上看见装作鬼影的人呢?难道是山崖上另有可疑之处?

      方钰见沈汀皱眉,笃定她发现了什么端倪,只是一时没想清楚,沈汀暗自思量,下一瞬便觉脚下一轻,方钰竟然直接将人抱在怀里,就这样用轻功一路往山崖上赶。

      沈汀在簌簌风声里,心绪鬓发皆被缭乱,那时她在周围查找,繁茂的灌木草丛里没发现细线不说,连脚印也没有……沈汀暗自思量,搂着方钰脖子再一抬头,半空中山颠上的祈福树红绦在刹那间花丝般张扬。

      而在树下,一道人影山石般伫在深处,沈汀借着屋内烘出的柔软灯火,仔细一瞧熟悉的衣衫在空中蝴蝶般翻飞,粗衣麻布,韧如蒲苇——是秦昼酩。

      秦昼酩似有所感,空着手缓缓转过身来。

      沈汀与方钰往前走去,与秦昼酩一并立在山巅,夜色已深,海上再看不见周围景色,只余下一轮圆月和着倒影,静静垂映在三人心底。

      “今夜在海潮村留宿?”秦娘子望着两人,先问了这么一句。

      沈汀手中的风灯被风吹得摇晃,头上红绦阵阵,脚下枯叶随风,坠下山崖不见踪迹。方钰留空闲给沈汀与秦娘子,自己往后稍站了些,兀自仰头看。

      海边盐害常见,中盐害之树枯黄而死,无论面观还是敲击,皆与寻常树有很大差异。面前这一颗,树冠枯黄无新芽,树皮黑、硬,往下仔细瞧根部,些许黄白盐粒结在地皮之上。方钰轻敲了敲,虽有空洞声,但这也是盐害之树症状之一。

      秦昼酩心里有事,与沈汀聊不动几句,听见身后有敲击声,便也同沈汀一并转身看向祈福树。

      她猜想沈汀与方钰可能在这颗树上寻到了什么信息,为了海潮村村民,看来这棵树也留不得了。

      她往前走两步,将自己的手轻轻贴在祈福树的树干上,脸侧红绦翻卷,卷出秦昼酩满目泪光,她近乎眷恋地看着眼前生机全无的树,道:“多年前,我拧着一口气,从官员手里争下这块地,带着不相识的同伴在此繁衍生息。”

      “我助他们盖房,鼓励他们捕鱼,也是我强化村民们的仇视,教他们用锄头驱赶偷盗的疍民。后来我在这里盖了屋,守望两年。我以为我此举得神佛明鉴,却不知善果由我推绝,恶果却由我种下。生地何时成了禁锢孩子们的牢笼。我又在何时行至两族中央作恶?”

      当初无意纵容村民打杀疍民,她虽后怕自责,但心底并未觉得自己不可饶恕,直到她自苏澈坦白杀人事实后,她才在毁杀的愤怒下惊出自己的偏见,又在谒海的一番话下翻出自己的傲慢。

      秦昼酩用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这棵树,仿佛正打理着一位与她相识多年的老友,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她想不明白。

      秦昼酩朦胧泪光里,忽然出现了一块方正的巾帕,她顺着抬头看时,沈汀却忽然往她这走一步,张开双手把她抱进怀里,她有些惊讶,没想过真的还会有人挑拣着体谅她的苦处。

      两人一时无言,却都暗暗收紧手臂,沈汀明白秦昼酩的担忧与孤寂,秦昼酩也自此一抱彻底放下对沈汀等人的最后一点防备。

      方钰缓缓挪步,回木屋寻了一把斧头过来,秦昼酩将其接过,斧刃挨近卷翘的树皮多次,仍旧下不了狠手。沈汀与方钰都明白,秦娘子作为海潮村绝境中唯一一根强有力的系绳,其中艰辛脆弱只能独自下咽,她在此地驻留七百余日,也在此处寄存初心祈愿七百余天。哪里那么快能下得了狠手。

      夜风渐缓,部分已褪却颜色的红绦卷打下枯黄残叶,秦昼酩紧了紧木柄,此时数里外疍民家船欢呼阵阵,暖黄灯火次第亮起,秦昼酩更觉眼角温热,高高扬起了斧头。

      数道劈砍后,一颗黑棋从刀痕里蹦跳出来,秦昼酩没停,用尽力气又砍了一遭,缺口更大,无数人面子从那一道伤痕里狂然滑落出来。

      秦昼酩怔怔看见滚圆人面子三三两两滑到跟前,手上的斧头的忍不住颤抖,眼泪先于言语凝聚于眼眶,她忍不住笑,笑她在此守候七百个日夜,竟然没发觉被她寄托祈愿的树早早被人动了手脚,坑害整个海潮村。

