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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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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烦娘子,在我带来的丹药之中拿出苏合香丸。”方钰将随身携带的针包打开,取了一根银针悬置在床头跃动的烛火上,晃动的昏光中,泠雨也伸手拿药,空着手兜兜转转一大圈后,海医才从沈汀边走过来,一看便看见了白瓶上正正方方贴的“苏合香”三字。
“方大夫,寻常疍民皆不识字。我来帮你。”
沈汀退开一步,好让他们活动。她抬头看了看神情落寞的泠雨,将其从病床边揽了过来,泠雨怕生,喜静,被揽到沈汀身侧后,觉得距离太过于近,抬手便要推开。
沈汀讪讪放了手,对泠雨道:“对不住。方大夫正施针。我们坐下来等等罢。”她踮着脚挪移到窗下的桌案,用随身带的火折子将桌案上的油灯点燃。
海医一面听方钰叮嘱,一面在空隙时候也分了神,劝了句:“坐下罢。”
沈汀顺势将凳子挪开,泠雨见状也不再扭捏,望着阿婆的方向直直坐了下来。她没分眼神给沈汀,沈汀也乐得自在,油灯的光恰恰映亮泠雨侧颜,沈汀朝阿婆处撑着下巴,偷偷打量泠雨。
泠雨肤亮如瓷,搭在桌上的左手露了一截出来,更见皮肤细腻白亮。她注意到沈汀的视线,刻意将自己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几乎将自己弯成一张弓。
那边方钰正低声同海医讲述,沈汀看泠雨性子冷淡,再加该试探的也试探过了,便围着手半趴在摇摇欲散的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讲话。
方钰收了针,道:“你识字,今晚我回船,写一方帖子交予你。从此往后便可按那帖子下针煎药。”
海医连连点头,人影落在沈汀眼睫之上,挡住大半昏光,沈汀一日一夜的焦心奔波终于随着绵软困意漫上心头,她听见方钰继续问:“你原不是疍民罢?”
“是我家中逢难,自尽于海中,被疍民所救。也就在这里活了十几年。”
沈汀困得不行,听方钰的声音愈来愈近后,才揉着眼睛同泠雨作别,跟着方钰与海医一并往外走。方钰同海医随意闲聊,沈汀偷偷打了好个哈欠终于清醒,三人行至船板上时,见密密麻麻的家船如鱼吐卵般点起烛,黑海上已是粼粼灯火。
“再高些!往东贴!”
三人行至踏板处,一道极亮的火光猛地照亮三人身形又猛地熄灭下去,沈汀和方钰不免转头看,海医走在最前,瞥了一眼才道:“那是疍民们正装点送神船。也是除灾求福的老规矩了,从前也只燃了送神船放进海里,这回祭司倒说要随船而去,在神明面前取一盏永恒之灯回来。”
他回身说完,见远处的泠雨还站在甲板外,便知晓泠雨已对阿婆病情担忧至极。海医朝泠鱼摆手,让她进屋休息。沈汀被方钰扶过来,她顺着回头也看见干站着的泠雨,便道:“泠雨从不下海吗?”
“父母皆亡,阿婆又病了十几年,最近两年眼看着没什么活头,疍民祭司便让泠雨侍奉阿婆,日常生活也就我们帮忙照料。”
“疍民之中,还有谁识字?”沈汀再问。
海医抱着木匣上船,又回身过来向方钰和沈汀搭了把手:“我想想啊。祭司、我一个、祖英一个。之后再没有听人说起过识字这事。”
“祖英?”方钰问。
“对,已在两年前去了。原也是穷途末路的可怜人。只是心高气傲,来时还与疍民起了好些冲突。泠雨曾与他走得近,死去后,也没再从泠雨口中听过他。”
三人上了船,方钰让海医在外等候,自己进屋写方子.沈汀独自坐在甲板上,黑夜里高穹低海浑然一色,唯有家家灯火莹亮,众人捧烛而行,随携在身的鱼龙彩绘刻印两端,栩栩如生,一并往最光明的送神船中游去。
沈汀听见门框细响,方钰与海医简单嘱咐两句,随后她身下的海面上便映照出两道人影。
“送神船,祈福消灾。据海医说,疍民永恒意味永乐,身不能归家,死后魂灵寓居于灯芯,不死不灭,享极乐之境。”
沈汀出神地听着,如此静谧的氛围里,她轻声道:“邪神要有动作了。”
“嗯,明日我再往海潮村走一遭。”
沈汀看着船下漾开的水波,想着明日再往垮塌处去一趟,山崖崩塌,地势改换,她能再寻出些东西也不一定。
方钰:“泠雨如何?”
