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战场 祝你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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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烧的热意最先从咽喉升起来，烧灼着胆怯与不甘，一圈一圈搅动五脏六腑。
祝余跪在原地，泪水已经干涸在颊上，只留下紧绷的涩感。周师兄的身体就躺在几步之外，断颈处血肉模糊。
活着的前提是活着。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宋长老那一掌劈下来时，周师兄呼吸还在胸腔里起伏，眼睛还能看见头顶灰白色的天。活着的前提就这么突然坍塌了，像地基被抽走的房子，连废墟都算不上。
太快了。
祝余忍不住想，如果是鹿鸣呢？
胃里那团烧灼的东西猛地拽住某根筋脉往上提，一直提到咽喉，在那儿拧了几圈，又被重力拽回去，坠得五脏都沉了几分。
光是想象鹿鸣倒下、闭眼、再也不会叫他名字的画面，五脏六腑就被搅得支离破碎。
祝余闭眼，像是陷入了噩梦，良久才颤着眼睫睁开。
他发现自己不敢再往下想了。
懦弱。
这个词精准地悬在头顶，像一把迟迟不肯落下的刀。
现在唯一坚强的人只有阿野。
祝余听见灰袍人的声音，望向他们。
刚才阿野也没有料到宋长老的行为，他不知道阿野是没有料到哪一步，但那份持续了很久的震惊和后知后觉让他印象深刻。
身旁沈若渔拿起周师兄的剑，不知为何，看着剑轻轻笑了一声。
刚才哭得太用力，眼眶还是肿的，鼻尖红得厉害，但笑意挂在那里，比哭还让人不敢看。
祝余本想扶住她，但沈若渔把周师兄轻轻放下后紧紧握住周师兄的剑站起，面对祝余问了一个问题。
“祝余，如果你找了那么久的朋友、弟弟，就在现在死了，你会怎么办？”
祝余瞳孔猛地收缩。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他最不敢触碰的那个念头里。鹿鸣的脸在眼前晃了一下，那些鲜活的时刻在眼前飞快浮现。
祝余喉结动了动，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哑了：“我会把他安葬在沈星村。”
顿了顿，像在为自己的话找补什么，他又说：“然后懦弱的、不敢面对的往前走。”
沈若渔没看他。她把周师兄的剑往自己腰侧的旧剑鞘里插，剑格卡在鞘口，塞不进去，发出沉闷的“咔”一声。明显不合，剑鞘是她的，剑是周师兄的，就这么硬生生别在一起。
她没有再尝试调整，像是要用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把一个人强行留在身边。
“能往前走，”她抽了抽鼻子，往宋长老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就谈不上懦弱。真正懦弱的是那些连往前走都不敢的人。”
面对灰袍人，阿野没有回话，翻了个白眼，拽着宋长老往祝余的方向走去。
祝余只见阿野手里捏着枚丹药，走近后微微侧过脸，发丝拂过他的脸颊，有些发痒。
阿野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祝余能听见：“你给我的灵力用完了。”
祝余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是刚见面时他要的那些灵力。
原来撑到了现在。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灰袍人在不远处兜着圈子，沈若渔背对着他们踹宋长远，没有人注意他们的低声交谈。
祝余踮起脚，手掌按上阿野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你还没有恢复？那怎么办？”
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点焦急。
沈若渔倒是自觉，头也不回地说：“你们搞吧，好了叫我。”说完又补了一脚，宋长老闷哼一声。
祝余把丹药递过去，沈若渔接过来一口吞下，没有犹豫。然后她好像一下子来了力气，转过身，用灵力加持踢着宋长老的肋骨泄愤，一声一声，闷响在不停回荡。
阿野蹲下去。
祝余背对着他，只能听见身后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好了。”阿野说。
祝余和沈若渔转过身。
周师兄的身体还躺在地上，但断裂的脖颈处已经被某种柔和的力量归正，头颅和身体之间没有缝隙，像是睡着了，阖着眼，衣领被重新理好，遮住了那道曾经致命的伤口。
祝余想着大概是用了他自己的灵力，他学过的术法，才做了这些。
阿野蹲在旁边，从袖中摸出一只空的储物袋，把周师兄的身体放进去，直起身，将储物袋递到沈若渔面前：“等这件事结束再找地方安葬，现在你们谁都走不了。”
看似是凶狠的威胁，但沈若渔颤着手接过，真心道：“多谢，等你们不需要我，我再离开。”
阿野瞥了她一眼：“不需要，多踹宋长远就行。”
“明明已经元婴期了，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只有……”
宋长远趴在地上，元婴期的修为被压制得死死的，爬都爬不起来，先前那张扬的气焰早被踹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身鞋印和鼻青脸肿的狼狈。