      沈汀与方钰蹲下身捡拾几颗,捧着人面子拢近鼻前细闻,一股淡淡的独属于闹金花粉的腥气混杂蜜香涌入鼻尖。

      ——是仙丹人面子无疑。

      预想中的惊怒哭喊皆没出现,秦昼酩独自落泪,几乎很快便振作了起来,沈汀和方钰在她的帮助下带走了部分人面子。而秦昼酩默不作声地折断一根树枝,她将沈汀与方钰送至来路时,朝沈汀笑了笑,紧攥着树枝,要从屋外的风灯里点火。

      时间随着风浪一拨再拨,她不久前期待的那场力挽狂澜,原来先从她自己起始。
      *****

      “对了,你说的在墓地里寻到的铁片在哪?”方钰搀着人往回走,沈汀赶紧稳着重心赶紧从随身携带的木匣子里翻出来了,铁片在月光下就只薄薄一片,花纹模糊,铁片本身也被炸药飞溅起来的碎石压得凹凸不平。

      粗粗看一眼,的确只是普通铁片而已。沈汀接着火折子的光翻了一翻,铁片上凹陷处还附着着棕红粉末,沈汀用指腹用力蹭了一蹭,粗糙的沙砾感十分明显不说,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一丝海腥气?

      腥气?沈汀凑近闻了闻,一点淡淡的咸湿气从中逸散出来,她将这铁片递给方钰,道:“你猜猜。”

      “村内纸人都是死者面容,但内里五人失踪尚在世间,你说她为什么要用这种纸人撒得满地?”

      沈汀与方钰走到此处,离海潮村与疍民家船皆有些距离,一轮圆月清冷温柔地悬于海上,两人倒没再着急,反而放缓了速度往回走。

      方钰也仔细瞧了瞧那铁片,闻到硝石气息,只是内里为何会有咸腥气,他一时也没想出来:“难不成是将硝石炼化了?”

      ——虽是能解释为何找不见大片的硝石踪迹了,但是炼化硝石做什么呢?

      两人搀扶着往回走,方钰倒很是自然地接着归放铁片的由头,将沈汀肩上的木匣子转到了自己肩上,沈汀转头,见他后背素衣粉如桃花,便知晓他的伤裂开了。想来也是,这一路从未好生歇过,劳神劳力,哪里能养好伤。

      但如今沈汀也不会再追问值不值得或者后不后悔这类问题,她知道他从来如此,不计后果。

      “方钰。”

      “嗯?”

      “这十几年,年年如此不遗余力查案,有你这样的官员,是百姓们的幸运。”沈汀松开他的手,试着自己慢慢往前走,她原本想问他夜夜伏案累不累,某日好心被解读成恶意难不难受,踽踽独行风雪十载,有没有那一刻也想过另一种人生。

      但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又咽下去了,此前种种他都走过来了,她何必再牵着他往回看?沈汀朝方钰笑一笑。

      方钰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沈汀时,先看见的,却是沈汀身侧,与她同行的那轮明月,盛大皎洁的月华落在沈汀面上,他突然发觉,除却树木这类比喻外,沈汀还很适合比作月亮。

      方钰瞧着沈汀落在沙滩上一连串的清晰脚印,笑着轻声道:“……幸不辱命。”

      月如明镜,疍民家船内的一艘空船上,谒海对月借火烤龟甲占卜,身侧堆了无数碎裂的甲壳。

      “怎么这时候占。”阴影里有人出声。

      谒海头也没回,只凝神细听龟壳破裂的声音。

      “咔——”。龟壳承受不住高温,在她手中四分五裂,谒海随意甩在一边,撞倒了一旁堆起来的碎壳,有一片蹭着甲板滑至那人脚下,被一双手淡淡捡起。

      “心不静。”

      那人盯着谒海的背,过一会儿又望向明月,似是不经意道:“龟壳碎裂,便是我们干预不了的结果。何必算那么多次,反而不准了。”

      谒海撑着甲板站起来,一望无垠的海面上堆叠映衬着两片月影,她今夜只将他叫来询问永恒之灯的消息,没想到今夜疍民入幻,好几位疍民一入水中好似丢却了浮水记忆一般直直坠入深海。

      她往海潮村接疍民回船时,发觉疍民入幻与沈汀查的案子千丝万缕,谒海闭了闭眼,转身道:“今夜疍民入幻,经查证,也是在吃食里混有毒粉。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那人的身影在暗中随着船下水波左右摇晃:“怎会是我?岸上的案子从一开始便是苏澈自命不凡,被人利用挑动的,我这个见不了光的人,被那小子陷害不说,我如何与人做交易,又从哪找得出毒粉?”

