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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营救 虽嘴上抱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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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三年秋,大熙西北。
羌人大举围剿云归,战乱再起。
几个月里,羌军屡屡进犯,云归城几度易危。城中将士从最初的惊惶愤怒,到如今,竟已渐渐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烽烟散尽时,天色阴沉得厉害。
城墙之上,尸横遍地,断裂的刀枪混着干涸血迹铺了满地。活下来的士兵沉默地清扫战场,将同袍尸身一具具抬下城楼,整座云归城都笼罩在压抑阴霾里。
裴子文沿着城墙缓缓巡视。
风里满是血腥气。
他一路走过,看见的尽是熟悉面孔。有的人昨日还同他一道喝酒说笑,如今却已双目紧闭,再也不会醒来。
裴子文胸口闷得厉害。良久,他忽然狠狠一拳砸向城墙。“砰”地一声闷响,连指骨都隐隐发麻。
“究竟何时才能反攻!”
他咬着牙,眼底尽是难受。
“快了……”
不知何时,身侧已多出一道人影。那人披着玄色大氅,立于风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胡杨树已悄然染黄,秋风吹来时,满树黄叶簌簌而落,只余枝桠狰狞伸向天际。
院中长枪破风。
红缨翻飞间,黄叶被气流卷起,又悠悠落地。
长枪横扫而出,带起凌厉劲风。她旋身收势,脚尖在枪尾轻轻一磕,那杆红缨枪便顺势跃过肩头,稳稳落入臂弯之中。
动作一气呵成,裴涧涧轻轻吐出一口气。
边城无聊,今日这枪不知舞了几次。
半月前,王思明伤势刚愈,便重新回了军营。如今院中只剩她与小茹二人,更显冷清。
只是这座小院,如今早已不仅仅是寻常宅院。这里,是熙军在云归城中的重要情报点。有关羌军的消息,几乎都会先送到这里,再由她悄悄递交给裴元钧。
这段时日下来,裴涧涧也渐渐摸清了一件事:爹爹在羌军内部,安插了暗探。
那人行踪飘忽,每次来去都悄无声息。线报送来的方式,也不固定。
有时是深夜潜入小院,将密信悄悄留下。有时是飞鸽掠过院墙,落在檐下。偶尔还会有人给她留下一处接头地点,要她亲自去取。
可近来,消息传递的频率却明显少了许多。
裴涧涧正皱眉思索,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卫兵匆匆走进院中,抱拳行礼。
“涧涧姑娘,元帅派人送来一封信。”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裴涧涧微微一怔,以往向来都是她替爹爹送信,这还是她头一回收到裴元钧的亲笔来信,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古怪。
“元帅可还说了什么?”
那卫兵低头答道:“元帅只说,姑娘看完信,自会明白。”
裴涧涧点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慢吞吞拆开信封。只是越往下看,她脸上的神情便越沉。
原来,安插在羌军中的暗探暴露了。
那人似乎受了重伤,如今被困城外,无法返回小城。爹爹命她今夜秘密出城,将人带回。
除此之外,信中还提到,今夜会另派一人与她同行。而她此行,需全权听从那人安排。
裴涧涧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她低头看看信,又看看自己,忍不住小声嘀咕:“合着是拿我当打手使唤?”
虽嘴上抱怨,心里却乐开了花。
收敛心神,将信件凑到烛火前烧了个干净,随后便着手准备今晚之事。
只是她心里却始终压着疑惑。她虽曾与送信之人接触过几次,却从未见过对方真容,更不知那暗探究竟长什么模样。如今爹爹特意派另一人与她同行,想来,那人定与暗探极熟吧?
可军中那么多武艺高强之人,为何偏偏选中了她?
难不成,看中她其他优点?比如坚实可靠,老实听话?
她越想越怪,甚至恨不得立刻冲去军营,当面找爹爹问个清楚。可抬头望了眼天色,她又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念头。
距离约定时辰不远了,若此刻贸然前往军营,一旦惊动旁人,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裴涧涧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将满腹疑问压回了心底。
夜幕渐沉。
裴涧涧早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窄袖装,将长发高高束起,便趁着夜色出了门。
云归城本就是西北边陲的小城,并不富庶,如今又逢战乱,百姓流离,整座城都像被阴云压着。夜里放眼望去,街巷黑沉沉一片,连半点灯火都瞧不见。
风却极大。黄沙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将长街笼得灰蒙蒙的,远远望去,仿佛天地间都罩着一层薄雾。
裴涧涧藏身在街角阴影中,静静打量着这座荒凉边城。
忽然,前方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那人自风沙中缓缓行来,身形颀长,最后停在了茶肆门前。
“出来吧。”那人道。
裴涧涧翻身跳出茶肆,落到那人身前。可待看清来人面容后,她整个人却一下愣住了。
“你、你、你、你、你……”
她瞪大眼睛,支吾半天,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竟是宋淮。
夜色之下,他一身玄衣立于风中,月光落在他脸上,像覆了一层薄霜,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俊美。
裴涧涧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怎么会是他?
