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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误会 那日宋淮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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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一晃,边城已渐有秋凉。
王思明自鬼门关走过一遭后,身子倒是一日日养了回来,面上也渐渐有了血色。谁知还没过上两天太平日,裴子文便带回了消息——羌军已整军完毕,大军压境,兵临城下。
消息传开后,满城皆有些惶惶。
虽说裴元钧早有布防,粮草,箭矢与守城器械皆已备妥,可羌军接连攻下两座城池,来势汹汹,百姓心里终究难安。入夜之后,街巷中的铺子早早便收了摊,家家闭门,只余巡防军的脚步声时不时穿过长街。
夜幕渐沉。
裴子文领着人将城中细细巡过一遍,确认并无异动后,才低声同心腹交代几句,转身回了营帐。
卸下甲胄,换了身寻常衣袍,又顺手摸上两坛酒,趁夜色翻出了营地,熟门熟路地往城西小院去了。
小院里点着几盏八角灯笼,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院中映得暖融融的。裴涧涧与王思明正围坐桌旁,见他推门进来,眼里顿时都添了喜色。
原是今日王思明身子大好,几人便凑在一处,权当庆贺他重获新生。
厨娘又添了两道下酒菜,热气腾腾端上桌,几人围炉而坐,把酒闲谈,倒将城外战事暂且抛去了脑后。
酒过三巡,裴涧涧已隐隐有些醉意,托着腮坐在灯下,眼尾微红。王思明大病初愈,也不敢多饮,早早便停了杯盏,只剩裴子文还在慢悠悠地小酌。
待月至中天,这场小聚才算散了。
兄妹二人一道将半醉的王思明送回房中,替他掖好被角,见人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两扇木窗向外敞着,微凉夜风徐徐吹入,带着几分秋意,倒叫人胸口都清爽了些。
兄妹二人已有许久未曾这样安静地坐着。今日难得见着哥哥,裴涧涧心里欢喜,便提壶替他斟了盏热茶,轻轻推过去。
“哥哥,喝口热茶解解酒吧。”
裴子文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清淡茶香顿时漫入口鼻,他舒舒服服地轻哼了一声,眉眼都松快下来。
“不错。”
说罢,又抬眼瞥她。
“你也给自己倒一杯。照你那酒量,明日醒来又得喊头疼。”
裴涧涧最听不得旁人提她酒量不好,偏哥哥最爱拿这事取笑她。她嘴一撇,小声哼道:“知道了。”
只是今日她心里还压着事,倒难得没有同他顶嘴。
见裴子文放下茶盏,她立刻凑近几分,见缝插针道:“哥哥,我上回同你说的那件事,你有没有再帮我同爹爹求求情?”
前些时日,她原是去军营寻裴元钧,想亲口同爹爹说她想进军营的事。谁知裴元钧事务繁忙,她话还未说出口,倒先撞上了宋淮。
那人听完她的话,当场便沉了脸,毫不留情地驳了回来。
后来两人闹得不欢而散,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今日她旧事重提,只因心里始终没放下。
闻言,裴子文面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裴涧涧,我不是早同你说过了?”他声音沉了几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爹不会同意你进军营的。”
裴涧涧也急了:“为什么?”
她话音一顿,忽又想起那日宋淮的态度,忍不住追问:“究竟是爹爹不同意,还是宋淮不同意?”
若不是宋淮从中作梗,爹爹那样疼她,又怎会不答应?
裴子文眉头一拧,声音也陡然高了几分:“不为什么!”
“爹是统兵元帅,军中之事自然由他说了算,关宋淮什么事?”
裴涧涧顿时愣住,她还从未见过哥哥这样动怒。
可怔愣之后,心里那股委屈也跟着翻了上来。她明明有本事,爹爹也是知道的,为何偏不肯让她进军营?
裴子文看她一眼,到底还是缓了语气。
“打仗不是儿戏。那是要流血、要死人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爹不想你冒险,我也是。”
裴涧涧却不服:“那你和爹爹呢?便不算冒险?”
一句话堵得裴子文额角直跳。
“我和爹那是皇命难违!”他瞪她一眼,“你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能一样吗?”
裴涧涧顿时被怼的哑口无言。
可她心里那股不甘,却始终压不下去。若不能进军营,她如何亲手杀羌人,如何替那些死在战乱中的百姓讨回公道?