沈汀回忆泠雨端坐在侧的场景,道:“除去发丝遮挡的部分外,其余裸露的皮肤衔接自然流畅,按理来说,应当不是伪的面皮。”
她撑着脑袋,理来理去倒更理不清,泠雨、谒海、祖英三人之中谁嫌疑更大?
最要紧的是,关照棠又在何处?神谕证据在手,顾怀瑾裴凌皆落法网,她所有的筹划溃败大半,她还会来这里塑神吗?
海上人声喧嚷,沈汀终于撑不住眼皮,眨巴半晌,最后还是不慎会见周公。方钰见状,将沈汀拥入怀里,随后轻柔地将沈汀半抱了起来,背上伤口细微崩裂,他看着沈汀的面竟也感到甘之如饴。
窗边的贝铃被海风吹撞在窗框边,细碎的声响连同海风一并涌入沈汀混乱的梦境。
这是沈汀第一次梦见“沈汀”的记忆。
失踪多年的记忆如一潭浑水,哭喊与咒骂如洪钟猛灌入耳,睡梦中的沈汀仿若被剥离身躯,只剩了一颗赤裸裸的软心,因此她所遭受过的议论,歧视,她那时尚未理解的不堪终于以不可违抗,不能忽视的具体面貌现于人前。
沈汀脑袋空白一片,仅仅只是经历着尚不明晰的生活,她一点点拼凑起基本认知,明白朝她扔石子是坏,明白寒天里被强硬披裹的冬衣是好,原来寒天里碰见冰雪手疼是冷,原来黑夜里紧抱身体是怕。
沈汀明白了一星半点的世故,抬脸便朝人笑,她听见有人轻轻唤她,绝望的,不甘的,希冀的。她也就顺着那道声音走,隆冬大雪深积,沈汀寻声行至一家整洁院门边上。
她手脚一软栽倒在地,天地旋转,衣着单薄的身上却出奇的暖,她美美睡去,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人是一位温柔清秀的美人,美人身上药香清苦,与刚刚醒来的沈汀一并坐在冷硬的,小小的床板上,门外污言秽语声声入耳,但她却把小心拥入怀里。
那时候的沈汀眨了眨眼,看见不远处的火炉里蹦出一颗火星,于是她也哭。
她记得她,她记得那个柔弱的女人捧起她满是冻疮的手,一字一句,极耐心地教:“小汀,我是你阿姐。”
“跟我念,沈——厌——寐。”
“我爱你,所以你叫,沈——汀。”
“沈、汀。”沈汀盯着沈厌寐呆呆重复,周遭光影渐白,不知何时悄然换了地点,远处的火炉变成孤儿院的炉灶,小小的苏兰抱着小小的沈汀,一字一句道:“沈——汀。”
“阿汀!”
沈汀猛然睁开眼睛,她好似溺水之人般深深吐了口气,抬眼便见方钰双眼通红,他着急来脉,银针裹着黄光洒落一地。
方钰捧着她的脸,似劫后余生般落泪。沈汀大脑一片混乱,耳畔里各个声音从未断绝,她垂眸拭去方钰的泪,涩着嗓子道:“怎么了?”
方钰将人抱得很紧,适才他把沈汀放入床帐内,沈汀立刻梦魇,方钰点了灯来陪,却见沈汀面色越来越白,他起疑,将沈汀的手拿出来脉时,便感到沈汀原本有力的脉搏以极惊人的速度微弱下去。
他慌了神,但越慌越抓不住沈汀的命。银针被他碰得落了满地,他也顾不上捡,等到他即将起身回房拿人参吊最后一口气时,沈汀的面色又忽然好了起来。
方钰握着沈汀的手腕,握得越紧,便能感到沈汀的脉搏正规律有力地跳动。
沈汀明白了大半,只是还在晃神,适才那一遭,每分每秒真实得不像话,这是当下的时间?她又穿越回去了?
