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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   秦昼酩的字句随着海浪一圈圈荡在水面,最后消歇在谒海在海面下飘荡的衣摆上,海医得了谒海的指令上前几步,同方钰一并为昏死过去的疍民松绑。

      “秦娘子,我救族人,从不需你的许可。”长风掠过,谒海的银面与月色相辉映,她静静地看着半身入海的方钰,脚踝落血的沈汀,随后将目光坦然地落在秦昼酩与她身旁的海潮村人身上,谒海平静无波的声音再度响起:

      “疍民世世代代皆逃难而来,在天灾人祸里为苟全性命不得不双手呈上人权,把自己塞进贱籍。按理来说,你们海潮村几十余人与我们百名疍民命运也有重合之处,只是你们幸运,尚未被天逼上绝境。”
      她顿了顿,似乎在考量这场对话的必要性,秦昼酩也没说话,两个群体的领袖第一次正眼看向对方。

      “你们踩着那丝幸运居高临下,以为只要同我们划清界限,与外来人一般厌恶唾弃疍民便也能高人一等。”谒海上前一步,海医即刻转身想拦,却被她抬手制止,海潮村人也往前走了几步,偏偏谒海看不见似地继续往前走。

      直至她重新踩在湿软的岸上,神情也未露怯半分,谒海直直地盯着秦昼酩的眼,徐徐道:“不知当初你等打杀疍民时,有没有一刻也在亲人身上看见两年前断了你们生路,苛待难民吃食尊严的高贵之人的模样?”

      “你太放肆!”在一边站着的海潮村人终于忍不住,立即上前要将她推回海里。岂料一只苍老得只剩一张薄皮挂在骨上的手横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众人也没料到秦昼酩会拦着海潮村人,皆不解地向她看去,处于视线中心的秦昼酩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谒海轻易转身回去,与海医一并扛起昏死的疍民,两人临走前,谒海远远看见疍民家船次第亮起的油灯,稍侧头道:“明日永恒,既是祈福,也是祭礼。你等莫要再生事端。”

      方钰垂在海面下的手顺着海浪起伏晃动,只觉得万事难做,前路重重又茫茫,谒海与海医即将离去之时,他忽然喊住了谒海。

      谒海脚步一顿,方钰一时冲动,却又在关键之时被理智拉了回来。海医却经方钰提醒,忽然想起被这场闹剧破坏的会议,便转头朝方钰笑道:“泠雨说今夜阿婆难得清醒了一会儿,祭司、泠雨、同族中几位老人一并商量着,让你们观礼去呢。”

      观礼?沈汀单脚跳了两步,探身拽着水中方钰的袖摆把人拉回岸上,才道:“可我们……”是岸上人。她怕疍民群体会因他俩加入多有抱怨而施压于谒海身上。

      谒海也转回身,她眼前面具的模糊边框恰恰将堪称憔悴的沈汀与方钰框住,谒海不禁想起多年前茫茫海夜上抱着死去伙伴的自己,她在那瞬间有些失神,意识到后便立刻收回了目光,只道:“就当是为你的朋友祈福吧。”

      她说完这句话,也没再等沈汀和方钰的回应,与海医一并搀着人望疍民家船中去。沈汀与方钰原也烦恼如何混进疍民祭司中去,没成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们竟然就这样受到了邀请。

      沈汀正暗自感叹,眼眸一转,却见秦娘子往前走动两步,恰恰踩在谒海脚印之前,周边还潮村人已转身回村安置村民,秦昼酩却罕见地站在海边一动不动。

      沈汀明白此时不好打搅,与方钰一并同秦娘子作别后,匆匆往海潮村鬼面经过之地走,方钰等不及,两人一进村口,他便用轻功将屋檐都跑了一遭,从细密的茅草里寻出几根细细的丝线,最后追着线往山崖边去。

