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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看到的 两张脸重叠 ...
肩膀上的手掌传来温度,隔着衣料贴着他,很真实的、人的重量。可那些树干上的脸不也是真的?那些草不也是真的?水里的倒影不也是真的?这片旷野上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看起来真的,从来不见得是真的。
祝余僵着脖子,视线钉在前方树干上一张半合的眼睛上,不敢偏一寸。
“你在怕我。”身后的阿野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比阿野本人更温驯的柔和,动作强硬又带着一丝丝魅惑,“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祝余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跑,可那双手按在他肩上,让他一步都迈不出去。脚底下的泥土又开始变色了,暗红的潮气从草根之间涌上来,一点点漫过他的鞋尖。
“你刚才对水里的那个东西转头就跑,”身后的声音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可你跑什么?它长着你的脸,说的也是你的话。你怕它,是因为怕自己吗?”
祝余没有回答。阿野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不会绕,不会哄,更不会在自己害怕的时候用这种软绵绵的声音慢慢缠上来。
真的阿野不会的。
“你不是他。”祝余坚定后说。
肩膀上的手停了。停顿只在一瞬之间,随即那双手更紧地收拢,五指陷进他的肩肉里。
“你在说什么?”声音还是那么柔,可温度变了,从温的变成凉的,像一条蛇慢慢缠过他的颈侧,“我就是阿野啊。你不是信他吗?你不是把心都交给他了吗?”
“虚幻与真实交缠在一起,是骗子。”祝余说,“你就是骗子。”
身后的沉默拉长了一息。祝余感觉到肩头的重量陡然消失,树干上的那些脸忽然同时睁大了眼睛,眼窝里涌出一片空洞的白,然后齐声笑了起来。
“哎呀,”一个声音说,“他不愿意陷进去呢。”
“看来他不喜欢这一款呢。”另一个声音说,“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算聪明吗?”
祝余拔腿就往树林更深处跑。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尽头,整片林子都在笑,树干上的脸一张接一张地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树皮里,转动着凹陷的眼窝跟着他。
祝余跑得肺里灌满了风,眼眶发酸。他跑过了三五棵树,七八棵,不知道多少棵,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摔出去。他以为会摔在泥地上,可落下去的那一刻,触感又是柔软的。
他抬头,发现自己又落进了那片肉红色的薄膜里。
这一次薄膜接住他的动作很轻,像母亲接住跌倒的孩子,祝余陷在里面,浑身发抖。他蜷起来,抱住膝盖,久久不能平复过来。
“你做得对。”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祝余猛地抬头。
薄膜上方,有个人半跪在那里,低头看他。隔着那层透明的温软,阿野的脸清清楚楚,没有模糊,没有柔化。
阿野手指点在透明的壁面上,点了点祝余额头的位置,“若是你这次就这样陷进去,我不会把你捞出来。知道跑,知道不跟它们走,不错,有长进。”
祝余张了张嘴,还是不确定。他看着薄膜那头的阿野,小声问:“你是真的吗?”
