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48、第 148 章 水潭。

　　第一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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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挣脱锁链逃跑时，盛蘅没几分把握。
　　所以眼下，被那群不知来历不知品种的虫子逼到死路时，盛蘅倒也并不慌乱，或者说，在小纸人消失在他眼前后，盛蘅整个人变得坦然，他似乎可以接受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

　　只是当真被逼到绝路，后背抵上有些刺人的山壁时，盛蘅仍是有些……怕死。

　　是的，他有些怕死。
　　即便总是表现得坦荡，可真到了这种时候，盛蘅的心仍是有些不受控地怦怦直跳，他想要贴着那山壁更近些，最好能够将自己藏进去，以躲避那些正在靠近的虫子。

　　那些虫子，看起来颇有些诡异，数量极多。
　　但是盛蘅起初并没有被这些虫子追撵到这样落魄的地步，他身上有打火机，随手扯下的布条上沾了些碎枝枯木，用一根枯枝顶着，倒是燃起了一团火。
　　那火撑不了太久，只是，在盛蘅的认知里，这些火驱散一些虫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只是，火光混着黑灰落下的时候，盛蘅才发现，是他将这底下的东西想得太简单了。

　　细小绒草上裹着火星，落在了虫群之中。
　　下一刻，虫群像是碾过枯草一般，从那足以将指甲大小的它们烫出疮口的火星子，丝毫没有能够牵绊它们的速度。

　　相反，那些虫子爬过的地方，有深色的黏液残留，那些黏液沾染火星，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紧接着，是有些刺鼻的气味，和呛人的白烟。

　　那些黏液，竟是被火星撩拨着，隐约要燃起来。

　　盛蘅退了半步，他遮掩住口鼻，透过朦胧的白烟，他看见那些虫子的速度越来越快，深灰色的甲壳上，像是刷了一层油似的，亮得反光。

　　几乎是下意识地，盛蘅转身就跑。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惊恐。

　　只是，这里头七弯八绕，盛蘅跑进了死路，那些虫子却没能被甩掉，它们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寂静的甬道中，前行声沙沙，沙沙，越来越大，像是要穿破人的耳膜一般。

　　而那些由这些虫子分泌出来的液体，将下方的青石板，竟也腐蚀得坑坑洼洼。
　　那些虫子如果爬上人的身体，想来用不着多久，就能将一具完整的身体，腐蚀得只剩下一块骨头架子。

　　未免有些太难看了。
　　盛蘅抵着墙，他叹了一口气，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山壁上，凸起的石头似乎已经扎进了皮肉里。
　　只是那样细微的疼痛，已经不能让身心俱疲的盛蘅做出什么反应了，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盛蘅经历了这么多年来，从没有经历过的，身体上的痛苦。

　　他觉得自己的骨头被人一寸一寸地打断，然后又随意捆在一起，让他拖着这一具身体，奔走逃命。

　　而现在，无路可逃了。
　　盛蘅失了力气，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索性顺着山壁滑坐下去，他曲着腿，抬眸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虫群。

　　老头子想来是不要他死的。
　　至少是现在还不到他死的时候，也不知道，他现在死在了这里，是不是坏了老头子的大事儿。

　　只是这样想着，盛蘅不由轻笑了两声。
　　气在胸腔横冲直撞，肋骨像是斜着刺进了肺里，盛蘅觉得自己满嘴都是血腥味儿，他将那股血腥味儿咽了下去，皮衣外套上沾了灰尘，这是这衣服质量当真不错，这样大逃杀一般的事情经历下来，竟是没有多少划痕。

　　盛蘅微微垂眸，他抬手脱下了外套，动作间，竟是有些慢条斯理的。
　　皮衣外套被盛蘅叠得整齐，放在身旁，

　　如果死在这群虫子手上，必然是留不下全尸了。
　　一副骨头架子，着实难看了些。

　　盛蘅的动作顿了顿，想了想，他又缓缓站起身，盯着面前的那群虫子，自言自语一般，“太难看了，我实在不想阿逢最后见到的我，是噩梦一样的骨头架子。”

　　一声叹息，盛蘅握了握拳，他眯着眼看着几乎压到眼前的虫群，脑子飞速运转着。
　　他没什么力气了，这些虫子不怕火，甲壳看起来像是铁铸的，泛着寒光，就算他能够蹍死几只虫子，剩下的，也足够爬上他的身体，在一息之间，将他融化成一摊血水了。

　　想要从虫群上方跑过去，得快。
　　快到这些虫子反应不过来，快到它们掉头往上爬都还来不及，就有一线生机。

　　盛蘅忽然有了动作。
　　那些虫子也陡然停了下来，齐刷刷的，像是什么被操纵着的傀儡，颇为诡异。

　　只是眼下，盛蘅顾不得细想，他几乎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朝着甬道外飞奔过去。
　　前头有岔路，先前他经过时选了一条是死路，现在无论另一条是生是死，都只能走那一条路了。

