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灯似

144、第 144 章 别再让我失

　　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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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蘅只觉得掌心当中似是有什么在猛烈跳动着，那东西黏腻又微微有些发烫，让人的掌心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眼前的盛正平，嘶吼声凄惨，几乎要捅破天际去。
　　盛蘅一颗心怦怦直跳，他几乎没有迟疑，死死捏着手中那不知究竟是什么的脸皮朝着黑暗处快速跑了过去。

　　原先那只一直悬在半空中，似是看守着盛蘅的黑色巨蟒，似乎也叫盛正平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顺着那些垂落的铁链缓缓游了下来，粗壮而有力的尾巴在盛正平周围轻轻裹了起来。

　　而盛正平，则是抬手死死捂住整张脸，他哀号着，膝盖一软，竟是跪了下去。

　　很快，哀号声变成了痛呼，痛呼声又成了厉呵，“盛蘅！我要杀了你！”盛正平愤怒道，他像是被火点燃了——那副模样，的确像是被火点燃了，毕竟那张脸血肉模糊的，艳红到令人咋舌。

　　“盛蘅——！”盛正平的声音猛地卡住，他的喉咙中发出嚯嚯，嚯嚯的声响。

　　原先离他的身体还有半条手臂距离的黑色巨蟒，蓦得收紧了尾巴，黑色的尾巴死死困住了盛正平的身体，巨蟒的动作极快，没有人能够躲得过那样的绞杀，更何况是因为脸皮被扯下来后，整个人正陷入巨大的痛苦与愤怒中的盛正平呢？

　　巨蟒的力道极大。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盛正平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当中的骨头发出咔咔，咔咔的声音，那是错位，断裂的声音。

　　外涌的气息凝在喉咙里。
　　盛正平感觉自己的魂魄连带着意识，在巨蟒的绞杀下，一点一点地从这副身体中挤了出去。

　　他要死了？
　　愤怒消散，转而是巨大的恐慌。

　　只是下一刻，老人的声音响起，平淡的，不带有半点情绪的起伏，“正平，你当真叫我失望。”

　　盛正平也说不清是他自己缓缓转动着脖子，还是巨蟒的尾巴牵扯着他，迫使他的脖子转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来。

　　昏暗的通道里，盛启民站在那儿，面上无悲无喜。他静静地看着盛正平，良久，悠悠叹了一口气，“盛正平，这些年我看重你，栽培你，无论多么隐秘的事情，都不怯叫你知晓内情。我以为，你就算是块大理石，经过这么久的雕琢，也该成了一件称手的把件——”盛启民的声音陡然转冷，他抬眸，那双眼睛竟是和蛇类似，竟是令人心生寒意的竖瞳。

　　“谁承想，你非但没有半点长进，反倒在这里，酿成滔天大祸！”

　　盛正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黑色巨蟒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盛正平只知道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断了一样，他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微微佝偻着身子，几乎很难抬头。可是，凭空又像是有一股力道，那力道死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去看。

　　盛正平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不确定自己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景，只知道即便没有死，却也将近没有了大半条命。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想要去摸自己的脸，可是，刚刚碰到，却又觉得火辣辣地疼，盛正平整个人蜷缩着，他佝偻着背，像是一只濒死的小兽。

　　许久。
　　盛正平哑着嗓子开口，“老爷子，是我鲁莽了。”

　　盛启民闻言冷哼一声，他抬眸睨了盛正平一眼，“你该庆幸，这地方，盛蘅出不去，若是你叫那到嘴的鸭子飞了，杀了你都难解我的恨意。”

　　盛正平整个人微微哆嗦着，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许久，他才俯下身去，“老爷子，还请您再救我一遭。”

　　盛正平整个人匍匐在地，不像是在求人，反倒像是在敬神。

　　盛启民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这张脸，是受了反噬才会变成这样一副模样，上一回，我不曾同你说上太多——”

　　盛正平的脑袋抵在地上，血淋淋的，以至于那发灰的青石板看着有些渗人。

　　“罢了，盛蘅逃就逃了，这段时间，派人守住出口，只要他离不开就行了。”盛启民悠悠道，他抬起眼，不去看盛正平，语气悠长，似是有些感慨一般，“盛正平，不要让我再一次失望了。”

　　那尾音拉长的语调中，隐隐含着警告。

　　只是，既然是警告，那便意味着盛正平这次因为情绪上头，使得原本被绑住的盛蘅逃脱这件事儿，算是被盛启民轻轻接过。

　　盛正平整个人长舒了一口气，只是刚刚从生死边缘逃过，脸上的疼痛便如同海啸一般，呼啸而来。

　　“老爷子——”盛正平匍匐着往前爬，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只是那副表情，配上这张血肉模糊的，几乎要看不清楚五官的脸，着实有些骇人，“老爷子，我知道，您对我最好，请您一定再帮帮我。”