还是说,原主沈汀,本来就是如今的她?
可是,为什么呢?
她闭上眼,靠在床沿上,沈汀拍了拍方钰,示意他上榻来。方钰起先不肯,沈汀便笑:“你这样握着我,我手疼,让你回房,你大抵也不肯。难不成你怕我对你做什么?”
方钰一怔,侧头没说话,沈汀就此动了动手腕,带着方钰的手也跟着她晃,她软了声:“我疼。”
烛火微微一晃,窗边上的贝铃又轻撞了一下边框,两人面对面侧躺,重重海浪声里,还是方钰先开了口:“阿汀,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沈汀枕着枕头,仔细想了想:“没有。”
“你身上是否有疑难杂症?”
沈汀笑他:“也没有。”
方钰伸出空着的右手摸了摸沈汀柔软的发。沈汀就势朝他靠近了些,海风将方钰的气息送抵至心口,家船随着海浪摇篮般轻微晃动,她反握住方钰的手,轻声道:“不要忘记我。余生漫漫数十年,子明,你千万不要忘记我。”
方钰愣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汀再一次陷入梦境,他才闷着心酸与心动,涩然向沈汀再靠近了些许,他的额头轻碰着沈汀温热的面,笑道:“你要我如何忘记你?”
他看着沈汀整整一夜不敢松懈,等到天将破晓,疍民交谈之声落在耳畔,方钰才闭眼吻了沈汀的发顶,他难得同沈汀多歇了一会儿,确认沈汀脉象彻底稳定后,才悄悄起身,整理一番往海潮村去。
沈汀被窗外阳光晃醒,支撑着身醒来时,便见床边油灯内只剩下一点黑芯,她没急着往垮塌处去,只将外衣披上后,从随身携带的木匣子里拿出纸笔,先按着自己一路而来的见闻,用简体列了几条提案。
她写写划划,不知不觉已日上三竿,谒海与疍民站在船上筹备送神船事宜,她背着木箱从房中出来,恰恰望见海潮村村口慢慢走出一队人。
沈汀摸了摸脚腕,等着他们走近些,才匆匆下了船,不远不近缀在他们后面。
这几日天气晴好,岸上的沙砾晒得颗粒分明,一走就灌半鞋子沙泥,沈汀走得慢,看见海潮村村民们斜着眼看过来,又意味不明地相互碰了几下肩,沈汀摸着下巴,在他们勉强睁只眼闭只眼的默许里,重新进了林。
小路深长,众人来回两日,已将杂草丛生的小路拓宽了些,沈汀垂眸行走,重重绿叶承接阳光跃进眼底,头上眼前耀得一片明亮,透绿的长叶被沈汀拨开,一点碎光忽然在这片叶下晃了她一下,沈汀转头去看。
是一小颗深嵌在土里的碎红宝石。沈汀将东西捡起来,又弯腰仔细看了一圈周围,并没收获到其他,这里也因山崖崩塌崩裂了许多巨石下来。
沈汀在光下捏着石头,没成想她手上的红宝石反射阳光,光线正正好反在前方海潮村村民身上,憋屈了一路的村民终于再也装不下岁月静好。众人咬着牙齐齐转身。
沈汀被吓了一跳,殊不知她顶着的硬光将面部轮廓弱了大半,乍一看就是一张反光的空脸。
这又引得海潮村人深吸一口气,气势汹汹握着锄头转身往沈汀处走,沈汀捏紧了木箱,一步步往后退,两方距离越来越小,直至沈汀右脚抵在树根之上。
沈汀皱眉要跑,结果海潮村人“扑通”一声齐齐下跪,锄头斧头撒花似的叮呤哐啷砸了一地,有个海潮村人猝不及防被砸了一脚,嗷一声叫起来,看见沈汀又带着一副便秘的表情“扑通”一声跪下了。
数十个酱油似的男人眼泪凄凄,举着手高喊:“饶……饶了我们吧!这几天睡觉闭眼全是沈……沈娘子的脸……据说邹爷临死前一晚也梦见了你……”
众人齐齐下拜,速度极快,热浪再一催,像十几根狡猾的水草在风中摇摆,沈汀没说话,只装得高深莫测:“哦?你们都梦见了什么?”