      谒海冷眼看她,见他面色无异,又思及近些年相处点滴,便也放下疑虑,只叹口气道:“不知为何,明日卦象凶险,可惜我天分浅薄,竟窥探不了半分缘由。”

      那人暗自勾起唇角帮她梳理:“明日的花烛可清点了?跟上的船可检查过损坏?安排护送的卢停可有规划?”

      谒海皱眉,这人同她商量给疍民们做些希望,为此才编了个永恒之灯的由头,问询的神也同意,这几天来疍民们为了这永恒相处的确融洽许多,只是她总觉得惴惴不安,就在思量之时,忽然远处又响起了海医的声音。

      她顺着声抬头一看,正正好是满身伤的两人颇狼狈地被海医上下其手,捶胸顿足地嗟叹。谒海歪了歪头,看他们各自打趣着像是要往泠雨家船去。

      她想起从前,不自觉软了眉目,抬步便要往外走,家船盏盏灯火明亮摇曳,暖黄灯火斜斜漫进船内,那人捻着龟甲开口,恰恰阻了谒海的步子:“这些年,我也好想她。”

      谒海紧绷的肩背随着呼吸更加紧绷,她没回他的话,少年玩伴的死亡不仅在两族之间横隔出一片海域,也在剩余的两个伙伴中悬开断崖。他们因相同的贪念而怨恨,一日一日地离最初更远。

      谒海垂眸,将手轻轻按在面具边缘。

      那人也眯着眼笑。

      隔绝视线的银色面具落下,两人再抬头时,映入眼帘的,皆是故人的面。

      ***

      另一边,海医将所有入幻疍民安顿好后,得了谒海指示,揣着手在夏风里等了半晌,这才盼星星盼月亮地把沈汀与方钰盼了回来。

      他一看沈汀与方钰形容狼狈,便只先收了满腹的疑虑,引着人往沈、方两人居住的家船中去,途中经过泠雨家船,正见着泠雨掸着身上的水滴,往油灯里添火。

      沈汀匆匆瞥了一眼,泠雨身形窈窕,有些眼熟。海医见她慢了步子,以为是脚腕又疼了,便特意回走两步等了一等,沈汀的视线被海医一挡,再要去寻泠雨身影时,便只见门缝中一隙光影了。

      海医看两人的伤,出于职业有些责怪起来:“都这么折腾自己,怎么,你们两个人同那狸奴一般有九条命不成?”

      方钰淡淡笑了笑,他问:“今夜疍民入幻情况如何?”

      “……祭司,如何应对的?”

      海医仰头见他俩的船快到了,紧走两步,将沈汀和方钰一并推回船中,才在沈汀的招呼下坐了下来。早上热的水早早凉去,三人谁也没在意,只闷头各灌了一杯水,听海医道:“今夜疍民入幻,实在是奇之又奇,好端端的,突然就跳进海里了。”

      “我一把脉,看见势头不对,立刻去禀了祭司,疍民们又才勉强分出些人手再救人回来。”

      沈汀听海医这描述,救人还分了两批,这同谒海所表现出的以疍民为先的观念不一样,便问:“再救人?难道不是一次就数好人数,尽快将人捞出来么?”

      海医被这一问,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揣着手看着两人道:“疍民多为逃难而来,彼此间也有看不上的,再根据犯的事或是地域远近拉帮结派的不在少数。”

      他叹一声,皱纹深深叠叠,很是愁恼:“我们本就依海为生,日常生活不似岸上人富足,外加歧视,内讧,日子越过越苦。要不是祭司算出来的天恩永恒,令所有疍民必须互敬互爱,我们这些疍民,指不定撑到什么时候就消亡了。”

      沈汀再问:“你在岸边等候,不只是担心我俩吧?”

      “哟,看我这脑子!”海医被一提醒,眼瞳一亮,道:“救上来的疍民都说胡话。我与祭司往海潮村救人时,看见沈娘子同方大夫似乎有些法子。便让我来问问。”

      沈汀与方钰抬头,不自觉对视,两双眼瞳皆被中间一豆烛火映亮,沈汀会意,探身从木匣子里拿出海潮村认领后,余下的五张人像。

      她将这些人用炭笔飞速画了一遍,方钰则趁着这间隙从沈汀那分了一张素纸,一面写一面问道:“黄昏时分,你可听到歌声?或是铃声?”

