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嫁重置》黄柠香香

47、醋意 一股莫名的

　　裴涧涧动作极快，抬手便将屋中的火折子吹灭，黑暗瞬间吞没柴房。

　　铁蹄踏路地铮铮声由远及近，她这才猛然想起，方才只顾着救人，竟忘了清理村路上的尸体。

　　第二拨羌人来得这样快，难不成……已察觉端倪？

　　片刻，她脑海中立马有了决断。

　　“小茹姑娘，你别怕。”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你守在这里，看好阿明哥哥，我出去看看。”

　　小茹咬唇点头。

　　裴涧涧不再耽搁，转身出门，将柴房门掩紧。

　　她动作利落，将院中显眼之物略作收拾，又合上门，这才悄然掠出。

　　幸而那些羌人横死之地尚在小院远处，还有转圜余地。

　　她跃上一株枝叶繁密的老树，藏身其间，借夜色遮掩身形。

　　马蹄声愈来愈近，她心中却反而渐渐沉静下来，开始飞快盘算。
　　若来者不多，便趁其不备出手解决；若人数众多，便设法引开，将人带离此处，越远越好。

　　片刻之后，火光映入眼底。
　　一整队兵马自村口而入，队列齐整，行进有度。未及多时，前方之人已发现地上的尸体，立刻喝令戒备，分列巡查。

　　裴涧涧目光一凝。
　　不对。

　　这些人衣甲整肃，进退有序，全然不似方才来人那般，散乱贪掠。
　　再看其反应，是警戒搜查。
　　怎么看都像是守军。
　　她不动声色，屏息再看。

　　又过片刻，一骑自队中行出，火光映面，那张熟悉的脸骤然撞入眼中。

　　裴涧涧一瞬间鼻尖发酸。

　　——是哥哥。
　　是大熙的官兵。

　　她再也顾不得隐藏，从树上翻身而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哥哥！”

　　裴子文猛然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是一怔。

　　谁也未曾想到，兄妹竟会在此等境地重逢。

　　来不及叙旧，裴涧涧已将今夜之事飞快道出。
　　听到“王思明命在旦夕”几字，裴子文神色一沉，当即下令，率人直奔小茹家而去。

　　原来裴子文此行本非偶然。
　　虽说云州大半沦陷，但羌军主力尚未逼近云归县，如今四处作乱的，多是零散游离的羌人匪徒与溃散流军。
　　裴子文奉父命夜出，一则探查羌军动向，摸清虚实；二则顺势清剿周边残敌，以安民心。
　　这一趟，恰逢其会。

　　他们很快寻来一辆破旧牛车，将王思明安置其上，简单裹护。夜色之中，车辙辚辚，一行人不敢稍停，径直往云归城方向疾行而去。

　　……

　　晴空万里，黄土为城。

　　风起时，热浪翻卷，挟着细沙扑面而来，天地间尽是一片昏黄。
　　城中却有一隅绿意，隐在墙角深处，走近了看，方知是一方小院，院中生着一株高大的胡杨，树干虬结粗壮，枝叶舒展，几乎覆住半边屋顶，在燥热之中勉强撑出一片阴凉。

　　云州素来干旱少雨，盛夏尤甚，热得人连呼吸都带着灼意。

　　裴涧涧坐在廊下，右手执蒲扇，慢慢摇着，左手扶着药炉，一边煎药，一边借风消暑。
　　炉中药汁翻滚，白气袅袅而上，混着草木苦味，弥散在院中。

　　自那夜与兄长重逢后，三人便被安置在这处宅子里。
　　据裴子文所言，此宅原属城中一位粮商。他曾在途中救下那商人家眷，商人感恩，遂将宅院借出。裴元钧又因地制宜，将此处暂作消息往来之所，偶有军中探子出入，递送羌军动向。

　　宅中陈设齐全，隐蔽又安稳，王思明重伤未愈，将人安置在此，最为妥当。

　　药炉“咕嘟”作响。

　　裴涧涧放下蒲扇，掀开炉盖细看了一眼，见药色已成，火候正好，便伸手去灭火取碗。

　　正当此时，一道人影掠入眼帘。

　　她未曾抬头，只当是小茹，随口唤道：“你来得正好，药已煎好了，阿明哥哥可醒着？”

　　她手上动作不停，灭火，取碗，倾药，一气呵成。

　　然而直到药汁倒尽，那人仍未出声。

　　裴涧涧心中一顿，这才抬头。

　　目光一触，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宋淮？”

