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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   “若我真有万一,你便拿了解役书,去寻端溪知县端清铮。将线索一并交予老师。他会有法子妥帖安置你。”

      方钰拿好草药,将沈汀从床铺边扶起,窗外又是黄昏,橘红的光晕镀在木屋内,这一刹那时光琥珀似地平白令人留恋。沈汀一面听他详尽地嘱咐“身后事”,一面又被他稳稳地托住前走,虽早有准备,但心中仍旧不是滋味。

      方钰接着道:“届时,我的同僚及老师也会帮衬你……”他话说了一半,便觉手上一空,看见沈汀忍着疼往前走一步,小小的身影就这样毫无气势地挡在身前。

      “一定要拼上性命,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方大人云淡风轻,有没有想过……”沈汀细细盯着方钰因她动作而怔然的面,还是将最后的话咽了回去。

      从德县第一案王多用之妻便道方钰已是邪神目的之一,性命之危自大案起始便如蛛丝般缠绕于身,方钰从未半途而废,沈汀也不愿干涉他的选择,只是这一路而来,沈汀已明白此间人命太过脆弱,看着心上人奋不顾身,还要装无事人一般听他料理“身后事”,无论如何也有些难过。

      方钰定定同沈汀对视,三月里的忐忑与不安终于在此刻尽数瓦解,他有些促狭地笑,趁着面前人没被这笑迫得害羞炸毛时坦然上前一步,弯身去勾沈汀的腰。

      他顺势把头窝在沈汀肩上,转头闻见沈汀发香。沈汀被窝得痒,睁着眼不肯落泪,却感到方钰将她拢得更紧,喟叹道:“阿汀,你真的爱上我了。”

      “这只是万一。不一定发生。你只将线索悄悄递给老师,其余什么都不要管。再者更险的案子我也遇见过,我现在好端端的。”他摸了摸沈汀的头,安慰道:“我们平安地完结这案,便去看红枫,观冬雪,等到岁末,灯烛花火连片,城中辉煌灿烂,你还未见过繁华,往后数十载春秋,你我一并尝个中滋味。”

      沈汀偏头不言,热泪滚滚,皆被方钰用拇指不厌其烦地拭去:“怎的水人儿似的?”

      沈汀摇摇头,低头想从他怀里撤出来,没成想她刚刚退开一圈距离,便觉额上眉心温热。

      沈汀眉目一动,看见方钰朝她笑,垂眸用唇无比珍重地再碰了碰她眉心,再一路往下吻上她早早濡湿的眼皮,最后一吻落在沈汀面颊。

      方钰眉眼如水,逼得沈汀深深吐息,往前一步,认命般将脸闷在他的衣襟里。

      独属于方钰的气息暧昧地围绕在沈汀鼻尖,她将脸埋了又埋,心里寻不出答案,自己憋得一张面通红,才被人万般无奈地握着肩退出来。她握着方钰的手腕,咬牙道:“对不住,我还不……”

      “够了。”方钰打断她。

      “?”

      “这就够了。”方钰弯下身,用眼描摹她的面,看见她眼下的乌青,干裂的唇纹,心疼她面色憔悴如枯水之花,他仍旧珍重地吻了吻沈汀的发顶,随即握着沈汀温热的手,慢慢引着她往外走去:

      “人人都有苦衷,我不能强求。我知道你爱我,为此我能坦然行走生死之间。今时今日,我本不该如此放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犹疑尽数压在心底,残阳如血,他悄悄用余光瞥见同行之人的侧颜,发觉沈汀把面绷得很紧。

      两人并行一段路程后,沈汀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只需将线索递给端知县便可?”

      “嗯。只用做这件事,悄悄地做。不要太过担心,兴许是我杞人忧天。”

      沈汀不接他的话,眼看这条路到了尽头,海潮村人来来往往,不少人流经两人身侧,又刻意保持距离游移过去,方钰动了动眼瞳,沈汀却不再在意,她顺着眼前的路望向疍民家家船旁的一片废墟,才问:“近日海潮村已在着手重建墓地,不知上次见的那棺木有何异常之处?”