裴子文似看透了她的心思,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谁说上阵杀敌,就一定非得提刀?你把情报网经营好,一样是在帮爹。甚至,比许多人都有用。”
这座小院,本就是情报往来的落脚点。早在前些时日,裴元钧便已有意让她接手其中一环。
她是女子,许多时候,反倒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话说到这里,裴涧涧终于低下头,不吭声了。
见她总算消停下来,裴子文暗暗松了口气,刚伸手去拿茶盏,那杯茶却忽然被人挪去了桌角。
他动作一顿。
紧接着,耳边便幽幽飘来一句:“既如此,天色不早了,哥哥也该回去巡城了。”
说罢,裴涧涧还顺手将茶壶也拎到了自己怀里。
裴子文顿时气笑了:“你这丫头,别太过分!一件事不顺你心意,你就给我作妖!”
裴涧涧轻哼一声,也不接话,只慢悠悠提醒:“我可是为你好。”
“若再晚些,叫爹爹发现你擅离营帐出来喝酒,怕是免不了一顿打。”
裴子文一下噎住。今夜他本就是偷了空闲溜出来,如今反倒叫这疯丫头捏住了把柄。
半晌,他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算你厉害!”
嘴上虽骂着,心里却到底松快了些。疯丫头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临出门前,却又回头补了一句:“探子的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便同爹说。”
原本裴涧涧心里那点气都快散了,偏他又提起这茬。
她顿时皱起眉,咬牙无声骂了句:“快滚。”
裴子文却不怒反笑:“行行行,哥哥这便滚了。”
他说着,顺手狠狠揉了把她脑袋,这才转身出了院门。
如此幼稚!裴涧涧坐在原地,气得直磨牙,只恨不得冲他背影狠狠比个中指。
……
月上中天。
裴涧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睡不安稳。
她千里迢迢来了云州,本以为终于能随军上阵,谁知到了最后,竟还是被拦在军营之外。方才同哥哥那番争执虽已过去,可心底那股闷气却始终压不下去。
越想越烦,她索性掀开被子起身,披了件外衣,独自往院中去了。
夜里的风很大。
西北的风不同于长安,干燥里裹着细细沙尘,吹在人脸上微微发疼,却也叫人清醒。裴涧涧坐在廊下,任夜风拂过面颊,胸口那股躁意倒渐渐散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听仆妇提过,西北虽苦寒荒凉,却也有极好的东西。譬如这里昼夜温差大,地里结出的甜瓜,会比旁处都甜。
想到甜瓜,她才记起,哥哥今日似乎还特意命人送来一筐。
这么一想,哥哥待她,好像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极好的,什么好的东西都先想着她。
裴涧涧轻轻“哼”了一声,心底那点气莫名消了大半,转头便钻进了小厨房。
夜深人静,院中黑漆漆一片。她抱着两只甜瓜蹲在厨房里,左右开弓,一边一口,吃得正香。
可正啃到兴头上,耳边却忽然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呜咽声。
裴涧涧动作一顿。
夜风穿过长廊,那哭声断断续续,压抑得厉害。她凝神细听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是小茹的声音。
裴涧涧心里猛地一紧,抱着瓜便往外冲。转过廊角,可不就是小茹的房间吗?
她第一反应竟是院中进了刺客,脸色瞬间冷下来,连手里的瓜都顾不上了,抬脚便狠狠撞开房门。
“小茹!我来了!”
“大晚上的,哪个不要命的敢欺负你!”
她一边喝,一边气势汹汹闯进去。
可房门大开后,迎接她的,却只有满室月光。窗扇半敞,冷白月色落了一地,连屏风后都安安静静。
哪里有什么刺客?只有小茹独自坐在床边,满脸是泪,怔怔望着她。
裴涧涧一下僵在原地。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莽撞撞破了旁人的脆弱。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窗纸,发出细微声响。
尴尬一点点漫开。裴涧涧抱着半只甜瓜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索性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走进去。
“小茹……”她小心翼翼开口,“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可小茹却偏过头去,并不想看她。她眼眶通红,声音也哑得厉害:“你走……”
“我现在不想见人。”
裴涧涧一噎。
她心里也明白,小茹这样深夜躲着哭,大约本就不愿叫人瞧见狼狈,偏偏被自己撞了个正着。
她干笑两声,摸摸鼻子,转身便想先退出去。可转眼,如鬼魅般,她直接现身小茹跟前。
“小茹,你别赶我呀。”
“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你说出来,说不准我能帮你呢?”