　　他就那样立在廊下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仿若梦幻泡影。

　　裴涧涧呆愣愣地看着他。

　　直到对面之人眉头微微蹙起，她这才敢确定眼前之人不是幻象。

　　她曾想过，来这北境之地，终会与他相见，甚至在心底隐隐有过期待，可真到这一刻，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住，酸涩难言。

　　耳边忽然浮起旧日之声：
　　“涧涧，此去云州，我亦在军中。你……会担心我吗？”
　　那是他临行前最后一句话。

　　而她当时，魂不守舍，头也未回。

　　回到长安后，她才从钟颜口中得知，当日之事并非她所想。父亲出征之事宋淮曾极力劝阻，奈何国势所迫，朝中无人可用，她这才知自己冤了他。

　　原来他所说皆非虚妄。

　　思绪一闪而过。

　　再看眼前之人，清瘦了许多，眉眼更显冷峻。

　　她曾在心中排演过无数次重逢的情形，可真正相见时，却一句都用不上。

　　正当气氛凝滞之际——

　　“涧涧姑娘！王大哥醒了！醒了！”小茹猛地推门而出，声音带着难掩的喜意。

　　昏迷多日的王思明，终于醒了。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宋淮身上，不由一顿。那人容貌清俊，气度矜贵，与此间格格不入，小茹心中一紧，立时收声，不敢多言。

　　这一下，院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也被骤然打散。

　　裴涧涧回过神来，心头一松。

　　阿明哥哥醒了！太好了！

　　顾不上其他，她匆匆闯进屋里，从宋淮身侧掠过。

　　小茹皱了一下眉头，也连忙跟上她的步伐。

　　屋内光线昏暗，药味尚未散尽，王思明靠在榻上，面色仍显苍白。

　　此番当真是死里逃生，若非裴子文赶到及时，性命早已不保。如今虽已苏醒，神志却尚不甚清明，好在胸口伤势已然结痂，并无恶化之象。

　　裴涧涧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好枕褥，动作细致温和。随即执勺，一点一点将药送入他口中，喂得极慢。

　　王思明昏迷之初，原是小茹照料。只是他牙关紧闭，任她如何呼唤，亦不肯张口，药汁尽数顺着脖颈流下，急得她几欲落泪。

　　换裴涧涧一试，他才略有反应。于是喂药之事，便落在了她身上。

　　一碗药很快见底。

　　小茹站在一旁，看着他将药尽数咽下，心中既喜，又有说不出的失落，她不敢上前，只远远望着。

　　不多时，药力发作，王思明又沉沉睡去。

　　裴涧涧替他掖好薄被，这才起身。

　　若说方才她是一高兴忽略了宋淮，这会儿算是故意躲着他了。

　　二人信任既裂，再多言语，似乎都显得多余。

　　屋中一时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宋淮却始终未走。

　　裴涧涧心中渐渐生出几分烦躁，只得低头整理被褥，装作忙碌。

　　不知过了多久，宋淮忽然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涧涧，随我出来，我有话要说。”
　　语气不容拒绝。

　　裴涧涧一怔，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她从来不是会躲的人，当下应了一声，转头低声嘱咐小茹几句，便随他出了屋。

　　二人行至院中胡杨树下，宋淮这才松开手。

　　两人相距不过半步，他却沉着脸，一言不发。

　　气氛再度僵住。

　　裴涧涧眨了眨眼，心中暗道：不是说有话？

　　她勉强一笑：“宋淮，好久不见。”

　　笑意还未落下，对方神色反倒更冷了几分。

　　“今日来得，似乎不巧。”他淡淡开口。

　　裴涧涧一愣，不明其意，她只觉他能来，自己似乎是高兴的。

　　“那日临行，我误会了你，是我不对。我向你赔个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话说得直白坦荡。

　　宋淮却未接，反而轻声道：“你如今，倒是会照顾人了。”
　　语气意味不明。

　　裴涧涧一时未察，反倒接了话：“阿明哥哥伤得极重，当时——”

　　她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这些，不必再说。”宋淮声音微冷，“你兄长已告知。”

　　闻言，她一怔，忽觉有些窘，自己还是从前那般，一见他便话多，丝毫没有顾及他的想法。

　　想来，他是不想听的。

　　两人又陷入沉默。

　　良久，裴涧涧迟疑道：“那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宋淮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教人瞧不清他的心思。

　　良久，他吐道：“原是有事。如今……倒也不必说了。”

　　他说罢，转身便走。

　　裴涧涧一愣，脱口而出：“你这就走？”

　　可他一言不发，未再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裴涧涧站在原地，半晌无言。方才还在心头翻涌的情绪，一下子空落下来。

　　数月未见，重逢不过片刻，竟已不欢而散。

　　为什么？

　　一股莫名的失落，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