      沈汀看着方钰越来越远的身影,视线从高处方钰背影摇落至当前,才猛地被海潮村景象吓得深吸一口冷气。

      海潮村人丁寥落,平素夜晚,就是稀稀拉拉地点几盏风灯,粗粗一看也能算作温馨。沈汀擦亮火折子往里走,此次经由这场混乱后,大半风灯熄灭致使夜色倾颓,所有物件皆在被蒙上一层灰白死气,沈汀护着火往前走,月色催活屋檐要坠不坠的纸人,沈汀就这样踩着“人影”,上前将细瘦的火苗送进风灯里。

      火光迅速照明周围,沈汀蹲下身,随意拢了些地上的纸人。纸人或哭或笑,面容神色各有差异,堪称栩栩如生,沈汀被自己心中冒出的栩栩如生这个词吓得头皮发麻,甩了两下脸才接着挑挑拣拣,拼出来数十人面容。

      沈汀将这十几人摆至地面上一一辨认,一位身量宽阔,约在中年,形似苏澈父亲。一位眉眼冷肃,已是垂暮,是邹析,另几位实在眼生,也无甚特点,就是普通之人的模样。

      她挠了挠头,心想自己还没认全还潮村人怎么办,恰恰此时后方呼喊声阵阵,预留在林内的几位,处理好尸体抗着锄头恰恰经过村口,与愣神的秦昼酩大声打了照面。

      沈汀转过身去看,见几人耳畔依旧塞着麻布不敢摘下,只能张开嘴大声喊叫交流。一位汉子随意用汗巾擦了擦面,大声喊道:“秦娘子!你无事么?!身上可还好?”

      秦娘子到了这年纪也算得上耳聪目明,冷不防被人贴着脸一吵,觉得整个心被人骤然提了起来,于是她也扯着嗓子回:“啊——草木灰都是我在山崖上烧了就用了,没中毒!”

      “哦——!”

      两人声量之大,硬是生生将半臂距离喊成了江河之宽。

      那几个汉子没了话,离家也还有点距离,便又起了话头:“多——亏——沈——娘——子想到那个法子。我们怕那几个应付不过来,还偷偷跟上去看了。邪门邪门。若不是我们早早将耳塞塞上,这一夜怕是凶——多——吉——少啊!”

      他往前走,刚踏进村口便见巴掌大的白纸人躺了灰白满地,几人张着嘴从地面往上看,不同神色,不同形貌的纸人以各种角度挂在房梁、窗台。晚风以吹,催命似地在眼前乱晃。

      众人心头刚躲过一劫的热血还没过去,先被这惨烈的景象凉进心底,他现在是觉得喝进去的海风都塞得牙疼了,他颤颤开口:“沈,沈仵作呢?”

      “我——在——这里!”沈汀早听见他们的声音了,现下也探了身出来喊人,这一遭来得实在巧,她正愁确认不了纸人的身份。沈汀见几人钢筋似地拄在地上,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便张着双臂狂挥手。

      而那几个海潮村人也确实看见了,只是沈汀惨白的面黑白的衣,躲在暗处朝他们挥手这一幕实在有些瘆人,那几个汉子忍者鸡皮疙瘩匆匆踩过去,一阵风似地到了她身前,又带得几片笑脸生硬的纸人倏尔往旁飘了一些。

      沈汀将它们一一捉回,几人索性也不干站着了,衣袍一撩,便与秦昼酩一道挨着沈汀围坐。

      沈汀指着最边上的那个纸人道:“这像是邹析。”她又指了指第二列第一行的纸人:“看这神情和身形,是苏澈父亲吧?”

      几人脑袋又凑近了些,结果又恰恰把那点能照明的风灯挡住了,秦昼酩当即起身另取了一盏,才又匆匆过来,小心将灯放在了三列纸人之上。

      有个村民借着光定睛一看:“这不是我大舅他二姑嘛!”

      “嗯……”挨着他坐的另一位村民眉目都皱成了“川”字,道:“这些都是近两年来海潮村死去的人,恰恰午时我等整理尸体,也都把死者生前形貌回忆了一遍。”

      沈汀撑着下巴,,垂眸盯了半晌,侧头问秦昼酩:“秦娘子,村民们最后一次服清醒散是何时?”

      “也就一日前?”

