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幻境 神君呢？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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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夹了一块红烧蹄髈，咬了一口，油润的肉香在嘴里化开，他没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好吃。
嚼了几口，他放下了筷子，看向阿野。
“阿野，你刚才在广场上说的那些话。”祝余斟酌着措辞，“是不是故意激怒宋长老的？你想看看灰袍人会不会出手吗？”
阿野把茶杯放到窗台上，走到桌边坐下。
云则清正在细致拆一只蟹腿，她听到祝余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目光凝了一瞬。
阿野看了一眼云则清。
云则清心领神会，腾出一只手，随意在空中画了个圈。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膜从她指尖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将三人笼罩其中。
祝余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忽然沉寂，楼下的嘈杂、街上的喧闹，只剩下模糊后的嗡嗡声。
“隔音罩子已经布置好了，要说什么现在说吧。”云则清把拆好的蟹腿肉放到祝余碗里。
祝余没顾上吃，他现在更希望听到阿野的解释。
阿野的行为，他从一开始就猜不透。
阿野这次回答了：“我受了伤，不方便出手。”
其实这句话就足够祝余相信他了。
毕竟阿野受伤，若是跟一群修士打起来，他不敢想那是怎样的场面。
阿野继续说：“你想的不错，我确实是想看那个灰袍人的反应。”
“结果呢？”云则清问道。
“结果很显然，他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阿野的目光转向祝余，“并且中途试图避免双方起冲突，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
祝余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太理解：
“可他的目标为什么是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谁也不知道云则清和阿野在想什么，最后还是云则清打圆场道：“别那么紧张，可能是你长得好看，他忍不住看你呢 。”
“还有三个问题。”阿野竖起三根手指，转道：“第一，宋长老为什么不让别人插手沉星村的事？失踪二十八个人，仙盟乙级任务，正常来说，应该欢迎一切帮助，但他拼命把我们往外推。”
“第二，你朋友鹿鸣。他的气息出现在魔族传送阵上，他的因果线指向中转站，但宋长老的失踪名单上没有他。要么宋长老在撒谎，要么鹿鸣的失踪跟沉星村的失踪案不是一回事。无论哪种可能，都是问题。”
“第三——”阿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灰袍东西，不是人。”
“他的气息，不是活物的气息，没有生机。”阿野顿了下，“而且他的气息位置在刚刚有了变化，距离我们更近了。”
云则清略微仰头，笑道：“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布下了隔音罩子。”
云则清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莲子羹，吃得优雅又满足。
“至于名单，去拿不就知道了。”她说。
祝余一愣：“拿……名单？”
“对啊。”云则清眨了眨眼，“不是想知道你朋友为什么不在上面吗？去拿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在祝余的认知里是从来没出现过的方法，已有的思维让他脱口而出：“可是那是玉清派的东西——”
“所以才要去拿啊。”云则清理所当然地说，“要是随便给人看，还用得着我们去拿吗？”
祝余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化形三年里，从未想过还能这样解决问题。
“这样会更麻烦。”阿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不出是反对还是只是在陈述事实。
云则清歪头看他：“但是这是最快最方便的方法。有些方法不体面，但胜在效率极高。你也想这么干吧？”
阿野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
“没事，你不方便，我方便。”云则清把最后一口莲子羹喝完，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宋长老那份名单，要么在他身上，要么在他房间里。”她站起身，“我去拿，你们在这儿等着便是。”
“你去？”祝余站起来，“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云则清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金丹期的修士而已，无需担心我。小祝余，第一次见面就真心担心我，心意我领了，你好好吃饭，在这等我把名单拿过来。”
云则清轻巧地从窗户翻了出去，身影在夜色中一闪，无声无息落在对面屋檐上。
窗户还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祝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不知沉默了多久后问：“我知道云全宗，也知道云则清这个名字，可是我不太明白云大小姐她为什么突然帮我们。”
祝余其实是在问阿野的身份，但是阿野选择无视，回道：“她欠我一个人情。”
祝余回头。
阿野坐在桌边，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阿野除了刚刚在宋长老面前那场戏，始终保持着绝对平稳的情绪。
一如既往地淡漠，一如既往地，在不耐烦的临界点。
是不想告诉他，还是不能说？
祝余安静吃掉刚刚云则清给他的蟹腿，嘴里索然无味。
他把自己眼前的桂花糕往阿野面前推了几分，垂眼道：“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阿野看去，好像无视了祝余的示好和情绪，没有任何动作。
“嗯，我不饿。”
云则清在屋顶上蹲了一会儿，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对面就是宋长老的房间。房间窗户半掩着，暖黄色的光在窗棂上画出一道细长光痕，模糊了屋内的所有。
她换了个姿势，伏低身体，从屋檐的瓦片上方探出半个脑袋。
宋长老盘腿坐在床榻上，双目微阖，双手搭在膝头，呼吸绵长而均匀。
云则清歪头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功法练得倒是中规中矩，但根基不稳，灵力驳杂，可见他金丹期的修为全靠时间堆出来的。
她伸手摸向腰间，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动作。
“我可不想用扇子。”
最后她将扇子往腰后别了别，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一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白光从指尖蔓延开来，在她掌心中凝聚、拉伸、变平，最后化作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镜子里现在照不出任何景物，云则清把镜子举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
