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坐腿 你过来，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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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念睁眼，最先看见的是祝余的下巴。
线条利落，绷得有点紧，唇抿着，一看就是在闹别扭又端着架子不吭声的模样。
他枕在祝余腿上，后脑勺贴着人家的大腿，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底下肌肉僵得跟石头似的。祝余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还捏着半张烧剩的符箓边角，指缝里还沾着黑灰。
“醒了？”祝余低头看他，语气平淡，但万念瞧见他喉结滚动，肉眼可见的紧张。
瞧着他指缝里符箓烧完的灰，万念也明白了他到底在紧张些什么。那些符箓用了就用了，他不在乎，后就眯着眼把周围扫了一圈。崔九叙趴在旁边，双手合十对着他拜，嘴里念念有词“奖金奖金奖金”。小姑娘骑在重剑上晃腿，拿一双圆眼睛瞧他，跟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
看到这些后，他才慢慢坐起来。脑袋还晕，魂魄里那股撕扯的钝痛没散干净，但他面上不显，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声音沙哑，明知故问道：“谁让你动我储物袋的。”
祝余把那张烧剩的符箓边角摊在手心：“你看起来很疼，我就用了你几张符。崔九叙说，够把她宗门买下来的。”
万念“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祝余把符箓边角收进袖里，抬眼看他：“我赔你。”
万念盯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就笑了一下，眼底没什么温度，盯着他问道：“你想好怎么赔了？”
祝余一顿。
他显然没想好。方才说“我赔你”三个字说得利索，其实兜里比脸干净。
他现在欠万念的，能排个几辈子赔了。
而万念也清楚这点，祝余在哪里的家当都很少，就算是归城那处，也是连个铜板都没有。
祝余被他这一问堵住了，沉默片刻，把目光挪开，盯着舟板缝里那几撮玉粉末，语气硬邦邦的：“玉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来了。万念心想。
他把腿一盘，胳膊肘搭膝盖上，歪着头看祝余，面上没什么表情，嘴上道：“什么怎么办？”
祝余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在闹别扭”五个大字，可是眼神一偏，没有看万念：“那是鹿鸣留下的东西，你一声不吭就全摔了，一个没剩。”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眼见祝余要闹脾气了，万念却是心情稍好，耐心道：“我已经告诉你我要摔了。鹿鸣也说让你都摔了，可你当时是什么眼神？你恨不得把那些玉供起来早晚三炷香。”
“我没说要供起来。”
“你方才拽着我袖子说‘留两个过几天再摔’的时候，那眼神相当虔诚啊。”
祝余垂下眼，侧脸线条在烛影里显得格外清冷，睫毛压着，嘴角绷着，整个人像块冻透了的玉，硬邦邦的，碰一下都硌手。
万念太熟悉这个模样了，生闷气的时候就这样，缩回壳里，面上不显，其实里头翻江倒海。
“玉佩全没了。”
万念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心疼玉佩，还是心疼鹿鸣？”
祝余抬眼看他。
万念说：“你要是心疼鹿鸣，那玉碎不碎的，鹿鸣该走了也走了，也了了他的愿。你要是心疼玉，我回头找几块好料子给你磨新的，磨得比那个透亮。”
祝余抿了抿唇，没接这话，反而把方才那页翻过去了似的，正色道：“符箓的事我认真说的。”
万念这回笑意更甚：“你兜里有几个子儿你心里没数？”
祝余当他是在嘲讽自己，不吭声。
但万念往他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祝余，你要真想赔，也不是没法子。”
祝余警惕地看他。
“你往后少跟我端那副空壳子模样，比赔我一百张符都管用。”
祝余：“……？”
另一边，崔九叙趴在地上缓了半天，确认自己奖金保住了，扭头就凑到小姑娘跟前，压着声儿嘀咕：“你家怎么算账算这么明白？刚才用他几张符，你瞧见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盘账，比我们仙盟管账的还利索。”
小姑娘抱着重剑，歪头想了想：“他要是管账，肯定管得比你们仙盟好。”
“那可不。”崔九叙啧了一声，“他方才笑那一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说你爹这人，长了一张魔头脸，算起账来比账房先生还精，这合理吗？”
小姑娘认真道：“合理，他的库房比仙盟大。”
崔九叙搓了把脸，“当我没听见。你爹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方才问他玉佩的事，他三两句给人堵回去，还顺手把人往自己坑里带。我算是看明白了，跟你爹算账，算不过的。”
小姑娘点点头：“我爹嘴厉害。”
“岂止厉害。”崔九叙心有余悸，“我方才说‘你完了’，他记到现在，等这事儿结了，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我的累计奖金啊……”
那头万念正跟祝余说话，忽然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崔九叙瞬间闭嘴，脊背挺直，冲他露出一个极应付宗门考核时专用的标准笑容。
