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你认错白月光了》料三更

56、还铁锹 你只要没有

　　埋葬鹿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祝余只感觉，挖坑很轻易，将鹿鸣抱在怀里很轻易，松手后往里面填土很轻易。
　　所有的轻易组合成了粘腻的沼泽，让他到最后越动越感觉无法动弹。

　　“鹿鸣，好年轻。”祝余看着被自己埋的差不多的土坑，笑了声，声音沙哑，“他早夭的妹妹在这，也很年轻。”

　　“他的父母我没有找到，甚至都没法让他们落叶归根。最后只剩他的弟弟被安置在云全宗……”
　　想到这，祝余回头，忘记大小姐在和巡察使交谈，又僵硬地扭过头。

　　他蹲在土坑边上，小姑娘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什么也没说。她把路上买的那包供果打开，整整齐齐地摆在土坑前面。
　　那是三个橘子，两个苹果，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桂花糕的油纸被风吹开了一角，甜腻的香气混着新鲜泥土的气味，飘在暮色里。

　　“他喜欢吃糕点。”祝余说。
　　小姑娘点头，把油纸重新压好，又捡了几块石头压在边角上，怕风把纸吹跑。

　　祝余看着那包桂花糕，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有一次吃桂花糕，是在沉星村的集市上，我给他买的。当时他吃了一口说太甜了，然后全吃完了。吃完又说太甜了，下次别买了。”

　　他顿了一下。
　　“下次没了。”

　　小姑娘坐在他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看那包桂花糕。风从坡上吹下来，把土坑边新翻的泥土气味卷起来，带着一丝凉意。

　　“你不哭了吗？”小姑娘问。
　　“哭不出来。”

　　“刚才在路上你眼睛还是红的。”
　　“刚才在路上我想哭。”祝余思考一番后说，“现在到了这里，反而哭不出来了。可能是把力气都用在路上了。”

　　小姑娘歪了歪头，没有接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被一块灰扑扑的布包着。她在祝余的视线下把布拆开，露出里面一颗深褐色的种子，种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给你。”她把种子递过去。

　　祝余低头看她掌心那颗种子。“这是什么？”
　　“他种在田里的。”小姑娘说，“他种了好多，但是还没长出来。我第一次见这么愿意帮我种田的，就拿了一颗。”

　　祝余伸手把那颗种子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种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种皮粗糙，像被晒干很久了。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道裂纹，裂纹里有一线很浅的、快要褪干净的绿意。
　　“能种出来吗？”他问。

　　“不知道。”小姑娘老实说，“都还没发芽呢，我也不懂这些。但他种下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种子要等很久，土里的人不急。”

　　祝余的手指把那颗种子攥住了，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颗种子安静地躺在掌纹中间，像一粒被时间遗忘的籽。

　　坡下传来脚步声。祝余没有回头，但他能听出来是谁的步子。阿野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落地的分量都均匀，不轻不重，不快不慢。
　　他停在祝余身后几步的位置，没有靠近。

　　“棺木和碑弄好了。”阿野说，“放哪儿？”

　　祝余低头看了看眼前的土坑。坑挖得不大，刚好够一个人。
　　他方才挖的时候没觉得累，现在看着这个坑，反而觉得手脚都沉得抬不起来。
　　“先放一边吧。”他说，“我再坐一会儿。”

　　小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阿野走过去。她仰头看了看阿野手里的碑，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你手上好多灰。”

　　阿野手指上沾着青石的灰，指节处还有搬石头时被划出的一道浅痕。他没说话，只是把碑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姑娘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阿野接了，低头擦手。小姑娘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擦手的动作，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不去跟他一起挖呢？”

　　阿野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不见我搬来的棺材和碑？”

　　阿野把帕子还给她，偏过头，看向坡上蹲在土坑边上的那个背影。祝余的肩线垮着，整个人微微蜷缩着。

　　“他不需要我去帮忙挖。”阿野开口：“这种时刻他更希望自己一个人，我可有可无。”

　　小姑娘把帕子收回袖子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过去呢，爹爹？”
　　阿野轻哼一声：“我没让你闭嘴，你倒是越叫越起劲儿了。”

　　小姑娘拽着他的衣摆，语气悠哉：“我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一个爹爹的话，他们会多问呀。你跟祝余在一起，那你当另一个爹爹的话，别人一定不会多问呀！”

　　阿野拍开她的手：“你像孩子，但你跟孩子不同。你很聪明。”

　　“嗯哼？”小姑娘笑道。

　　“你知道我的身份可以当做你的挡箭牌。”阿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一点都不可爱。”
　　小姑娘仰着脸看他，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她把手从他衣摆上收回来，背在身后。

