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46、第 146 章 小世界。

　　第一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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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静长街上没什么车流。
　　街道两旁长满了梧桐树，很是高大，叶片舒展，即便是在夜色里，也能看清叶片上那粗壮的脉络。

　　这是盛蘅失去消息的第三天。
　　这三天里，骨笔没有任何异动，也并没有什么人将电话打到宋逢这儿来。

　　对于宋逢而言，这还算是一件好事儿——至少意味着，盛蘅人还是活着的。

　　活在这处，如同庄园一样的别院里。

　　宋逢抬眼看着盛家老宅的门头——她站在马路对面，送她来的车子停稳后，开车的男人下了车，是盛洮的助理。

　　男人停在宋逢身侧，恭恭敬敬地说，“盛洮先生说，宋小姐您会走偏门进去，还请您稍等片刻，我会上门通知老先生换监控的事情，那时会出现监控盲区，是您进入的好时机。”顿了顿，男人又道，“宋小姐也不用太过担心，如果仍旧是被发现了，盛洮先生会保您的。”

　　宋逢挑眉看了身侧男人一眼，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男人这才理了理衣角，抬脚走向不远处的屋子。
　　按照他们的约定，等到有人抬着设备走进院子后，宋逢这才抬脚走向那间宅院。

　　侧门的位置宋逢早在先前就找过。
　　所以现在，轻车熟路的，并没有费什么劲儿就攀上墙头，翻了进去。

　　宋逢身轻如燕，动作好似一只灵活的鸟儿，落在地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侧门连着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院子。
　　院子里并没有亮灯，黑漆漆的，叫人只能看见假山树枝的影子。

　　宋逢闭上眼睛，她抬手，指尖从腰际轻轻一抹，一线血红落在了宋逢的眼皮上，等到她再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假山，观赏树，仍在那里。
　　只是雾蒙蒙的，不似先前那般线条分明，成了一团一团的东西，像是清晨从地底氤氲而出的雾气。

　　同时，无数道线出现在了宋逢眼里。
　　那些线飘浮在半空中，像是凭空出现的，纠缠在一起，朝着四面八方。

　　其中有一根线，拧成厚厚的一股，先是向上，在半空中扭了个头，而后猛地向下，死死向地下扎去。

　　宋逢的神色淡漠。
　　那一瞬，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怎么又是在地下？陈祁连先前的老巢也是在地下。

　　宋逢的身影与黑色的夜幕融为一体，她伸出手，虚虚抓住了那股很粗的线，在宋逢抓住那线的瞬间，天旋地转。

　　等到宋逢再次站定，周遭的景色变化，她已经不在刚刚的院子里了，只是身上的骨笔隐隐发烫，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一般。

　　宋逢按亮了手电筒。
　　略有些刺眼的白光一瞬刺破黑暗，宋逢看向了被光照亮的方向，微微蹙眉。

　　很显然，这里也有一处里世界。
　　只是这一处里世界太安静了，也太空旷了，什么都没有，是空空茫茫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空地。

　　宋逢置身其中，分明早已知晓这是里世界，却仍有一种荒谬之感。
　　她想象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和追求，才会创造出这样一片空茫茫。

　　只是宋逢并没有在这样的情绪中停留太久。
　　她很快收敛心神，微微抬头，在这样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空茫中，寻找该走的方向。

　　只是很快，宋逢便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
　　这里，四处都是怨念，四处又都是寂寥，不像是寻常的小世界。

　　常见的，宋逢于其中得心应手的小世界，多数都是由某一个人或是说某一缕魂作为支点，其强大的愿力形成了一方小世界。
　　在这样的小世界里，会有其愿力的投射。

　　可是眼下的这一处，却是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让人在里面待着，不由心惊。

　　没有路，宋逢只能面前分辨出方向往前走，好在，这些空茫茫里，仍残留有各种各样的气——就像先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样，只不过，这些气并不是深色的，而是很淡很淡的灰色，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要看不清楚。

　　宋逢跟着这些缥缈的气走。
　　只是，这些气从头到尾，都不曾变得更淡也不曾变得更重，这太奇怪了。

　　就在这种快要将宋逢折磨疯的情况下，她忽然听到了些许声音。

　　那声音很远也很轻，可是在这样寂寥的环境下，一点点细微的声音都可以传到很远去。

　　宋逢猛地抬头，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的神色微微有些凝固，那声音沙沙的，很是熟悉，就像是……她猛地瞪圆了眼睛，想了起来，这声音，就像是纸张摩擦在一起时发出的声音。