“梦见……梦见两个神像……你就是其中一个!”
旁边有人趁着下拜间隙,推了一把那个胡说话的人,道:“分明看见了一盏灯罢了!呜呜呜灯都是绿的啊!!!”
灯?疍民永恒之灯?
沈汀砸吧砸吧嘴:“灯是什么样的?”
“白色的,莲花样子的,一瓣一瓣的。靠近一看花瓣之上就是两张人脸,两张……你的脸。”那人比划半晌,见沈汀神色严肃,心中更是崩溃。
沈汀想起当初德县祭坛内,她看见的那位“归源”神君的模样——双身双面,双生一体。如今海潮村人又恰恰梦见了沈汀的脸……她明白关照棠设计“双身”神像的缘由了。
“你们是不是频繁交流过梦境?”沈汀绕开他们往前走。
光斑游移在她身上,众人目瞪口呆地看见她的影子,才起身干巴巴地回:“的确。”
“那便是邹析死亡冲击太大,加上我又是第一个将尸体翻来覆去检验的人,你们心底害怕,做的梦罢了,一传十十传百,可不就是都能梦见?”
“可……”
“我是仵作,是人非神。邹析死亡并不只是疍民所为那么简单。其后更深原因我不便细说。”
她转过身来,身后正是绿叶荒石废墟一片。沈汀朝他们弯了腰,道:“先前为查案,致使山崖垮塌,墓地损毁是我们不对。因此我特来修补尸体赔罪。”
“这些天来,秦娘子想必已经嘱咐了你们许多事,大家就按秦昼酩嘱托的事做便好,其余一切都不用操心,更不要再同往常一般声张。疍民所求平等,你等所求归乡安稳。或许此案后,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归有些不敢相信,但近日秦昼酩的确嘱咐过他们许多,例如将全村的草木灰尽数倾倒于海,又如禁止与疍民做任何私下交易。
不能妄论神佛,不许随意苛待沈汀一行,深夜不能随意开窗出门等等。
只是沈汀一行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疍民贼船,他们出于惯性,实在给不了什么好眼色,这也正是海潮村人梦见沈汀后,毫无芥蒂地默认了她是害人之鬼的原因。
沈汀见大家还在犹豫,便寻了块表面光滑的石头,在众人面前分发了素纸:“大家,我们三人一路而来,查案尽心竭力,从未弃海潮村人于不顾,梦境虚幻不可琢磨,但前路尚有希望可搏。希望大家能助我们查案,我们也会尽力为你们想法子。”
众人接过素纸,不明白沈汀忽然来这一出是想干嘛,沈汀松口气,叉腰笑道:“萧颂安重伤,我们查案接近尾声,但仅凭我与方钰实在势单力薄,杀死邹析的人今夜必定动手,我要单单出来修墓地的大家生死皆在一处,若今夜我与方钰还有诸位幸存,那么在第二日的永恒之日上,请尽力救我等于水火。尤其是方大夫。”
“凭什么?”
“凭……”沈汀想了想,这些人底细不知,她只是因为这群人这些日子远离海潮村,关照棠更难动手才来结交,因此身份不便披露,她只好双手一摊:“凭你们的命和想回家的愿望。”
“至于我们会不会同疍民一伙……我的挚友萧颂安差点折命于凶手手中,我们没有包庇凶手的理由。”沈汀摸了摸下巴,接着道:“我会帮你们修复已故之人的尸体。但是这张素纸,还另有用处。”
热浪越来越灼人,众人暴晒于光下搬动石块,皆被晒得头晕耳鸣,沈汀一行还在抢救尸体,另一边的方钰却得了秦娘子助力,借玉秋的屋子为众人行诊。
海潮村人在秦娘子的严令之下一一在屋前排起了长队。
秦昼酩站在方钰身侧,一位村民三两步上前来,方钰搭脉,觉其脉弦细而数,又看其舌苔及外在形貌,道:“近日是否口干?较往常更为烦躁易怒?”