　　“挡箭牌嘛，互相的。”她说，“我跟着你们，你需要一个能解释为什么身边多出一个小孩的理由，我需要一个能解释为什么自己出现在这里、又不用被人多问的身份。我不亏，你也不亏。”

　　阿野看着她，皱眉：“不可爱。”

　　“再说了，”小姑娘偏过头，朝坡上那个背影努了努嘴，“你看他那个样子，你觉得他现在有心思去应付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吗？爹爹。”

　　阿野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坡上。祝余还蹲在土坑旁边，没动。他的肩线垮着，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阿野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你叫什么？”他问。

　　“我说了，没有名字。”

　　阿野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有名字，只是你不愿意用。你曾经那个名字，还用吗？”
　　小姑娘的笑容淡了一瞬。
　　“不用了，万念，我不用曾经那个名字了。”

　　阿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让我给你当爹，我总得给你个称呼吧，便宜闺女？”

　　小姑娘愣了一下，她看着阿野，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的眸子忽然静了下来，“便宜爹爹，就这样称呼呗。”

　　两个人陷入僵持后一前一后上了坡。祝余还蹲在原地，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阿野把石碑从树干旁拿过来，立在土坑的尾端。碑上的字是他自己刻的，笔画工整，石面上还留着新鲜的凿痕。他把碑立稳，用锹背把四周的土夯实，又检查了一遍碑面朝外的方向。

　　祝余看着那块碑，阿野把铁锹搁在一旁，退了两步。小姑娘走过去，乖巧地捡起几颗石子，在碑前排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

　　过了一会儿，祝余站起身，细细看了会儿那块碑，伸出手，用灵力把碑面上的一道浮灰擦掉了。
　　“走吧。”他说。

　　“我去把借来的铁锹还了。”阿野说。

　　这句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还没什么感觉，但从怼天怼地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的阿野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诡异。

　　祝余瞧着拿铁锹宛如灭世神剑的阿野，面容冷峻，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去还铁锹。他这才后知后觉，刚刚的铁锹是阿野借的。

　　“你借的铁锹？”祝余觉得有些神奇。

　　“哭把脑子哭坏了？”阿野呛道。

　　“嗯……”祝余仔细看他，“你果然是个好人。不过为什么要借铁锹？我现在才想起来，我们还有灵力和魔力能用。”

　　“仙盟的人还在村子里，用灵力和魔力，他们能感知到，会变得麻烦。”阿野困惑，“不过为什么说我果然是个好人？”

　　祝余相当真诚地说道：“因为你是借的铁锹，不是硬抢的。”

　　“……这铁锹我不还了。”阿野扔下铁锹，“你这眼神看谁不像好人？”

　　“……那个魔尊吧。”祝余说，“虽然杀妻证道是传言，我并不清楚是非真假，可那么多追随传言的，我也有点……嗯……就是不太喜欢吧，见了就会绕道走的程度而已。”
　　“好严重的程度。”小姑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阿野默默把铁锹捡了起来。

　　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祝余跟在他身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还铁锹。”

　　小姑娘跟在祝余旁边，拽着他的衣摆，仰着头看阿野的背影，嘴角那点弧度快压不住了。她凑到祝余耳边，小声说：“他好像生气了。”
　　祝余也小声回她：“他说他要还铁锹，怎么还生气了？”

　　小姑娘嘻嘻笑道：“可能是铁锹得罪他了吧。”
　　祝余点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合理。

　　三个人下了坡，拐回村子。阿野走在最前面，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敲了两下。

　　门里探出一个脑袋。阿野把铁锹递过去。

　　“哎你说说，膀子宽就是用的快，这么快——祝余！”
　　熟悉的声音在前面炸开，祝余下意识打了个招呼：“三娘好。”

　　“哎呦快让我看看你怎么样了！”
　　胡三娘拿着铁锹就冲上前去，上下左右细致地打量。
　　“长高了，俊俏了，跟神仙似的……”

　　胡三娘拉着他，凑近几分，叮嘱道：“魔族对你不好你就跑，知道吗？我知道你这个孩子聪明，但是在某些事情上你还是愚笨，你只要没有孩子，跑是——这是什么？！”

　　她余光瞄到某处，瞬间停了下来，大惊失色。

　　只见小姑娘甜甜地笑着，在祝余的衣摆旁笑着冲她打招呼，有样学样道：“三娘好。”

　　胡三娘手中的铁锹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此时方圆几里都能听见她震惊的声音：“你们孩子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