　　盛启民又哼了一声，他垂头看向盛正平，啧啧两声道，“你这张脸，就算我再帮你，也就是和上一次一样，时间久了，那张不属于你的脸皮会慢慢出现瑕疵，会变得容易被人揭下来，到时候，便又是这样一副血渍拉糊的模样。”

　　盛正平闻言，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是怕的还是愤怒的，他整个人几乎是控制不住得哆嗦。
　　过了好一会儿，盛正平像是如梦初醒一般，他整个人过电一般，一个激灵，而后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连滚带爬地伸出手，抓住了盛启民的裤脚，“老爷子，您得帮我！您一定得帮我！”

　　“帮你？”盛启民嗤了一声，他摇了摇头，“如果我不帮你，你中招之后，就该一直顶着这张烂脸！”

　　盛正平也不知是不是在哭。
　　总归那张脸上，血混着什么脏污的液体一起，黏稠的，令人作呕又生厌。

　　“老爷子，您不能不管我啊！我这是被害的！”

　　盛启民看着盛正平，“被害的？盛正平，你当我不知你那点子小心思，认识些人，半桶水便晃晃悠悠的，妄图对不知深浅的人动手，你如今这遭遇，都是该的。”

　　“要说根治，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盛启民话头忽地一转，他眸子里闪烁着微弱的光，“只要能找到当初那个人，便有法子根治了你这毛病。”

　　盛正平猛地抬起头，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般，脸上的喜色半点都遮掩不住。只是旋即，喜色又散去，他耷拉着脑袋，“可是老爷子，当时渡魂的人，我也不知道是谁，知晓的那魂是个小姑娘，横死的，原先怨气重，后来不知那人做了什么，怨气陡然消散，我这才动了心思。”

　　“呵，对你动手的人，我大抵有些头绪了。”盛启民又道，他的脸上，竟满是贪婪神色。

　　“是谁？”盛正平下意识追问。

　　只是看盛启民的模样，他似乎没有要直说的意思，反倒是颇有些意味深长道，“是谁？盛正平，你该懊恼，自个儿放跑了盛蘅，不然说不准，能从他嘴里，追问出那人的下落。”

　　盛正平眸光直跳，他只觉得眉心中有一根弦细细地牵动着，而后猛地下沉，拽得他心口发疼。
　　所以，害得他变成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样子的人，是盛蘅身边的人——

　　所以，这一切都和盛蘅有关？！
　　对了，对了！
　　盛正平的胸膛起伏变得明显，他恨恨地想，就算先前新的脸皮不贴合，可这么久过去了，从没出过半点岔子，自己现在的痛苦，遭的难都是盛蘅害的。

　　“老爷子，我一定死死守住出口。”盛正平的舌尖抵着牙，软肉从尖牙上缓缓刮过，他抬起头来，恨恨道，“绝不会让他从这里逃出去！”

　　盛启民看了盛正平一眼，他摆了摆手，抬脚往外走，“行了，先去选一张新的脸皮。”

　　盛正平诶了一声，忙不迭从地上爬了起来，跟在盛启民身后，沿着那条小路哒哒哒走得远了。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黑暗之中，那些盛启民不知用来做什么的一堆散发着淡淡苦药香的枯枝当中，盛蘅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抬手轻轻晃了晃手腕，手腕处，两道勒痕迹泛着青紫，乍看起来，颇有些骇人。

　　只不过是轻轻一动，便是钻心的痛，也不知是筋肉挫伤还是伤到了骨头。

　　盛蘅将痛呼声尽数咽下，他垂着眼，借着身上的小匕首将外衣撕成长条碎布，而后一圈一圈缠绕在手腕上。

　　盛蘅绑得很紧。
　　痛到极点后，手腕微微有些发麻，倒是叫人察觉不到痛了——

　　至少不太会影响人的操作。

　　盛蘅眸光微凝，他依旧藏在那些枯树之中，他垂眼盯着自己的手腕，脑子里却一直是刚刚盛启民的话。

　　盛正平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和他有关的人导致的。

　　盛蘅几乎可以确定，和他有关的人，仅仅有宋逢一个。
　　可是，自重逢以来，宋逢做了什么他全都知晓，怎么会不知道这样一件事呢？

　　而且，先前在萨帕市时，宋逢和盛正平见过一面，盛正平看起来，并不认识宋逢……

　　得想法子出去。
　　盛蘅缓缓站起身，他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了，而是浑身都泛着酸麻。

　　得想办法离开这儿，至少要让宋逢警觉起来，不能叫盛正平与盛启民在暗地里伤人。

　　只不过，在想法子出去之前。
　　盛蘅需要在避人的情况下，想办法找到离开的路——更要想办法活下去。

　　因为那些枯木中央，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正在朝着盛蘅的方向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