万念没理她，收回目光，继续跟祝余道：“玉佩的事情可以翻篇了吗？符箓的事你也别惦记了，回头我让万漪把账记我头上，你欠我的，慢慢还。”
“我就当你为了实现鹿鸣的嘱托了。”祝余狐疑地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万念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居高临下地冲他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不好说话？你方才拽我袖子我都没甩开你，还要怎样？”
祝余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看他。
万念转身往舟舱里走，路过崔九叙的时候停下，淡淡地撂了一句：“奖金保住了？”
崔九叙点头如捣蒜。
“那就把嘴闭紧。”
崔九叙把嘴抿成一条线，拼命点头。等万念走远了，她才对着小姑娘挤眉弄眼：瞧见没，你爹，算账、堵嘴、拿捏人，一条龙，我服了。
小姑娘抱着重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祝余坐在原地想了半天。
他这人有个毛病，想不通的事就闷头想，越闷头越想不通，越想不通越绷着脸。万念那句“少跟我端那副空壳子模样”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他愣是没琢磨出具体该怎么做。
不端架子？他什么时候端架子了。他方才拽万念袖子的时候姿态放得够低了，就差没把“求你”俩字写脸上。还要怎么不端？
他想了半晌，站起来，往舟舱里走。万念正靠在里头翻储物袋，翻出一把茶叶往小桌的壶里扔，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皮。
“你说慢慢还，怎么个慢慢还？”
万念手一顿，茶叶梗从指缝里掉下去。
他扭头看祝余，从上扫到下，最后停在脸上：“你真要我说？”
祝余点头。
万念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抱臂靠回去，懒洋洋地开口：“行。那你现在过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祝余依言走过去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搁膝上。万念偏头看他这副模样，差点气笑了。
“祝余。”
“嗯。”
“我让你坐过来，没让你来这儿上朝。”
祝余绷着脸：“那要怎么坐。”
万念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祝余整个人一僵，脖子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但没躲。
万念瞧见他那副强撑镇定的模样，心说这才对，总算有点活人反应了，嘴上却不饶人：“就这么坐，别绷着，我又不吃你。”
祝余沉默了半晌，肩膀慢慢松下来一点点，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万念满意了，把茶壶拎回来继续鼓捣他的茶叶，嘴里道：“玉佩的事情翻篇了么？”
像是一定要听他正面回答，祝余点头：“嗯。”
万念继续道：“你要真觉得欠我什么，就少气我两回。”
祝余侧头看他：“我什么时候气你了？”
万念把茶叶沫子往壶里一塞，没搭理他。
外头崔九叙扒着舱门缝往里瞅，瞅了两眼缩回来，跟小姑娘咬耳朵：“瞧见没，你爹方才捏后脖子那下，啧啧，手法娴熟，一看就是老手。”
小姑娘蹲在她旁边，也压着声：“我爹脖子红了。”
“何止红，我瞧着都快熟了。”崔九叙摸着下巴，“不过你还小，你不懂这叫情趣。你爹方才不是说什么‘少跟我端空壳子’吗，我琢磨着就是这个意思。你想啊，俩人都有你了，还在这儿一板一眼地算账，这不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前戏么。你爹面上算得精，其实压根没想让他还。真想让还，方才就不会说慢慢还了，直接说个数，让他打欠条，白纸黑字按手印，那才叫算账。”
小姑娘认真听完，点点头：“没错。”
崔九叙一拍大腿，“你瞧他那嘴，你信不信，祝余要是真赔他几块灵石，他能当场翻脸。”
小姑娘想了想，笃定道：“我信。”
那头祝余坐在万念旁边，手里被塞了杯热茶，低头看了看，茶叶梗还在水里打转。他抿了一口，忽然开口：“你方才说‘少气我两回’，我仔细想了想，我没气你，是你自己容易气。”
万念正往自己杯子里倒水，闻言手一顿，扭头看他。
祝余端着茶杯，有样学样道：“你方才摔玉佩，我没拦着。你说全摔了，我就让你全摔了。这还不够顺着你？”
万念：“……”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茶杯，又抬头看看祝余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半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闷声道：“祝余，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空壳子。”
祝余蹙眉：“又说空壳子，你才空壳子。”
万念却盯着他，幽幽道：“你最好一直不知道空壳子的意义。”
“你放下茶杯过来。”万念道。
祝余觉得两人距离够近了，疑惑道：“还过去？”
“嗯，你过来，坐在这里，我心情好。”万念拍拍自己腿上，淡然道：“我心情好，你就能少赔钱。”
“……真的？”祝余半信半疑。
崔九叙：“……！”
祝余放下茶杯，犹豫再三，还是靠过去，轻手轻脚地坐下。
他有些不敢坐、不敢靠，就这样浑身僵硬地说道：“这样？”
万念自然地将他揽进自己怀里，闭上了眼：“嗯，就这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