她是真的见不得旁人哭,尤其见不得小茹哭。
两人离得极近,小茹眼尾通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憔悴得像朵被风雨打蔫的花。
裴涧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见她没再躲,动作便也放轻了些,一下一下替她顺气。
谁知下一刻,小茹却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她双手死死攥着裴涧涧肩头,哭得浑身发颤,连声音都断断续续。裴涧涧被她哭得心都揪了起来。
“小茹,你别哭呀……”
“到底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小茹哭得更厉害了。
过了许久,她才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涧涧姑娘……你原谅我……”
“我不是故意冲你发脾气……我知道自己忘恩负义,也知道自己身份低贱,可我就是忍不住……”
话未说完,她已哭得说不下去。
她如此轻贱自贬,裴涧涧一句也听不下去了。
“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还是我做错什么了?”
小茹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半晌,才终于低声吐出一句:“王大哥……他说要赶我走。”
裴涧涧一下愣住,她原本脑子里已猜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竟会是王思明。下一瞬,她火气“腾”地一下便窜了上来。
“他凭什么赶你走?!”
裴涧涧猛地站起身,撸起袖子便要往外冲:“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可她还没迈出去,腰间便骤然一紧,小茹死死抱住了她。
“别去!”
她声音发颤,满眼都是慌乱与哀求。
“求你……别去……”
裴涧涧脚步终于停住。
方才气血上头,她一时没多想,可此刻冷静下来,她才渐渐察觉出不对。
王思明向来重情重义,如今小茹无依无靠,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赶她离开?
她重新坐回去,放缓声音。
“小茹,你和阿明哥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么会赶你走?”
闻言,小茹神情明显一滞。她眼神闪躲,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裴涧涧心里好像明白了几分。
良久,裴涧涧手腕忽然被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小茹定定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
“小茹?”裴涧涧轻唤道。
只听她低声问:“涧涧……你对王大哥,可是心里喜欢?”
裴涧涧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完全没跟上这话头,怎么忽然便扯到自己身上了?
小茹却仍望着她,声音低低的。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些。”
“王大哥昏迷那段日子,你日日守着他,急得睡不好觉。后来他醒了,你又替他熬药、陪他说话解闷……”
她说着,眼眶又渐渐红了。
“大约只有喜欢一个人,才能做到这个地步吧。”
“涧涧姑娘,你是不是……中意王大哥?”
最后一句落下时,两颗眼泪也顺着她面颊缓缓滑落。
裴涧涧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她瞪大眼,心里猛地一震。
三人同住一个院子这么久,她竟直到今日才察觉,小茹对王思明早已生了情意。
她顿时慌忙摆手。
“小茹,你误会了!”
“我对阿明哥哥绝没有男女之情,真的!”
可她越解释,小茹眼里的难过却越重。
裴涧涧急得不行,只得连连保证:“我发誓!我和阿明哥哥只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从未想过男女之事!”
可小茹却轻轻摇了摇头。
“可王大哥不是这样想的。”
她低声道:“他喜欢的人,是你。”
裴涧涧一滞,张了张口,再也吐不出话来。
王思明的心意,她早就知道,也拒绝了。可过了这么久那人的心意还未改变吗?她不知该夸他执着好,还是去臭骂他一顿好。
想到这里,她心里也有些发涩,不自觉捏紧手指。
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可我早就是有夫之妇了。”
她抬起头,轻声道:“我夫君,你也是见过的,就是那个唤宋淮的。”
说出这句话时,她声音很轻,却像耗尽了力气。
小茹明显怔住了。
裴涧涧却仍强撑着笑意,替王思明解释:“阿明哥哥那人自尊心重,如今他重伤未愈,行动不便,大约是不愿拖累你,所以才故意说了重话。”
“你别怪他。”
从前王思明身边从未出现过什么姑娘,如今他能同小茹相处这么久,有说有笑,裴涧涧不信他心里全无波澜。
只是他自己,还未看清罢了。
小茹肩膀微颤,哽咽着,满嘴抱歉。
裴涧涧却松了一口气,总算将人哄住了。
只是松气之余,心底却又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直到这一刻,她忽然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那日宋淮在小院里阴阳怪气说的那些话,大约也是吃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