可宋淮却像没看见她震惊的神情一般,只淡淡道:“走吧。”
说罢,转身便朝城门方向去了。
裴涧涧:“……”
她满肚子疑问,却也只能快步跟上。
不知何时,紧闭的城门竟悄悄开了一道缝隙。两名守城士兵一左一右守在旁边,手里还各牵着一匹马。
显然,一切都早已安排妥当。
裴涧涧抿了抿唇,翻身上马,跟着宋淮一道出了城。
自战事吃紧后,两人已数月未见。一路上,裴涧涧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宋淮似乎并未被边塞风沙磋磨多少,眉眼仍是一如既往的俊朗。月色映在他侧脸上,竟衬得那肤色比女子还白净几分。
裴涧涧越看越郁闷。
她想起自己当初不过去青州一月,便被晒黑一圈。后来好不容易养回来些,如今在云州待了两个月,一张脸又黑了不少。
不只是她。
哥哥与王思明这些时日也都褪去了从前那副骄矜的模样。
唯独宋淮……
想到这里,她心底顿时生出一股莫名的嫉妒。
正暗暗腹诽着,前方的人却忽然勒住缰绳。
“再往前十五里,便是羌军驻地。”
宋淮回头看她:“跟紧我。”
裴涧涧这才猛地回神。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已拉开数十步距离。她连忙驱马追上去,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甩开。
只是两人虽同行,却一路无话,裴涧涧心里那股怪异感终究还是压不住,她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开口:“宋淮,你等等。”
宋淮动作微顿,回头望向她,神情平静,像是在等她继续说。
裴涧涧深吸一口气。
“那探子当真受了伤?”
“他如今藏在哪儿?我们救到人后该怎么撤?若中途被羌人发现,又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她自收到信起便一直在想。
可爹爹信里却只让她救人,其余计划竟半字未提。
谁知宋淮听完后,神情却没有半分变化。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才淡声开口:“放心,他既发出了求救信号,便说明人暂时还活着。”
“至于去哪寻他,你跟着我便是。”
他说到这里,语气略顿。
“至于后面的事——”
“见机行事。”
裴涧涧:“……”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他镇定,还是该说他胆大。
可偏偏宋淮说这些话时,神色始终从容。甚至说完后,他还微微垂眸看着她。那双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像是真的在认真问她:“还有疑问吗?”
裴涧涧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耳根都隐隐发热。
她总觉得,自从自己主动同他说话后,宋淮的心情似乎忽然好了不少。
她原本还想问:这次出城,是不是他同爹爹提议带上自己?
又或者……
他是不是故意想让自己来保护他?
可话到嘴边,她却忽然又觉得这些问题似乎不那么重要了。来日方长,如今救人要紧。
两人继续往前。
没了城墙遮挡,荒漠中的风沙越发肆无忌惮。马蹄踩过地面,留下的痕迹转眼便被黄沙掩埋。
也是直到今日,裴涧涧才终于真正看清云归城外的模样。
这里竟还有一座废弃古城。残破的土墙与坍塌屋舍铺满荒野,放眼望去,一片死寂。
裴涧涧怔怔望着眼前景象。
宋淮像是察觉了她心中疑惑,主动开口解释:“这里原是旧时的云归城。”
“后来战乱四起,整座城都毁了。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自此便成了废城。”
“是羌人做的?”
“嗯。”
裴涧涧望着那些残垣断壁,几乎能想象出当年这座城池繁华热闹的模样。也能想象出,它是如何在战火中一点点沦为废墟。
她不由缓缓攥紧了拳。
“那些羌人,当真该死。”
“既然这里是空城,羌军为何不干脆驻扎在此?”
宋淮目光扫过远处废城。
“这里荒废太久,蛇虫鼠蚁横生,大军驻扎多有不便。再者,此处距城楼太近。羌军若驻扎于此,时时都需提防我们偷袭,风险太大。”
原来如此……
穿过废弃古城后,前方地势渐渐凹凸不平,沟壑纵横。远远望去,夜色深处隐约有一片火光,那正是羌军驻扎之地。
如此之近,裴涧涧心里隐约不安:“宋淮,我们要救的人,不会就藏在羌军军营里吧?”
凭他们二人,难不成还要夜闯敌营?
“不是。”宋淮很快便否定了她荒诞的想法。
说着,他抬手指向远处一片沟壑,道:“他藏在那里。”
裴涧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入目尽是大大小小的沟谷,黑漆漆连成一片,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裴涧涧:“……”
不想说,其实也不必这样敷衍她。
只是到了如今,那探子的身份仍被瞒得严严实实,倒愈发勾起了她的好奇。
“那探子究竟是什么人?”
“我认识吗?”
宋淮摇头。
“他是土生土长的云州人。”
“不过,早年受过你爹恩惠,后来阴差阳错,才成了我们埋在羌军里的暗线。”
裴涧涧听完,反倒更惊讶了。早年?那岂不是很久?
她正想着,山谷间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风声骤变。
裴涧涧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握紧腰间长剑,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就在这时,身前忽然落下一道身影,宋淮不知何时已挡在她前面。裴涧涧微微一怔,紧绷的身体也下意识松了几分。
可还没等她缓过气,下一瞬——山谷四周骤然亮起大片火光!
羌人的呼喝声猛地自四面八方响起,伴随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整片山谷瞬间被照得通红。
他们果然暴露了!
“宋淮,现在怎么办?”她几乎是下意识朝他望去。
宋淮望着山谷深处,只淡淡吐出一个字:“等。”
裴涧涧一愣,难道……这一切他早就料到了?
她正想开口,山谷中却忽然传来一阵得意的大笑,伴随着听不懂的羌语,那声音越来越近。
紧接着,一道人影自风沙后缓缓现身。待看清那张脸后,裴涧涧瞳孔骤然一缩。
为首之人竟是老熟人阿蒙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