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45、第 145 章 他做好了赴

　　第一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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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蘅躲藏的地方几乎没有光。
　　若非如此，盛蘅也不能够在盛启民和盛正平的眼皮子底下躲藏这么久。

　　只是，即便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可是想要看清楚身边究竟是什么，对于盛蘅而言，仍是有些困难了。即便瞪大了眼睛去看，也只能在黑暗之中，看到些许模糊的影子。

　　或许正是因为看不清楚，盛蘅从不曾觉得自己的听力这样好过。

　　簌簌，簌簌。
　　簌簌，簌簌。

　　好似成片的厚重雪花飘落。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后来，盛蘅几乎产生了幻觉——他觉得那些虫子已经爬上了他的身体，在他的耳膜上来回爬动着。

　　只是，还不能动。

　　盛蘅虽说被关进来的时间不算长，却也清楚地知道，盛启民的这一处地下密室，几乎没有人出没，至少盛蘅见到的人，只有盛启民和盛正平两个人。

　　显然，这里对于盛启民而言是个很重要的秘密基地，像他这种老狐狸，老巢一样的地方一定不会安排太多的人。
　　因为盛启民最是信奉事以密成这一点。

　　所以，盛蘅有九成笃定，盛启民不会在这密室里面安排人手。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密室的人离开，才到他悄悄行动的时候。
　　先前被困住的时候，盛蘅暗自计数过，只有有人在的时候，这密室里的灯才会开着，等到盛启民离开，那些悠悠的灯便像是在呼吸一般，会缓缓熄灭。

　　黑暗，是那条黑色巨蟒所热爱的。
　　而现在。也是盛蘅所等待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灯注意熄灭，盛蘅听到好几声细微的啪啪声。

　　又过了一会儿，盛蘅才小心翼翼地有了动作，他拨开那些枯枝，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只是在伸手碰到那些枯枝的瞬间，盛蘅一瞬间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条虫，长条的，和那枯枝几乎融为了一体，身上似有细长黑色绒毛的虫。

　　盛蘅猛地抽回手，他的心重重回落。
　　过了好一会儿，盛蘅才缓过劲儿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眼前的，是一条极长的甬道。
　　盛蘅认得这条甬道，甬道尽头，是先前他被吊起的地方。另一侧，则是刚刚盛启民与盛正平离开的地方。

　　站在甬道中央，盛蘅心中默念着数字，黑暗之中时间总是分外傲人，到后来，盛蘅默念数字的速度几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在背后追赶他一般。

　　深吸一口气后，盛蘅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念动数字的频率再一次放缓。
　　等到数字念到一千时，盛蘅再次睁开了眼睛，四周依旧没有什么动静，显然，盛启民和盛正平不会突然回头了。

　　盛蘅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盛启民的性格如此，这才给了他喘息的机会，或许是刚刚从那样的生死关头中缓过劲儿来，盛蘅忽地感觉到嗓子火辣辣地疼——

　　痛极了，几乎是要将他咽喉处的皮肉尽数拆解，化成灰烬。

　　盛蘅咽下一口口水，撕心裂肺的痛感袭来，盛蘅的身形晃了晃，他的指尖掐进掌心，等到那股疼痛变得绵长，才又有了动作。

　　盛蘅转过身，他往更深处走去。
　　他心里清楚，跑是跑不掉的。

　　盛启民那样悠闲，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逃脱了，是因为他无比笃定，盛蘅就算没有被困住，也没有办法从这里逃离。

　　所以，盛蘅也不打算先找出路，他想要弄清楚，盛启民究竟在这地下搞什么名堂。

　　往深处走，那条甬道变得愈发窄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条黑色巨蟒不知去了哪里，整条甬道里，安静极了，只有盛蘅极轻的脚步声。

　　又走了好一会儿，盛蘅忽然停住了步子。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盛家老宅占地面积的确称得上大，在寸土寸金的海市里，盛家老宅几乎称得上是一座小园林。
　　可是，盛蘅清楚地记得，下到这地下之后，几乎没有什么拐弯。
　　这意味着，这地下的一切，如同一条直线一般，抻长了出去。

　　这太长了——
　　远远超过了盛家老宅所占的地方。

　　同时，盛蘅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那些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的，在小时候，当作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样轻轻放过的事情。