村民大着舌头回:“莫有啊。”
方钰看他舔唇拿水杯,杯面微微摇晃,手部微颤也是中毒症状之一,便接着问道:“睡眠是否多梦易醒?”
“窝酥了莫有啊!”村民哐当一声将水杯砸在桌面上,一道水线开花似地泼出来,方钰立即起身往旁一躲,仍旧有一滴水渍轻易沾在袖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朝后面的人道:“下一个吧。”
尽管海潮村人不多,但一个个诊治依旧非常耗时,秦昼酩坐坐站站,玉秋闷在屋里一下午不见踪影,方钰因此前办公养成的良好耐性还能稳稳撑到最后几位村民看诊。
只是闹金花粉深入血液循环,立即清毒已不可能。而他带来的草药也不够全村人数月调理之用,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还是他以秦娘子为破案助力之一,上请圣上使海潮村等人居功迁回家中。
方钰剪落灯花,秦昼酩见最后一位村民平安离去,便也坐了下来,朝方钰道:“这几日我借口寻上岸疍民,在我们可活动的范围里找了一圈,没见着囤积的人面子,也没发现空地积放粉末。清醒散我混进符水哄着所有人喝下去了,您看着如何?”
方钰心下叹气,心中总有一股莫名的忧虑,他想起昨日黄昏众人对沈汀的奇怪行为,便问:“近日海潮村人为何惧怕沈汀?”
“这……”秦昼酩被他问住,沈汀一行人算不上低调,前为苏澈父亲验尸,后与疍民往来不清,众人对他们的猜测之语早早随着海风流窜各地,且闹金花粉作祟后,沈汀的面便不知不觉成为了众人恍惚之中所见的“鬼面”。
她默了一瞬,玉秋恰恰捧着油灯从房中出来,点燃了挂在屋门上的一盏简陋风灯,黄光斜斜打一道在秦昼酩面上,她道:“因为,自你们一行开始查案的那个夜晚。我们村中就已有许多人在夜里凭空见过沈汀的面。或在梦中,或在现实。一晃而过,却又恰恰能让村民在第二日见到沈汀时猛然想起来。”
又是神鬼之说吗?方钰无意识用手指叩着桌面,想起神谕图上画的双身神像。。
“双身……归源。”
方钰继续问她:“村民们还梦见什么了?”
他话刚落,却听见远处忽然炸起一声响,有人惊恐地高叫了一声,随后门窗洞开,几乎每家都有人慌张出门来,还不知晓何事的其余人也跟着跑出,两拨人就这样奔向不同地方。
方钰与秦昼酩立即起身出门,两人看着两拨人径直往不同处去,方钰先随手拦了往海边去的人,却见对方瞳孔散大,被皮肉包裹的面上在方钰面前忽然扬起一个僵硬的笑。
秦昼酩拦下往村内走的另一波人,又见对方慌张朝她慌张喊道:“沈汀!沈汀!有人见到沈汀了!”