      方钰留意着周围人的神色,一面回忆当日情景答道:“棺木内……没有尸体。”

      “内里没有任何盛放尸体的痕迹,受潮而形成的青苔也无,只有一道机关似的扭转铜件。木桩周围两道抓痕。”方钰想起自己在洞中与裴凌简单过的两招,推测道:“看鞋印大小,应当与裴凌有关。我扭动铜件时,你已不在洞外了。”

      沈汀摸了摸下巴,道:“那我明白了……那铜件其实是控制关押萧颂安的机关?可当初我进洞,是因裴凌敲击石壁,难不成也是她故意将棺木打开,好让我们进去寻萧颂安?”

      方钰摇头:“我醒来去审裴凌,看她对棺木开启一事并不知情。”

      这样来看,开启的棺木只是裴凌无意之中的错漏?那棺内的铜件对应的机关又在哪里?沈汀皱眉细想,海潮村?可秦昼酩说过昨夜海潮村没有异常。疍民?昨夜她一晚没睡,也没听见有疍民议论怪处。

      难不成那已垮塌的山崖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们还没发现的?

      沈汀想到这里,一拍脑袋,从腰间拿出那枚金戒指来:“这是在潭边寻到的,我问了裴凌,应当是这几年海上假死的商人落下的。商人没死,但不知具体所在。”

      关于裴凌一事,沈汀原本还想再问,却听见远处吵嚷声渐渐传了过来,两人一并抬头看去,一对海潮村人泥鳅似地拿着锄头斧子一类往回走。

      沈汀低声向方钰说明:“看来是今晨去修墓地的村民回来了。”

      “我说吧!我就隐隐觉得那墓迟早出事!”

      “我大舅他二姑还埋了半截在石里,这咋办?!”

      “明日再来罢,若不是那几个外乡人胡来,我们怎么会……”

      “欸!应当还是为了那案子。昨儿四个人来,不是死了俩吗?这案子到底有何神通,我看那疍民祭司嫌疑最大,直接捆了就是!

      还害得我们平白吃了个哑巴亏。可怜墓地里刚葬下去的几位,死了也遭罪。我搬尸的时候见他们缺胳膊少腿。”他呜咽一声:“我这心里难受。”

      “死了俩?倒下去的都是谁?是不是那个眼睛圆圆的,黑白衣裳的女仵作?”

      “嗨,哪是啊?”他记得清,因着本有的怨气和昨夜未过的新奇劲往前跑两步,一面转过身倒着朝其余村民们比划,一面跟海潮村人描述:

      “昨儿四个人阎罗似的满身血,倒下去的除了萧什么的,还有那位方大夫……”他正往后退,却感到左肩一重。他毫无防备地转过头去,灿灿霞光里赫然出现一张鲜有血色的白脸。

      偏偏那张白脸皮笑肉不笑地同他颔首,他两眼将要翻过去时,又见白脸身后又探出来一个。

      这不正是昨夜哭的那个……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倒脚浇了个透彻,他双腿一软,即将触地时,左肩被对面素衣的方大夫捏住,硬生生给他疼得直了膝盖。

      方钰身上也疼,看见他站稳,才收了手,而站在方钰身后的沈汀适才从方钰身后探了个头,与人对视时,见那一队海潮村村民差点没把眼睛瞪出来,沈汀才摸不着头脑地走了出来。

      她试探着进一步,海潮村村民倒没退,只是脖子梗得越来越直,沈汀觉着不对劲,开口问:“我……怎么了吗?”

      “没有!”

      沈汀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更近一步:“那你们为何这般惧我?”

