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坦诚 憋了半天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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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正观察周围的环境，小声辩驳着：“我一直都不笨，为什么你总觉得我不聪明呢？”
阿野没有遮掩，顺着说道：“你这般性子，话不藏机，心不设防，在世上如何生存？倒不是不够聪明，是聪明全用在了信人上。”
“我有在努力生存呀。”闻言祝余也赞同：“不过确实，信你这件事是聪明的。”
“是算计的？”阿野瞥过去。
祝余猛地停住：“怎么是算计！”
他满脸难以置信，伸手拿起阿野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如此坦诚：“我把我的心交给你，这怎么能是算计？！”
“你怎……”阿野被他吓了一跳，半晌手才猛地抽回，盯着祝余实在看不出一丝伪装的脸，憋了半天只蹦出两个字：“轻浮！”
他的声音里带着颤，好像这是什么让人无法接受的行为，可祝余看向他的眼睛，却又被他的情绪瞬间裹挟。
不是无法接受的，错愕、惘然、恐惧、愤恨都杂糅在了一起，在肉身凡胎中不断翻滚，瞬间烧上其身，又在闭眼间被迅速浇灭。
……这个行为有什么不好的吗？
“为什么是这个表情……？”祝余有些不敢开口了。
而阿野只是扶着他的肩，过了很久后摇头道：“没事……你就保持这样就好。”
只为自己的生存担忧过的小精怪祝余当然不会知道，他最本真最坦诚的一面到底能给阿野多大的震撼。
阿野扶着肩的手慢慢上移，遮住自己的半边脸，仰天对着天发出一声叹息。
“你最好一直坦诚。”他幽幽道。
“嗯？哦，好的。”祝余不明所以地点头。
灰蒙蒙的巷子在两人交谈间开始有了变化，脚下青石板先是被某种黏腻的潮气浸透，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被碾碎的果实。祝余低头时，看见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细密的、规律的，像隔着皮肤的心跳。
“它”开始了动作。
巷壁两旁的旧砖正在软化，棱角模糊成浑圆的弧度，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那些盘绕其上的老藤忽然活了过来，褪去灰绿，变成肉粉色，不再攀附砖墙，而是蜿蜒向下，贴着地面生长，密匝匝地铺成一张温热的网。
祝余踩上去，脚下传来的不是石板的坚硬，而是某种软而韧的弹力，像踏在什么活物的腹腔上。
他们已经听不见旁人的声音，好像整个空间只剩他们两人。
阿野低声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这个空间吞没了，只化作一阵沉闷的回响。回音从四面八方弹回来，变了调，拖着长长的尾音，像胎儿在母体中的第一声啼哭被无限拉长。
好温暖……
祝余眯了眯眼，脚下搏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整个巷子在收缩、舒张，带着他们一起起伏。祝余忽然意识到，他们似乎正站在一颗巨大的心脏里，被温热的血肉包裹，被某种原始的节律摇晃。
这里是起点，是所有一切尚未成型之前的地方，混沌、黑暗、温暖，令人窒息的温柔。
他感到自己和阿野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他们隔着它对视。祝余张了张嘴，声音被闷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
而阿野只是慢慢放下遮住脸的手，目光穿过这片肉色的混沌，落在祝余身上，像在看清一个从未见过的初生之物。
四界之外，世界新生，所有孕育新生的母体，都在渴求一切的养分。
“好饿啊……”
房子里，那个小姑娘掩面而泣。
“我真的，好饿啊……”
小姑娘十指下拉，在脸上留下十道红痕，血红的眼睑也被扒出来。她悠哉坐在床铺上晃着腿，看着逐渐蠕动起来的墙壁，语气又轻又快：“所以，你们会朝我许什么愿望呢？”
“阿野？”
祝余隔着薄膜，察觉两人越来越远，拍打着薄膜呼唤道。
阿野在薄膜上与他五指交叠，对着口型：
去找你的鹿鸣吧——
薄膜无声地蔓延，从巷壁向中央聚拢，像羊水缓缓涨潮。祝余拍打的手陷进那片透明的温软里，指尖被包裹，触不到实处。阿野的身影在薄膜另一侧越来越模糊，轮廓被无限柔化、拉长。
阿野——
声音被吞没，连气音都没能逃出来。薄膜覆过祝余，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包裹感。祝余最后看见的，是阿野从薄膜那头投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再没有错愕与恐惧，只剩一种极沉的镇定，仿佛已经适应了。
薄膜合拢，他整个人被拥入其中。
祝余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下落，身体被托举着，被摇晃着，四周是黏稠的暗红，有规律的搏动从四面八方传来，咚、咚、咚，像宇宙最初的节拍。
他不安着，蜷缩着，本能地抱紧自己，指缝间流过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液体。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游弋，细小的、未成形的轮廓，一闪而过，像亿万年前海中初生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薄膜开始变薄。
光从外面透进来，起初是一线，然后裂开一道口子，将他整个人吐了出去。
祝余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空气微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抬起头——