　　赵知雅几乎不与盛蘅说什么盛家的事情。
　　她平时几乎不会在盛蘅面前展现多么起伏的情绪，只有一次，让盛蘅记忆十分深刻。

　　那一次，是赵知雅同盛启民争吵。
　　赵知雅想要搬家，盛启民拒绝了她，两人少见地爆发了十分激烈的争吵。

　　盛蘅并没有停下步子，他仍是在往里走。
　　只是又走了许久，前方似乎仍是没有尽头，这条甬道无穷无尽，没有尽头一般。

　　盛蘅眸光黯了黯，他原地站了片刻，抬手，按在了一旁的青石洞穴上。手底触感微微有些粗糙，是湿润的。

　　收回手，盛蘅轻轻搓了搓指头。
　　他低头去看，黑暗中，指头那一块的颜色显得格外深。像是被染上了别的颜色。

　　盛蘅退了半步，他抬起眸，没有再前进，半晌，盛蘅的眼眸里，染上了些许旁的情绪。

　　胸口处，有什么在隐隐发烫。
　　低头去看，是那只小纸人。

　　这小纸人自丛珂的事情之后，便一直放在盛蘅的身上，只是那之后，这小纸人安静得就像一张毫不特别的纸片，所以，盛蘅并没有太在意。

　　只是，因为是宋逢的东西，所以盛蘅一直贴身好好带着。

　　直到现在，那小纸人忽然活了过来。

　　盛蘅心口处有些发烫，他低下头，勉强可以看清从他衣服里爬出来的，落在他掌心当中的小纸人。

　　小纸人看起来像是睡了一觉，现在，随着它的动作，有淡淡的光从它身上缓缓散出，至少，盛蘅眼前的那一小片地方，被纸人身上的光照亮了。

　　盛蘅借着微弱的光看向身侧，长着苔藓的洞壁上方，挂着一层薄薄的液体。
　　低头又看自己的手指，盛蘅轻轻捻了捻，指头是血红色的。

　　盛蘅轻轻嗅了嗅，却又没有什么血腥味儿。
　　不是血，只是这层山壁内部，挂着一层血红色的水珠还是…什么？

　　盛蘅朝着山壁走近两步，他眯着眼低头去看，刚刚他指腹按过的地方，像是坍塌了一块似的。

　　盛蘅凑得更近了些，下一刻，他却面色苍白地后退了好几步。
　　山壁上方 ，分明附着着一层东西——是虫子。

　　像是河虾幼崽一样的虫子，那些东西每一个都很小，身上微微泛着青绿，只是更多的趋近于透明，只有眼睛的位置，黑漆漆的一个小点。
　　那些小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刚刚，盛蘅正是在黑暗中，碾碎了一些虫子，那血红色的液体，是这些虫子的血。

　　这些虫子看起来倒是并不骇人，只是让人微微有些范围。

　　盛蘅的喉结颤了颤，他凝神屏气，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儿。
　　——这里，或许已经不是盛启民创造出来的地下密室了。

　　盛蘅还记得，在最早的时候，与宋逢重逢时，宋逢曾在他的眼前消失，然后又出现，那一次，宋逢受了伤，身上虽然没有伤口，可是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后来，盛蘅接触到梅园，知道了宋逢那时候，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样说，也并不准确，宋逢更像是穿过了一面镜子，镜子这头是活人的世界，而镜子那头……东西可就什么都有了。

　　先前，盛蘅也进过这样的世界，在上河村，遇到陈祁连的时候，盛蘅就是跟着宋逢，在可以称之为另一个世界的地方见到的陈祁连。

　　可是现在，他怎么会自己进入镜子的另一面呢？
　　盛蘅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热气微微上涌，这让他想要咳嗽，有腥甜从喉咙处不住地往上钻。

　　盛蘅有些骇然。
　　他忽然明白了，陈祁连，盛启民，他们在做的事情没什么区别。

　　而盛启民如今，已经做到了陈祁连当年的那一步。

　　先前那些让人奇怪的，只是盛蘅并没有放在心上的事情一一变得清晰。

　　他不知道为什么盛启民这些年，算得上是看重上河村那群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已经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
　　在上河村见到替盛启民办事的盛家人，盛蘅也是有些奇怪，只是那时候，他并未深究。

　　现在，他终于全都明白了。
　　盛启民哪里是看重什么上河村的远房亲戚，他看重的，分明是做了他想做之事的陈祁连。

　　盛蘅退了半步，他极低地哈了一声，而后垂眸看向跳在他掌心的小纸人，低声道，“我知道你可以，你可以离开这里面，去你主人的身边，告诉她……”

　　“盛启民想要走陈祁连的那一条路。只是比起陈祁连，他做得更多，更深。”盛蘅的声音顿了顿，他看着那小纸人笑了起来，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小纸人的脑袋，“所以，让宋逢一定不要自己来，一定一定要沈老先生商量过后再来。”

　　小纸人歪了歪头，黑漆漆的眼睛将盛蘅盯着，好似在问，那你怎么办呢？

　　“别担心我。”盛蘅低声道，“让宋逢别担心我。”

　　无需担心他，无需在意他。
　　毕竟盛蘅早已有了赴死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