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团圆 隔墙有耳， ...
-
阿野拨开面前最后一丛低矮的灌木，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祝余跟在他身后，踩过那些软塌塌的腐叶，听见阿野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我说过，你做好心理准备。”阿野顿了顿，没回头，“因果线我用不惯，只能找到他的位置，但无法保证他现在的状态。”
祝余紧张地点点头，随即想起阿野看不见他的动作，又加了一句：“嗯，我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攥了攥手指，掌心有些汗湿。
鹿鸣，他有多久没见鹿鸣了？久到他甚至需要在脑海里仔细描一遍那张脸，才能拼凑出一个细致的轮廓。
灌木丛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林子忽然矮了下来，光线猛地变亮。祝余眯了眯眼，适应了那阵骤然开阔的白光之后，看见了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那竟然是一片田。
翻过的、松软的、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田，田垄整整齐齐，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人弯腰在土里忙活，撒种，覆土，提着一只木桶沿着垄沟浇水，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和某种种子破壳时才会有的清苦香味。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锄头落进土里的闷响、水泼在干土上的滋啦声、偶尔几句短促的交谈。
祝余的视线扫过田垄上那几个人影，越看越眼熟。
那个撒种的老伯，花白的头发，脊背微驼，分明是鹿鸣家巷口卖早点的王叔；旁边那个弯腰覆土的妇人，扎着灰蓝的头巾，是隔壁铺子里的李婶。
再往远一点，提水桶的年轻人侧过脸擦了把汗，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沈若渔。
祝余一时之间，竟忘了呼吸。
他们此刻站在一片陌生的田地上，手握农具，弯腰劳作，神情平静得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垄沟还得再挖深两寸，不然种子埋浅了根扎不下去……”一个清朗的嗓音从田那头传过来，像在哼唱，“我一会儿去那边，那边的土太干，得再浇一遍。”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祝余循着声音望过去，田垄尽头，一个年轻人正大咧咧蹲在地头，袖子挽到肘弯，手心里摊着一把谷粒，正一粒一粒仔细地往土里按。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被晒成浅浅的栗色，脊背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他专注地按着种子，一边按一边嘀嘀咕咕跟那些谷粒说话：“长快点长快点，一定要长快点……”
祝余站在原地没动。鹿鸣大概是感觉到有人来了，偏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本来很随意，一张疲惫的脸从日光里转过来，却在看见祝余和阿野后猛地顿住。
鹿鸣仰头看了祝余好一会儿，眉头微微蹙着，在看清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啊，”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他比祝余高半个头，站在日光里垂眼看下来，声音有些干涩，“你来了。”
这个见面祝余从未预料过。太过平静，太过寻常，太过安稳，以至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自己从那条巷子逃出来时满脑子想问的话。那些“你去哪了”“你还好吗”“你为什么不告而别”都被堵在喉咙里，像一捧卡住的谷粒，一粒也倒不出来。
鹿鸣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滚落的谷粒，在手心里擦了擦。他的动作有些慢，拇指反复碾过那颗褐色的种皮，像在用这个细小的动作缓解某种涌上来的局促。然后他直起身板，朝祝余走去，停在了半步之遥的距离上。
“我好想你，哥。”
他伸手拉住了祝余的手腕，拇指按在那截细瘦的骨头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日光落在祝余肩头，勾勒出笔直的脊线和清瘦的肩颈轮廓，和从前那个总在巷子里和他一起玩闹跑跳、动不动就蹭一身灰的小精怪全然不同了。
鹿鸣神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柔和。
现在的祝余站在田埂上，身姿端正，衣着华贵，眉眼沉静，唇线抿出克制的弧度，抬眼看向他时，所有的担忧和不安都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底，毫不遮掩地分给他。
鹿鸣拉着祝余那只手腕看了很久，目光很专注，却不像从前那样跳脱闪烁。祝余感觉那目光沉沉的，落在皮肤上有些重。
祝余也在仔细看清鹿鸣。
在他的视角里，鹿鸣看起来有些疲累，眼皮底下一层浅浅的青，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完全扬起来。
可鹿鸣确实是想念祝余的，那只握在腕上的手没有松开过。