海潮村所有灯烛在此刻皆晃了一下,明灭交替之间,一张黄纸人悄然落在方钰肩上,他抬头一看,黑夜漫漫,巴掌大小的纸人乘风而起,张着笑面飘落在天,密密麻麻散落各地。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海边去。
方钰与秦昼酩放声去拦,没成想在此时,有一道渺远的歌声缓缓随着海浪之声荡了过来。
人声悠扬,却无具体辞藻,众人听见这声,在漫天黄纸里静默下来。方钰不敢松开众人的肩,正抬手要按村民人中时,一道似有似无的铃声如一记洪音再度席卷而来。
“见鬼!见鬼!!”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随后漫天黄纸里,忽然便有了一张惨白人面从村内沿着屋檐飞速移动,引得原本往村内走的一群人又一股脑蜂拥至村口。
方钰与秦娘子紧随其后,出了村门,而就在此时,岸上西边林处与疍民家船骤然亮起火光,众人在漫天幻象中扑毫不犹豫地扑进海里。
所有的准备与交易在此刻全部灰飞烟灭,海上深水无尽,疍民今夜试放的莲花灯星星点点缀放于海面。人行于海面之下,如同冥河幽灵一般。
正慌张之时,有几道火光从西方林子里匆匆飘来,方钰与秦昼酩定睛一看,见沈汀举着火把带着零星几人远远赶来,方钰下水捞人,偏头见沈汀与几个手上流血,塞住耳朵的汉子一手牵了一头的绳子一头扎进了海里。
“方钰!接着!”沈汀抱着绳圈朝他奋力扔了一头。
待到两端皆被牢牢牵住,牵着另一端绳子的人便按照计划往海深处游去,套圈似地一个绕了一个,奋力将人全捞了回来。
海潮村连着零星几个疍民一并被推至岸边,沈汀等人拉不住,赶紧跑上岸将绳系在树桩上,一群人如搁浅的鱼般在浅海里扑腾,偶尔有几个快被周围人压进水里呛晕的,便是那几个塞着耳塞的汉子淌进海里把人拽起来。
沈汀的伤沾了水,脚踝处的伤布已是鲜红一片。秦昼酩赶紧给自己也捏了耳塞,将她的手帕递给沈汀处理伤处。
沈汀用尽了力气,双腿一软,索性坐在沙上喘气,歌声渐渐消失,海面上灼灼的莲花灯大半都被拍进海底没了踪影,她往右望,看见疍民也在下水捞人。只是疍民那边的水下好似本就有人活动,因此捞得也快些。
不知晓海上指引众人归家的歌谣转为催命之声,疍民那边又有何感想。
她感到脚腕蛰痒,偏头看见方钰满身水地帮她处理伤处,方钰问:“难为你们找到那么长的绳子,哪来的?”
沈汀气喘吁吁朝他一笑:“巧了不是?悬棺葬下棺,就是要长长的绳索啊。”
“所以你往海潮村墓地去了?有何发现?”他小心替换下沾湿的伤布,见沈汀的伤处渐渐有了发炎的症状,心中有些愧疚。
沈汀累得一边摆手一边仰面躺在地上,呛进口鼻的海水令她呼吸难受,她咳了两声,才道:“修修补补快六具尸体……寻出来几块铁片,其余的深埋山洞里,进不去了。”
“你有铃声,我就有耳塞。呵呵……”沈汀长叹一声,“是什么人对疍民和海潮村人都有怨恨?海潮村真的有神使吗?”
她看见那几个汉子也在秦昼酩的帮助下止住了血,她转头朝方钰道:“这几日就让他们把耳塞带着吧,虽然不清楚铃声到底是从哪传出来的,但黄粱梦总有人想做梦才能做上啊。”
方钰吹燃火折子,在腿上展开银针带后,捏着银针在火上过了一遍:“神谕图上主神神使普罗大众,这必定只是关照棠理想化的结果,当下还是得找人帮忙的。毕竟那位“祖英”是男性。”
沈汀看着他起身往海边去,海中照看村民们的几个汉子见状,也上前来将离方钰最近之人摁住,好让他施针。
帮手先将海潮村村民押在方钰面前,方钰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并未多言,方钰沉心诊治,没注意海医与谒海也在水中遥遥地看。
长时间施针已让手腕酸痛不已,方钰诊完最后一位村民,在后方照看的汉子立即将其带上了岸。方钰捏了捏手,往更深处,也就是被捆绑的疍民中去。
秦昼酩与谒海遥遥相望,等到方钰微抖着手即将落针时,秦昼酩才缓缓往后退了一步,抗着村民进村的几个汉子见了,有些微词,下意识要拦,待到走出两步,才听见秦昼酩道:
“让他们救吧。从前我笃定海潮村人高贵于疍民,但苏澈那孩子却怨恨我们耽误他的前程蓄意杀了生父……疍民祭司,来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