　　沙沙，沙沙。
　　又像是风吹动了枯黄树叶，干枯的叶片撞在一起，发出最后的回响。

　　只是，这里看过去，并没有树，也没有什么随风飞起的纸页，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宋逢轻轻晃了晃脑袋，她将脑子里有些乱的思绪厘清，而后抬脚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了过去。

　　又走出去一段了，宋逢有些惊讶。
　　先前看时，这里分明是一片坦途，可是当真走到这里，却又发现竟有一处陡坡。

　　这坡上，嶙峋的石头成林，赫然是一座石头森林。

　　宋逢没有立刻动。
　　她凝眸往下看，这些石头林立，没什么规律，有些四散，有些却又连成片。

　　如果贸贸然闯进这片石林，少不得要被困在其中，耗费不少心神。
　　眼下，不是什么可以浪费时间的时候。

　　宋逢垂眸思索片刻，用随身的小匕首，割下了一缕长发。
　　青丝被她捏在指头之中，下一刻，青丝竟是一寸一寸地变白，直到隐隐泛着透明，宋逢才松开了手。

　　那两截长发的末端虚虚环在宋逢的指头上，另外一端在半空中飘着，像是在指路一般。

　　宋逢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她这副身躯与赵家息息相关，在这里，能够感应到发出声响的纸张究竟在什么方向。

　　她小心翼翼地踏入了石林。
　　各种各样的石头林立，造型古怪，有些看起来，像是有了神智的精怪一般，微微扭着头，上头暗色的青苔如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逢。

　　宋逢心里难免有些发毛。
　　就算已经习惯了这些怪异的，怪力乱神的东西，可一个人走在这石林中，仍是会觉得心悸，况且，原先只有沙沙声的石林中，忽然多了风声。

　　大风从石林之中穿过，发出呼啸声，如同狼嚎，又似婴孩啼哭，好不渗人。

　　好在，很快，那沙沙声就变得更大了些，隐隐约约伴随着的，还有人声。
　　是稍显稚嫩的声音，像是孩子之间在打闹，嬉戏。

　　“你偷跑。”那声音窸窸窣窣的，“你偷跑！不乖！不乖！”那声音清脆，像是小鸟在说话。

　　宋逢听不太清楚，她只能隐约听清一两个字节。
　　那些声音好像还在说……小蘅？

　　盛蘅？！

　　宋逢心头一滞，紧跟着，她的步子放快，整个人几乎是往前狂奔，风、石林都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
　　那些东西，为什么提起盛蘅的名字？还是那样亲昵的模样。

　　随着宋逢的跑动，风灌进了她的咽喉，辣得人发疼。

　　鼻腔也跟着发痛，不知跑了多久，细细碎碎的声音终于越来越明显，只是宋逢有些听不清楚，她分明可以听清每一个字，可是那些字连在一起，却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究竟在说什么。

　　以至于，当眼前出现枯枝时，宋逢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为什么这一方小世界里的活物，会知晓盛蘅的名字呢？

　　宋逢当下腿微微有些发软，好在，还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呜呜丫丫地朝着她冲了过来。

　　……那是，先前留在盛蘅身边的小纸人？！

　　宋逢有些混乱，她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那只小纸人。

　　小纸人歪了歪头，看起来很是亲昵地蹭了蹭宋逢的掌心。

　　宋逢有些惊讶，她垂眸看着小纸人，思绪混乱道，“你——”

　　“小蘅——”小纸人侧过身，它伸出扁扁的手臂，拼了命地往后挥，“小蘅！救！”

　　顾不上去惊讶，这只小纸人居然会说话了，宋逢的心微微揪紧，“你是说盛蘅？他在哪里？”

　　小纸人似乎还不大会说话，所以对着宋逢的问题时，它有些呆愣愣的，黑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逢，半天又只慢吞吞地吐出了小蘅两个字。

　　也是这时候，先前似乎是在和这只小纸人对话的东西也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宋逢的视野里。

　　宋逢眸光轻颤——好多的纸人。
　　她知道，这纸人是赵家独有的，梅园有几只，是沈老先生从赵家讨来的，多数都留给了自己用，她平时不大用得上这些纸人，先前只用了一道，想着盛蘅毕竟是个普通人，所以就将小纸人留在了他的身上。

　　即便如此，却也不影响这纸人的精贵。

　　可是眼前有好多好多的纸人啊。
　　乌泱泱的，宋逢甚至怀疑，整个赵家当真会有这么多的纸人吗？

　　最前头的纸人块头很大，几乎能到人的膝盖，它脸上的神情很是逼真，双手叉腰，瞪着宋逢手中的小纸人道，“走！走！别吵奶奶睡觉。”

　　宋逢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忽然知道了这是谁的小世界。

　　——赵知雅。
　　盛蘅的奶奶，赵家外嫁的那位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