      海医瞧着沈汀的炭笔点头。

      沈汀利落画完,方钰也将写好的信纸递给沈汀。沈汀将其折了又折,起身双手递给海医:“这封信,关乎疍民命运,还请海医亲手送至祭司手上,务必慎之又慎。”

      海医犹豫着接过,面前两人形貌虽有些狼狈,但眼神坚毅明亮,应当不会有什么坑害,再者沈汀与方大夫两人心底善良,他是明白的,海医咬牙起身,往后退两步,向两人行了草礼——既然如此,那他也敢赌一把。

      沈汀与方钰起身,看着海医下了船,疾步往送神船方向走。两人等到海医安全消失在视线内,才都松了口气,往家船内走,忙了一整日,各自的伤口皆有崩裂。

      沈汀被方钰搀着打开了萧颂安与方钰的房门,沈汀自然被方钰有些强硬地按在长凳上休息,方钰看了一眼萧颂安的情况后,才拎着药回到沈汀面前。

      闷苦的药味丝丝漫溢而出,沈汀皱了皱鼻子,看方钰将她的脚小心架在腿上换药。她盯了方钰半晌,想找些话说,但又觉得桩桩件件不好开口,只好歇了心思,暗自发呆。

      方钰为她包好伤处,也没急着站起来,他倾身揉了揉沈汀的发顶,笑道:“时候不早了,今夜早点歇息?”

      沈汀摇了摇头,眼神不自觉落在一旁的萧颂安身上,看他呼吸微弱,实在有些心疼:“萧颂安……他……”

      方钰叹了口气,将手肘搭在自己膝上,仰头看沈汀道:“他的事,我已从裴凌口中听说了。”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他不想让我们知晓的,不想让我知晓的。我也都知晓了。”

      沈汀只知道一星半点,还没了解全貌,便问:“什么事?”

      “端溪第一起意外杀人案,云翊的杀人灵感是由萧颂安启发的。”方钰站起来,寻了个矮凳,坐在沈汀身边,潺潺话音平静地在沈汀耳侧流淌。

      “那日萧颂安饿极,去偷了裴家人的包子。裴凌父亲追他要钱,不慎被绊倒死亡。十岁以下,八十岁以上,虽死罪不加刑,犯流罪以下,收赎。萧颂安那时正是十岁,濒死饥寒,依《律》,由绞刑、流放折为杖刑。萧颂安投靠于我,第一道坎就是这罪。我暗地查,已知晓。”

      方钰朝沈汀笑了一下:“他想瞒我,便以军前效用的名头,自己把自己挤进了官场。至于他的身世……”

      “我也没想好,哪里就来了这个弟弟。”

      沈汀猛一激灵,想起她抗着萧颂安出山洞时,萧颂安在她耳边念叨的胡话,依照萧颂安的性格,怕是已把这个秘密憋得鲜血淋漓,沈汀也有些忐忑起来:“你……现在怎么想的?”

      方钰看着沈汀良久,才斟酌道:“我父亲沾花惹草,三心二意坑害萧母,隆印大火烧灭一切,我也不能立刻证出那场火不是心怀不轨之人的手笔。不论如何,好似更是我亏他一些。余下等他醒来再论吧。”

      他起身,从木匣里又拿出一张素纸,随手捡了炭笔,便落了字,他没避沈汀,沈汀自然也跟着字猜出了这一道信封的收信人。

      窗外欢呼声阵阵,似乎是送神船船顶的龙目在此刻点了睛。两人一并站在甲板之上,方钰悄悄将信封递进水面,那信封便随着浪花被人送至岸上。

      原预留的两名船兵又少一位,沈汀估摸着人已出发,便推着方钰往回走,方钰被人推进房内,没明白她想干嘛,转身时偏偏沈汀又关上了门框,只留下窄窄的一条缝隙传音。

      沈汀:“你的伤还没处理,屋内没有屏风挡着,这次我就在外面等,你有需要,唤我一声便可。”

      她靠在门框上,听见内里方钰好似闷闷地笑了两声,方钰复又沉默半晌,的确有些勾引的心思,方钰怜惜地伸出手指,一点点顺着光晕描摹沈汀投射至贝窗上的影。

      “睡罢。你未出阁,我不能这样。”

      沈汀转身扒着门缝,只露了一双小猫似的眼:“真的?”

      方钰也顺着沈汀的高度俯身,从那道小小的窄缝里直直地看着沈汀的眼,学着她眉眼弯弯地笑:“真的,珍而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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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不动了,有榜随榜,没榜一周两到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