阿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按在薄膜上,整只手掌贴着那层温软的屏障,指尖微微泛白。
“你摸摸看。”他说。
祝余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隔着薄膜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两人的手隔着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合在一起。
温暖的,带着微微粗糙的茧。
那温度从手掌传过来,祝余终于感觉到一种温吞的踏实席卷而来。
祝余鼻子一酸。
“你是真的。”他说。
薄膜那头,阿野垂着眼睛看他:“嗯,是真的。过来,我拉你出来。”
祝余太年轻。
年轻到还没有被这世界真正碰过。他的真诚不曾被辜负磨损,信任不曾被背叛划伤,无畏仍是完好的一整片,裹着少年人滚烫的体温,毫无折损地捧在掌心。
一个人要在伤过、怕过、藏过之后,才算学会在这世上站立,可他还没有,所以他什么都敢捧出去。
他还不知道,人心这桩事,最贵重的部分,往往交出去就再也回不来。
但现在的他无所畏惧。
祝余毫不犹豫地伸手,问道:“你呢?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阿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祝余脸上,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下去。
那些东西他本来已经压得很深了,在看见祝余跑进林子、看见他头也不回地躲开那张从水里浮上来的脸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消化干净了。可祝余这样问,那双眼睛隔着薄膜仰望着他,满是信任和依赖,亮得刺眼。
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又翻涌上来。
就在刚才,阿野站在另外一边,正在经受属于自己的考验。
他的视野忽然一暗,随即大亮。
满眼的红侵略视线,红绸、红烛、红帐,窗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剪纸,烛火舔着金线绣的鸳鸯。屋外传来宾客的笑闹声,觥筹交错,有人在高声祝酒,玩笑起哄声阵阵,热闹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正屋的门敞着,能看到院里的席面,人影幢幢,杯盏往来,一片喜气洋洋。
而阿野在里屋,手里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剑锋上的血正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红毯上。
他对面的喜床上坐着一个人,红盖头覆面,凤冠霞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正的、安静的,像一尊泥塑的新娘。
阿野几乎是无意识、甚至是下意识地把手抬起,让手中的剑就这么直直地刺过去,穿过那层红绸,穿过底下的血肉,穿进什么温软的、搏动的东西里。
那人没有喊,没有躲,只是微微晃了一下,歪倒在床榻上,像个假人。
烛火一跳。
一切复位了。
新娘又端坐起来,婚服完好无损,膝上的双手交叠如初。屋外的喧闹还在继续,有人喊着“新娘子该出来了”,声音越来越近。
阿野又抬起了剑,再刺进去,再出来。血顺着剑槽淌下来,一层覆一层。
他又刺进去。再刺。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他在那间里屋里杀了同一个人无数次,每一次都刺穿心脏,每一次那人都不躲不喊不挣扎,只是安静地歪倒,然后烛火一跳,一切重来。
血流满了红毯,漫过他的靴底,泛着黏腻的光。
最后的最后,阿野疲惫了,他不愿再重复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够麻木了,已经不会再有所求了,于是伸手捏住那块红盖头的边角。
心跳如常,指节却发白,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绸布被扯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盖头下的眼睁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柔和的无辜的弧度。
那赫然是祝余的脸。
盖头掀起后,一双冰凉的手抚过他的手腕,红盖头下的眼睛眨了一下,流下血泪,随即耳边飘来熟悉的声音:
“你心中愤恨、悔悟、恐惧的事情,竟然是这件吗?”
阿野猛地回过神来。
他仍半跪在薄膜上方,手掌撑在薄膜上。祝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担心地问道:“阿野?你还好吗?”
阿野垂下眼睛。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翻涌,红绸、血、反复刺入的触感、最后那张脸……
两张脸重叠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
“没什么,”阿野说,“不重要。”
他把那些画面又压了下去。它们沉进胸腔最深处,翻了个身便无声无息了。
祝余被他拉了上来,站起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猛地坠了一下。
他们还在树林里,可这林子变了模样。
那些树干上的脸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树皮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眼睛。小小的、珠圆玉润的、像羊眼一样的珠子,嵌在每一道皴裂的纹理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它们全部转动着,不约而同地朝向祝余和阿野的方向。
祝余屏住了呼吸。
阿野把手伸过来,捏住祝余后颈,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像按一只炸毛的猫。
“别盯着看,”他说,“它们会记住你的样子。”
“记住会怎样?”祝余压低声音问。
阿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带着祝余离开薄膜,抬脚踢了踢脚边的枯枝,那根枯枝落地的瞬间,离它最近的一颗树眼忽然“眨”了一下,那层灰白的膜在眼球表面迅速合拢又睁开,像一只在浅眠中被惊扰的眼睛。
“记住你的样子,”阿野慢慢说,“你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他没有看祝余,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群沉默的眼珠,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所以别许愿,别开口,别让它们知道你要什么。这里的每一张嘴都在等着吃你的念想。”
祝余站在他身后,后背贴着阿野的肩胛骨,能感觉到那副身体里传来的心跳,沉稳的,一下一下。
他小声问:“那我们要去哪?”
阿野侧过头:“先去找鹿鸣,再去找那个小姑娘。她把这世界啃出了一道口子,我们要从她嘴里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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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0月25日起开启更六休一,谢谢大家的喜欢(○’ω’○)可以与我评论互动呀 下本《死遁后死对头说他丧偶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