祝余垂眼看着。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什么情绪。悲伤、愤怒、不甘，像是都被胃里那团烧灼的东西烧干净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盯着宋长远，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看某件不具备人性的东西。
“好狼狈。”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好无知。”
宋长远被他盯着，浑身一颤。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天地看万物，像刍狗看祭坛，像某种非人的东西借了一双眼睛在打量他。
祝余开口：“野神都不碰我们，你算什么呢？”
像一道闪电劈下来。宋长远猛地抬起头，瞳孔放大，浑浊的眼珠里突然有了光：“大人！大人在哪儿——”
他挣扎着扭头，看见灰袍人的瞬间，安静了。
像一个终于找到母亲的孩童，脸上所有的惊恐和扭曲都褪下去，只剩下某种诡异的安详。
“大人能保我……大人在我就能活着……”
“我不碰他们是我的事。”灰袍人开口了，声音从兜帽下浮出来，没有重量的飘在半空，“你和我的性质不一样，所以我不会让你也不去碰。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碰——”他停顿了一下，“这也不可。”
宋长远嘴唇哆嗦着：“您为什么不碰他们？”
没有人回答。
灰袍人悬在那儿，漆黑的兜帽遮住所有神情，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下面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祝余微眯双眼，忍不住蹙眉。
那种态度太明显了。面对宋长老时灰袍人还算端着架子，冷淡疏离，可到了他和阿野面前，简直换了副面孔。
“哎呀，”灰袍人的声音忽然活泼起来，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雀跃，“你说宋长老磕完头也没有传送，这是为什么呢？”
阿野冷冷地说：“滚下来。”
灰袍人滚下来，在半空转了个圈：“神像破坏了有些可惜，不过求求我我就可以让你们过去呀。”
刚说完又立马否认，“算了算了，我不要你们求我了。祝余，跟我做朋友我就让你们过去。”
祝余：“……”
这个疯子到底有多执着于做朋友？
他毫不犹豫地说：“好啊。”
阿野：“……”
沈若渔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你们的表情有点恐怖哦，我离远一点踹宋长远。”
说完真退了几步，继续用脚尖踢宋长远的腿。
祝余试图把阿野拉到一边说悄悄话，拽了一把没拽动，只好拉着他的手，凑近了压低声音：“名义上的朋友换我们过去，这不是很划算吗？放心我不会跟他走的。”
阿野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你最好不会跟这个骗子、疯子、狗东西走。”
祝余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跟他走？我又不喜欢他。”
话说到这儿，阿野就不肯再说了，好像真的恢复了记忆，一些事情难以启齿。
他黑着脸甩开祝余的手，转身拖着宋长远往阵法方向走，步伐又急又重，像要把地面踩出坑来。
“快传送。”他道。
灰袍人在空中停了许久，兜帽微微晃动，嘴里不停嘟囔：“不对不对，这样的朋友不真心，这样还是不行……”
下一秒，宋长远挣扎着喊“别踹了”的声音戛然而止。
火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热意升腾，灼烤着皮肤。战鼓声、喊杀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和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妈的人呢抄家伙往前冲啊——！”
“砍下敌方的首级我重重有赏！”
战场。
祝余脑子里这个词像火花一样炸开。他条件反射般侧身一步，挡在阿野身前。
“握草怎么突然冒出来几个人？”
“是仙人吧？我们的献祭显灵了！显灵了！有仙人来为我们指路了！”
混乱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刀枪剑戟反射着明灭不定的光，旗帜倒在泥地里被人踩来踩去，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哭嚎，有人举着武器冲向对面又被更大的力量掀翻。
灰袍人的声音在嘈杂中浮起来，飘忽又清晰，像一根细线穿过所有噪音，精准地落进祝余耳朵里：“欢迎继续找你的朋友。那些灵魂我都吃掉了，一点都不好吃，很显然你的朋友没有被提取出来灵魂呢。”
那团漆黑的身影悬在不远处的半空，兜帽微微侧过来，像是在笑。
“祝你成功，我的朋友。”
火光猛地蹿高，热浪推过来，祝余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再放下时，灰袍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漫山遍野的厮杀声，和面前几个穿着简陋甲胄、满脸震惊望着他们的人。
以及他身后阿野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战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