      “没有没有!”大家出奇的默契,秦昼酩私下朝他们打过招呼,谁也不能招惹沈汀一行,纵使大家对海潮村墓地被毁一事有滔天的怨气,也都碍于秦昼酩的面愤然忍下来。

      抛开沈汀身上怪力乱神一切不谈,大家也就念念心中供奉的娘娘,面着沈汀与方钰蹭着地沙,三两步含泪逃了。

      沈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伸长脖子去看,才慢悠悠地同方钰对视一眼,让他等到空闲时候代她查一查村民们的反常举动。

      如墨夜色渐渐替代绯色霞光,海面水痕与天上星子遥相呼应,沈汀与方钰已寻着疍民,在泠雨家船甲板坐了有一会儿,初入夜色,海风还没完全凉下来,沈汀走动了许久,猛然坐下,又闷出一身热汗。

      泠雨家船停在疍民家船群的边缘,因此视野广阔,连风也猛些,这里深入疍民内部,沈汀与方钰从未来过,沈汀借着散热的理由,在泠雨船舷边望景,岸上的山崖从垮塌处绵延至此,山势已平缓低矮下来,细长裂谷常有,礁石却少,像是刻意清理过。

      偶尔裂谷深处闪两下碎光又极快掩下去,沈汀了然,那是方钰醒来后,刻意留在此处照应的两名巡检兵。至于巡检官和巡检兵已被方钰打发回去复命。

      沈汀将双手支在船舷上,瞥见幻光里轻皱眉的人,又将目光转回从面前这一凹进岸上的海岸线延申至远处那块礁石方向,没有一丝阻碍地望到尽处。

      一个疍民女孩提着裙同海医拐进沈汀视角,方钰也听见声音,撑起身来,慢走两步,当着众人的面将草药平展在手:“在下旧伤在身,除去路途中磨损的,便也只剩下这些了。”

      海医粗略看了看,成色较他交换而来的东西好了不少,他心下欣喜,双手特意在衣上搓了搓才接过来:“好啊好啊。欸,您可是海潮村人口中的方大夫?”、

      方钰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海医,点头道:“的确。”

      “那便好了!”海医引着人往里走,问询了些方钰近况,行至阻门前,才停下脚道:“不瞒您说,疍民生来有罪,不被世人所容。我这一身未出家的半吊子医术,也是当年我流落到此,为报恩练就。实在算不上精进。”

      他叹口气,看着沈汀和方钰低声道:“依照我的经验,泠雨阿婆已是穷驽之末,泠雨这孩子可怜,父母皆在一场风暴里死了,连尸骨也未寻得。她阿婆再去,世上真是举目无亲……拜托您再脉一脉。”

      方钰自然没推脱,将捧着丹参红花与一些瓶瓶罐罐的双手一拢,沈汀便前敲了门。呲出木刺的木门方被敲响,沈汀几人便见被薄纱布笼盖的窗花镂空里晃过好一阵人影。

      只是如今近夜,混有杂质的油灯燃烧的光圈并不稳定,薄纱窗隐隐绰绰透出几道人影后,有些朽坏的木门才从内打开。

      泠雨见了这两个外乡人倒也不惊讶,海医怕泠雨慌乱,一一介绍道:“这是方大夫,带了草药,再来诊诊阿婆。”他挪了一步,指着沈汀道:“这是与方大夫一并来的沈娘子。”

      说话间,先前转回拿药的疍民女孩也端着热汤药小心迈了过来,她朝泠雨笑了一笑,便要歪头往里看,沈汀离得近,将汤药接过来。那女孩顺势往身上擦了擦水,疑惑道:“怪了,先前我来时,祭司正陪着阿婆呢。”

      “这么快便走了?”女孩嘟囔一句,泠雨也出了名的不闹腾,她捏了捏女孩的手以示安慰,又将门彻底打开,引着方钰等人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仅在床头点了一盏油灯,泠雨上前坐在床沿,扶着阿婆的肩膀就要将阿婆扶起,方钰将草药放在一边,就在床边将手搭在阿婆的手腕上。

      薄软的皮肤之下,脉象已极细极软,按之欲绝。方钰抬头,借着光仔细看了看阿婆已青灰枯槁的脸,朝离他最近的泠雨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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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不动了,有榜随榜,没榜一周两到三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