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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北上云州 血色刺目。 ...

  •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日头像烧红的炭火盆悬在头顶,烤得人皮肉发疼。

      黄色的土路上,无一物遮挡。行人排着浩浩荡荡的长队,往南缓慢前进。他们大都穿着破烂,脸上除了汗水,还笼着一层无形的阴霾。

      这些皆是从云州逃出的难民。

      可偏有人逆着人群而行。

      那女子头戴斗笠,青衣湿透,嘴唇干裂,一张脸尽是汗珠。尽管如此,她仍未放缓脚步。

      如今的云州,战火连天,流民遍地,早已成了人间炼狱。自羌人破关,境内烧杀掳掠不断。百姓为求活命,只得背井离乡,一路向南逃窜。

      可裴涧涧却偏要往回走。

      父兄已在云州。

      裴元钧,裴子文先行入京,很快被天子派往前线。裴涧涧则护着祖母与母亲,安然抵达长安。

      天子念裴家征战之功,封裴元钧为平羌大将军,裴子文为先锋官,又特赦家眷,允其重归魏国公府。

      一切恢复如初,裴家又回到权力顶峰。可裴涧涧心底却没有一丝喜悦和一刻安宁。

      一切看似安稳,可却暗流汹涌。

      父兄入云州已月余,却无一封家书。

      她起初还能劝自己,战事初起,父亲定是忙得不可开交。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点自欺,也渐渐撑不住了。

      他们如今,究竟如何?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像钩子一般,日日扯着她的心。

      她终于忍不住,在母亲面前开口。原以为会被斥为胡闹,却不想,裴母听完,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去吧。”

      裴涧涧愣住:“阿娘……你不怕我被人捉去?若他们用我威胁父亲——”

      裴母翻了个白眼:“你再多说两句,我便改主意了。”

      她不敢再问,连夜收拾行囊,第二日便动身北上,像是生怕晚一刻,就会被人拦下。

      “哇呜呜——”

      “哇呜——”

      一阵孩童的哭闹,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路中央,一个男孩撒泼打滚,喊着太热。年轻的父母围在一旁,低声哄劝,却毫无用处。

      裴涧涧只看了一眼,便从他们身旁掠过,不曾停步。

      这一路,她见得太多,争水的,抢粮的,哭喊的,倒下的……

      看得久了,人便麻了。她不再看,也不想再看,只想尽快赶到云归县,去找父兄。

      云归县,是云州境内最后一处未沦陷之地。北边尽失,南接定州,尚有补给。守军苦撑终于等来了援军。而她,要去的,正是那里。

      天色沉得极快,她一路疾行,却终究赶不上夜色。

      也罢,今夜,便寻个地方歇下。

      她取出地图,借着星光细看,再行五里,便是洪家村。

      也好。

      她将地图收好,抿了两口水,重新上路。

      越往前,人越少,想来城破之时,能逃的早已逃尽,剩下的,要么走不了,要么走不掉。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到了洪家村,可村庄一片死寂。

      她敲了几户人家,无人应答。不知是人已逃尽,还是躲在暗处,不敢开门。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她今夜不能歇在柔软的床上了。

      也罢,她不再敲。寻了一间半塌的柴房,随手铺了些干草,便躺了下去。

      连日赶路,骨头都在叫,可她却顾不上叫嚣的疼痛,只盼着早些睡着,早些见到父兄。

      战乱中的夜晚,注定不安稳。地板坚硬,梦也零碎。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声音渐渐清晰,马蹄声,刀剑声,男人粗野的笑声,混作一团。

      她猛地睁开眼,火光在远处跳动。

      这不是梦。

      篱笆之外,三五壮汉衣衫破败,神情狰狞,将一女子团团围住。那女子手持火把,身形发抖,眼神却狠,死死盯着他们。

      裴涧涧只一眼,便认出这群人正是那该死的羌人。

      心中杀意,骤然翻涌。

      她无声拔剑,贴着暗影而行,身形如鬼魅般逼近。待那几人尚未察觉,剑光已出,一击封喉。

      惨叫声骤起又戛然而止。

      她不曾停手,反手补刀,直至数人尽数断气,方才收势。

      血肉横飞,腥气弥漫,裴涧涧早已习惯。可那女子,却已瘫倒在地,浑身发抖,连火把都握不住,跌落尘中,渐渐熄灭。

      裴涧涧见状,蹲下身,语气放缓:“娘子,没事了。”

      她哄了数遍,女子才堪堪抬头。满脸污泥,却掩不住一副好容色。眼中水光盈盈,惶然未定。

      她名唤小茹,洪家村人。父母早亡,与祖母相依为命。三月前祖母过世,村破之时,她无钱无依,索性未逃。村中尚有数户老弱,也皆如此。

      羌人已来过三次。前两回她尚能藏身躲避,侥幸未被发觉。这一回却因天色将晚,羌人来得骤急,她一时慌乱,奔逃之际被人撞见,这才引来方才那番围堵。

      说罢,她深深一揖,语气郑重而带着余悸:“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裴涧涧将她扶起,又细问了几句熙军与羌军的动向。只是战乱之中,小茹孤身一人,所知终究有限,说来说去,不过些零碎传闻。