模糊的色块渐渐浮现在镜子里，床榻、桌案、烛台、茶壶……最后清晰的是宋长老的身影。
云则清眼睛微眯。
嗡——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嗡鸣。
像从天穹之上压下，不通耳朵，直接震在人的灵魂深处。
客栈房间里，那声嗡鸣响起的瞬间，祝余眼前猛地恍惚了一下，世界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所有的光影都扭曲一瞬，然后炸开成无数碎片。
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太阳穴两侧同时炸开，像是有两根烧红的铁钎从眼眶后面捅进了脑子里，疼痛瞬间凶猛袭来。
“唔……！”
阿野在嗡鸣响起的瞬间起身，手臂往前一伸，稳稳接住了祝余软下去的身体。
祝余的头靠在他肩上，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阿野低头，见他已经昏了过去，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屋顶上，云则清面色如常。她掌心的镜光从边缘开始消融，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雾气，消逝在天地苍穹之间。
嗡——
宋长老睁开眼，眼神锐利，环顾四周。
桌上烛火安稳，窗棂上树影婆娑，什么都没有发生变化。
大概是运功到了关键处，心神有些恍惚。
他摇摇头，重新闭上眼，丹田处的青色灵力继续缓缓旋转，呼吸重归绵长。
云则清在屋顶上重新站好。
幻境已经落成了。
宋长老从这一刻起，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都在她的镜中。
他会以为自己的打坐如常进行，会以为窗外只有夜风和虫鸣。就算云则清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走过，他也会因为幻境编织的平稳，而看不见任何变化。
云则清不再耽搁，走到房门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门缝上轻轻一拨。
门闩无声滑开。
她闪身进去，从宋长老身边走过，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长老身旁的布囊上。
布囊的系绳松开着，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云则清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那张纸的边角，轻轻一抽，展开查看。
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迹干透，从左看到右，才看见最右侧才写着“沉星村失踪名录”，下面列着二十八个名字。
云则清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
第二十七个，第二十八个——
鹿鸣。
找到后，她将名单折了两折，自然地塞进袖子里，笑容一点点敛了下去。
“出门在外，我已经很久没碰见有人敢这么跟我哥说话了，莫不是我换了张有身份的皮，恐怕都不会这么快息事。”
她盯着宋长老那张安详打坐的脸，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宋长老，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她转身从窗户翻出，又到天字号房间，正要开口说“拿到了”，却见阿野半蹲在地上，怀里抱着昏迷的祝余。
云则清愣了一瞬，随即了然。
她蹲下来看了看祝余的脸色，伸手在他额头上探查，安抚道：“没事，开幻境他的魂魄受到了点冲击，一会儿就醒了。”
阿野抬眼看她：“万漪，你的幻境什么时候能稳定？”
云则清刚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阿野就在她面前，不过一臂的距离。客栈房间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线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脸上。
夜色从窗外灌进来，一瞬间，所有声音迅速飞远，眼前的光景猛然褪色坍塌，有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漫天的深红。
她站在灯火通明的长廊尽头，目光所及之处是攒动的人头、悬挂的红绸、满地的爆竹碎屑。
耳边传来声声不断的贺喜，现在来听，像是永世不得解脱的诅咒。她嘴唇张合几次，说不出半句话。
所有的红都像是从伤口里淌出来的，浓得化不开。
熟悉的身影从长廊另一头走来。
万籁俱寂。
这是她记忆中最为撕裂的一刻。
四面八方都是尖叫，宾客们惊恐地推搡、质问，有人在慌乱的奔跑中撞翻了烛台，火焰沿着帷幔窜上去，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穿着婚服的哥，本该宽大飘逸的喜袍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颜色深得发黑。
他提着滴血的黑剑，从满目疮痍中走出来，走得极慢，身后拖出的血痕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一条触目惊心的长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麻木了。
“哥？！”
就像那晚一样，她再次喊出。
那一声喊破了音，在混乱的夜空中炸开。
“你怎么在这里？大婚之夜你怎么——”
视线像是不受控制，她抗拒的心理难以抵抗记忆的推进，目光从哥脸上移开，猛地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条灯火通明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大开的殿门。
殿内原本应该红烛高照、喜气盈天。可此刻从她站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见里面一片狼藉，垂落的红绸像断头的绳索一样悬在半空，里面没有丝毫动静。
她惊恐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神君呢？神君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夜风呼啸着穿过长廊，吹起他婚服上残破的衣角，那深红的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
“万漪。”
一个声音把她从那个夜里猛地拽了出来。
是阿野。
他依然半蹲在地上，怀里还抱着昏迷的祝余，那双如墨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
云则清眨了眨眼。
客栈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刚才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在她的眼底留下一点点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湿意。
每次开启幻境后记忆难免有些混乱，一时失态让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那副得体的笑。
云则清盯着阿野那双漆黑的眼睛，继续刚才的话题：“哥，这个我也不清楚。怎么，心疼了？还是说……你看着这张脸，想起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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