　　血腥味儿变得浓烈，像是喉咙里包着一口血，现在，那血弥漫开来，到处都是。呛得盛蘅眼底发烫，只是他仍旧不能停，甚至不能回头，生怕一个分神，身后那簌簌，簌簌，鬼魅一样的声音缠上来。
　　这些虫子像是察觉到了食物的逃亡，它们行进的速度变快了许多。

　　盛蘅只能勉强看清眼前一小段的距离。
　　急速奔跑下，他的喘息声在寂静之中越来越重，就在盛蘅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两声水流声。

　　那水声断断续续的，只响了零星两声，几乎要让人错认成幻觉。
　　随着盛蘅的动作，有其他小虫飞了起来，那些小虫尾部坠着莹莹的光，借着那光，盛蘅回头一瞥——

　　那些虫子仍旧跟在后面，张牙舞爪的。
　　数量少了些，但块头却是肉眼可见的大了不少。

　　盛蘅呼吸微微一滞，以至于看清眼前的水潭时，已经来不及收脚，噗通一声，水潭中央，有涟漪漾开，一层一层，久久不曾消散。

　　那些虫子，则是停在了水潭边，它们有些急躁地转了转去，徘徊着，像是不愿意就此放弃唾手可得的食物，却又因为什么迟迟不肯上前，一时之间，那些个变得有斗大的虫子，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在原地打转。

　　盛蘅沉了下去。
　　他并不会游泳，幽深的潭水淹过口鼻时，他有一瞬恍惚。

　　听说淹死的人尸体会肿胀，比起被虫子化作血水，也算不上是什么好事儿，如果叫宋逢见了，也许仍是要吓到的。

　　只是这念头刚起，盛蘅便又强迫自己不要想起宋逢。
　　跟着宋逢这么久，他知道自己如果在断气前念念不忘，最后一口气会成为骨笔的血墨，撞响宋逢的灵魂。

　　盛蘅不愿这样。
　　他知道，即便如今的宋逢看起来对一切都游刃有余，可她其实是不喜欢的。

　　宋逢不是什么胆大的人，她怕黑…也怕鬼。
　　还是不要吓唬她了，至少自己不该给她带去麻烦。

　　盛蘅眼前的景象有些涣散。
　　然而下一刻，渐渐下沉的人忽然抬起头，他在水中，见到了宋逢的身影。

　　盛蘅挥动手臂，像是想要将那幻影挥散。
　　然而下一刻，刚刚还在几米开外的人忽至身前，微凉的手穿过湖水抓住了盛蘅的手。

　　下一刻，空气重新挤入了鼻腔，盛蘅呛了水，他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一样。

　　他牢牢抓着宋逢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以及身上那绵延不绝的疼痛让盛蘅清醒，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宋逢，你不该来的。”

　　谁也不知道盛启民究竟做了些什么事情，留有什么后招。
　　宋逢现在会出现在这里，显然没有经过仔细斟酌，没有回梅园后再细细筹谋，而是在自己失踪后就立刻赶了过来。

　　头上微微一重，盛蘅歪着脑袋，他的头发被水打湿，随着宋逢抬手一推，翘起一个略滑稽的角。

　　“盛蘅，你是掉进水潭所以脑子进水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宋逢的气息微微有些不匀称，从小世界离开后，她顺着指引进了这地下密道。
　　只是地下密道修得复杂，就算有着指引，也费了不少工夫。

　　一路上的气息复杂，好似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有。
　　好在宋逢动作快，声音轻，一路上不曾被什么东西缠着耗费时间。即便是这样，指引的血气变得浓厚时，宋逢堪堪看到盛蘅仰面栽进了水潭里。

　　她下意识前冲去抓，几只豆大的虫子忽然飞了起来，发了疯似的朝着宋逢冲了过来。

　　心里着急，以至于宋逢手上的动作凌厉十足。
　　不过几招，那几只最大的虫子都被劈作两半，仰面倒在地上，触须直抽抽。

　　宋逢终于是在盛蘅沉底前将人救了上来，等到眼前的人吐出两口黑水，宋逢这才松了一口气，谁料眼前的人清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胡话。

　　宋逢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想要拍眼前的人，只是落下去的时候，终究有些不忍心，收了劲儿，只是轻轻将人的脑袋推到一边，“你现在是我的助手，对你下手，那不是打我的脸吗？”

　　“就算我不在乎，可这明晃晃地打了梅园的脸，梅园的人，可没有叫人这般欺负的道理！”宋逢道，只是看着盛蘅那狼狈的模样，她不由叹了一口气，“而且，你也是因为我才掺和进……”

　　“不是的。”盛蘅摇了摇头，他脸色苍白，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应该已经沉尸水潭了。”

　　“宋逢，因为你，我才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