不再是那条灰蒙蒙的巷子。
头顶是阔大的天空，暮色将尽未尽的靛蓝色，几颗星子刚刚亮起。他坐在一片山坡上，脚下是齐膝的野草，风一过便掀起波浪般的沙沙声。远处有一条蜿蜒的河，水面映着最后一抹霞光，像一道流动的熔金。
一切安静、辽阔、寻常。
仿佛方才那些血肉与搏动只是一场幻觉。
可祝余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肉红色，正一点一点褪去。他又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薄膜，没有巷子，没有阿野。
什么都没有了。
“阿野……？”他站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出去，被风揉碎。
“沈若渔……？都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
薄膜逐渐吞噬了所有人，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没有巷子，没有血肉，没有那片温暖的混沌。只有这片陌生的、干净的、无边无际的旷野，以及旷野上孤零零的祝余。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祝余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冷。他低头，看见脚下的草叶上凝着露珠，晶莹剔透的，像刚出生的眼睛。
他该去哪儿？
祝余站在山坡上，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了头。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蛙声。这片旷野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草、风、水，和他自己。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底下是一片死寂，像这整个世界其实是一幅画，声音是画上去的，底子里空无一物。
祝余往前走了两步，草叶划过他的小腿，痒痒的，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些草叶。指尖刚碰到叶尖，那根草忽然缩了一下，像被触碰的含羞草一样向旁边避让。
祝余定睛一看后僵住，然后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脚下。
他站着的这一小片草叶正在缓缓蠕动，不是风的缘故，是草叶自己在动。细密地、轻微地，朝着他的方向伏过来，像无数根小而软的触手，试探着，犹豫着，想要触碰他的脚踝。
祝余猛地退了一步。那些草叶在触碰落空之后，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原样，安静地随风摇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草不会这样，草精也不会。
祝余不再看脚下的草，抬起头打量四周。他所在的山坡并不高，视野还算开阔。远处那条河弯弯曲曲地延伸向一片树林，树林在暮色里显得很黑，树冠连成一片，像一道沉默的屏障。祝余想了想，决定往河的方向走。
有水的地方总归有人烟，哪怕只是找到个方向也好。
祝余开始跑，奋力地跑。
山坡上的草在他经过时齐齐伏低，像在躬身迎接什么，又像在躲避什么。他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冲到了河边。河水极清，能看见河底的卵石。祝余弯下腰，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愣住了。
水里的祝余在笑。
祝余猛地后退，水面上的倒影却随着他的退后而放大，那张脸从水面里一寸一寸地浮起来。
倒影从水里撑起身子，湿漉漉的脑袋歪着看他，用他的脸，用他的声音开口：“你饿吗？”
祝余头皮发麻，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水声哗啦，有什么东西从河里爬上了岸。他没有回头，只是拼命跑，跑上山坡，跑过那片草，跑向那片黑色的树林。脚下的土地从暗红恢复成褐色又再次变红，反复交替，像这个世界的呼吸。
他冲进树林的那一刻，天彻底黑了。
林子里的树长得密密麻麻，枝干交错成网，把仅剩的一点星子挡在外面。祝余扶着树干喘气，身后那阵追逐的动静停了，树林深处传来轻轻的笑声，像之前那个小姑娘的，又不太一样。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他，盘着他，绕着他。
“真可爱啊。”一个声音说。
“好新鲜。”另一个声音说：“他的潜意识竟然惧怕虚幻与现实吗？真可爱呀。”
“你能许什么愿呢？”第三个声音说。
祝余抬头，看见那些树干上浮现出一张张脸，模糊的、未成形的，它们密密麻麻地嵌在树皮里，看着他，笑着，说着。
“说吧，”所有声音合在一起，叠成一道嗡嗡的低鸣，“说出来，我们听。”
祝余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想叫阿野的名字，可声音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开口。”
祝余猛地回头。
一道身影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半边脸掩在暗处。
是阿野。
他走到祝余身边，伸手按住祝余的肩膀，五指收紧。
“不过我说过，”阿野声音很轻，低头凑在祝余耳边，“你最好一直坦诚。”
祝余整个人都不敢动了。
他自己都能从那水里跑出来的话，那这个阿野，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坦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