      裴涧涧听得仔细,可说到一半,小茹忽然神色骤变,脸色惨白。

      “怎么了?小茹姑娘。”

      谁知下一瞬,小茹竟猛地抓住她的手,掌心冰冷,指尖颤抖得厉害。她呼吸急促,语气几乎带着慌乱的命令:“娘子,你先别问——快随我走!路上我再与你说!”

      话未落,她已拉着裴涧涧朝村中疾奔。

      夜路崎岖,两人脚步急促,气息渐乱。裴涧涧被她牵着,只觉那只手冰凉得不像活人,心中隐隐生出不安,却没有再多追问,只任她带路前行。

      不知跑了多久,小茹才在一处篱笆院外停下。

      夜色沉沉,竹门大开,门扇在风中轻轻摇晃。裴涧涧站定之后,才隐约闻到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小茹的脚步,忽然迟了。

      “怎么不走了?”

      “到了……”

      “不进去吗?”

      小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她曾在村口救下一名伤兵,昏迷七日方醒。今夜羌人来袭,她将人藏于柴房,却在出门时被撞见,这才引来方才那一场追杀。

      如今柴门大开,院里一片狼藉,结果,几乎不言而喻。

      说到最后,小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远远望着那间柴房,眼中满是惶然,不敢向前一步。

      裴涧涧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尽量放缓:“先别急,我们进去看看。你既说他是兵,说不定还能撑住。”

      小茹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两人这才一前一后,避开院中散落的碎石与木棍,缓缓朝柴房靠近。越走近,那股血腥气便越发浓重,几乎令人作呕。

      方至门口,忽听“噗嗤”一声闷响——

      一具尸体猛然自内翻出,重重跌落,脖颈断裂,血流如注。

      小茹顿时失声尖叫,整个人几乎瘫软。

      裴涧涧亦是心头一震,却已本能地握紧长剑,目光死死盯住黑漆漆的柴房。

      屋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极为虚弱的男声:

      “是……小茹姑娘吗?”

      小茹整个人一僵,随即猛地抬头,眼中骤然亮起光来:“他还活着!”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语气又哭又笑:“涧涧姑娘,你听见了吗?他没死——他还活着!”

      话音未落,人已跌跌撞撞地冲进柴房。

      裴涧涧不知这个大熙士兵对小茹意味着什么,可见她又哭又笑,心底也多了几分动容,随即也跟了进去。

      柴房之内昏暗不明,草木腐气混着浓重血腥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她尚未看清四周,便听角落里传来小茹带着哭腔的声音:

      “王大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火折子被点燃,微光摇曳。

      裴涧涧顺着光线望去,下一刻,整个人骤然一滞。

      那张脸熟悉得刺眼。

      “阿明……哥哥?”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唤出声。

      可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迟疑了。

      眼前之人,眉眼分明是王思明,可整个人却已判若两人。记忆中那个温润清瘦的世家公子,如今肤色黝黑,身形精壮,满身风霜,仿佛在边地苦熬多年。

      男人缓缓睁开眼。

      他先看向小茹,又将目光落在裴涧涧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王思明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声音轻得像风:“真希望……不是做梦。”

      话音刚落,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色刺目。

      小茹惊得手足无措,裴涧涧也在一瞬间愣住。

      “快!”小茹带着哭腔喊道,“他的伤口裂开了!”

      这一声,将裴涧涧猛然惊醒。她低头一看,才发现王思明胸前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血水顺着衣襟不断滴落。

      两人手忙脚乱,将他放平,死死按住伤口。

      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勉强止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

      等一切稍稍稳定下来,王思明已虚弱地昏睡过去。

      柴房之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微弱而断续的呼吸声。两人几乎脱力地坐在地上,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歇息许久,裴涧涧才缓缓道:“得给他寻个大夫。”

      如今天气炎热,若无药物,这伤口迟早溃烂,到时便难以挽回。

      小茹垂下头,声音发闷:“如今……大约只有云归城里才有大夫。”

      羌人所占之地,大熙百姓或死或逃,早已十室九空。此等境况之下,想寻一名大夫,几乎难如登天。

      更何况她们不过是两个女子,还要带着一个重伤之人。十余里路,皆在敌境之中。若要不惊动羌人,将人送入云归城内,谈何容易?

      正当两人满脸忧愁,不得法子时,更恶劣的事似乎要来了……

      寂静的夜里,马蹄声响彻整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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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7月或着8月会开新文《郎溪记事[探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