阿野站在两步开外，眉头越收越紧，直到那股沉默快要浓成实质了，才终于开口。
“我没见过你，你也确实是鹿妖。”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来，“可你怎么会的魔族的传送阵法，还把自己传送到赤阳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破了那层安静团圆的膜。
祝余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那些被重逢冲散的知觉一瞬间全都回流了。传送、阵法、魔族、赤阳……这些词砸进脑子里，咔哒一声合上了某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锁扣。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鹿鸣，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鹿鸣迟疑后开口：“哥，你先去前面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跟这位……聊一聊。”
祝余拒绝：“我不走，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哥，”鹿鸣的声音拖长了尾音，“我就跟他说两句话，你就在前面那块石头那儿等我，我保证一会儿就过去找你。”
他晃了晃祝余的袖口，那副样子跟从前一模一样。撒娇、耍赖、拿捏着祝余最吃不住的那股软劲。祝余的眉头还皱着，可脚底已经动了。
他太熟悉鹿鸣这副姿态了，熟悉到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半步。
“那……那我在那边等你。”祝余说。他看了一眼阿野，又看了一眼鹿鸣，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过身，朝着田垄尽头那块凸起的大石头走过去。
鹿鸣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嶙峋而沉默。他转过身面对阿野，抬手想往阿野肩上拍一下，像套近乎似的。结果手指还没落下去，阿野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拍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阿野恼火道。
鹿鸣也不恼，收回手来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笑得有几分无奈：“脾气还是这么大。”
“你怎么知道我脾气大？”阿野往前跨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鹿鸣，声音像淬了冰，“你到底是怎么把万漪传送到那个偏远村子的？”
鹿鸣的笑容顿了一瞬。
“难道我追叛徒到那个村子也是你的引导？”阿野继续逼问，一字一句咬得清楚，“怎么会那么巧——那个村子里偏偏出现那么一张脸，偏偏有那么个案子，偏偏最后到了这四界之外，天道看不见的地方？你到底想做什么，想说什么？”
鹿鸣沉默良久。风从他身侧的田垄吹过来，吹过他袖口的泥点，吹过身后这片祥和得近乎虚假的田野。他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从阿野的脸上移开，落向远处祝余坐着的那块大石头。祝余正背对着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垂着脑袋，不知在看何处。
“祝余不知道这些事。”鹿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阿野看着他满眼眷恋，眉心一跳：“所以你是承认了？”
鹿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蹲了下来，从脚边又捡起一颗谷粒，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那颗谷粒在他指间滚动，褐色的、饱满的、沉默的。
“祝余啊，这几年被我养得特别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可以，我们两个都不希望脱离这种稳定安详的生活。但是不行啊，这样是不行的……计划要进行，嘱托要继续，所有无法割舍的通通不能留下。”
“你到底在说什么？”阿野瞳孔微缩。这些话听得他感觉一股森寒顺着脊柱攀上来，在见到鹿鸣之前他根本没有想到，鹿鸣背着如此庞大的谜团走到他面前，让这谜团越滚越大，仿佛要张开一张吞没天地的嘴。
就连因果线都探不了他的底。
因果线在他身上明明灭灭，没有丝毫生机。
鹿鸣把手里那颗谷粒轻轻放回土里，用手指按了按。他侧过脸，日光把他下颌上的一道新疤照得清清楚楚。那道疤不像是被刀划的，更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边缘参差不齐。
“隔墙有耳，躯壳新生，青冥现身，其永世不得安宁。”鹿鸣背对着祝余，正面面对阿野。
他神色平静从容，宛如陷入一场美梦，抬手掀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下面一圈圈殷红的绷带。那绷带从胸口一直绕到腰腹，最下面那一层已经血浸透了，暗褐色晕开来，像一朵开在布上的枯花，透支着生命。
“我也许了愿呢，”鹿鸣声音低哑又温柔，“我献出了妖丹，许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团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