      她听完,盯着脸颊边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没说话,闹金花粉中毒需得好好调理,那点清醒散溶于水中分给数十人喝了一次也无甚大用,若关照棠没了后手,这几天塞着耳朵也就作罢。

      但是炸药呢?炸药会被他们藏在哪里?

      炸药数目不定,她也不能打包票说海潮村人与疍民绝对安全。沈汀脑瓜子转成浆糊,抱着头很是苦恼,到底有什么方法能将大量硝石变成小小一堆呢?

      “秦娘子,明日黄昏,疍民永恒到来之时前,你带着村民往别处躲一躲。自今夜起,村民们都把耳塞带上。一定不能摘下,确保每人都在彼此视线内。”

      秦昼酩思量一瞬,干脆地点了头,接着她点了点地面三列之中的人像:“这几人……倒很是眼生。”沈汀立刻看过去,眼神随着秦昼酩的手指落在了一、二、三……

      “这五个人,很眼生。应当不是我们村的。你今夜可去问问谒海。”

      沈汀闻声看过去,烛火飘摇,照得秦娘子的面皱纹重重,眼中明灯一点,又很快被她的动作退了回去。她撑着膝起身,吐出一口浊气道:“今夜应当不会出事。我先回。沈娘子与方大夫随意。”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了声好,便都抬头目送着秦娘子消失在黑夜尽头。

      沈汀愣了一会儿,只好转过身去收地上的纸人,岂料收到一半儿,正对着沈汀坐下的那个村民又猛一激灵,吓得沈汀也抖了一下,沈汀有些莫名:“你怎么了?”

      那人硬邦邦回头:“没什么吧。”

      沈汀见他神色有异,挺直身望了一圈,海潮村人皆歇着了,灯火寥寥,人声寂寂,除了偶尔飘荡的纸人外实在没什么异常,便也没太当回事。

      众人拍着衣裙起身,刚走了半晌,那人又“咦”了好一大声,再定睛一看就已经攥住了沈汀的衣角叫道:“我的祖宗有鬼啊!”

      沈汀被这一喊炸得三魂丢了七魄,众人定睛一看,远处的确有位白衣之人拿着一张白面慢悠悠地来。两个壮汉盯着鬼影走动两步,恰恰护住内里的沈汀。

      那鬼影一步步走过村民们的家门,眼见他马上就要走到烛火照明处,一阵风又把灯给吹没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以为是凶手要来灭口。

      沈汀默不作声盯了半晌,将手放在两个汉子架起的包围上,无奈叹道:“太紧张了。是方大夫查案回来了。”

      沈汀话音一落,恰恰方钰也站住了脚步,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一吹,一点火星照亮眉目,方钰拿着白面具朝几人招手,表明他回来了。

      一日之内被方钰吓了两遭的村民悻悻地松了沈汀的衣摆,假咳两声才道:“沈娘子与方大夫真是天生一对呵!”

      剩下几人当然明白他的感叹从何而来,另外几个村民一人给了他一拳头随后捞着人的脖子就往家走,落在最后边的村民朝沈汀道:“明日我们会备好船的。你们也小心。”

      沈汀笑着点头,方钰一来便见村民龇牙咧嘴地离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也没心思去管他们,便只将手上的面具正放在手上,道:“这是线的尽处,山崖下寻到的。”

      山崖下?

      怪不得沈汀那日月下见鬼,还没找见脚印一类,怕也就是这个原因,关照棠布置之周密,连山崖上的秦娘子都没落下。

      沈汀低头去看,那张白面脸型圆润,眉如柳叶,眼若桃杏。墨描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沈汀的面,沈汀只觉得自己恐怖谷效应都快犯了,赶紧将面具盖了下去:“眉眼像我。脸型……”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沈汀同方钰往回走两步,那张白面被身侧之人捏着,随着步伐左右轻晃。沈汀戳了戳方钰:“你只看见了这张白面?”

      她依稀记得,当初月下见鬼,明明看见那鬼影有手有脚的。

      方钰仔细回忆道:“的确。我与海潮村人交谈内容以及今夜亲见,那鬼影确实只有这一张面。你想起什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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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不动了,有榜随榜,没榜一周两到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