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宴》楚宋

45、神宴（13） 蜃

　　随着壁炉内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夜晚降临。这么晚了，出去寻找医生是不可能的。安丽卡把珀克从浴桶里捞了出来，擦干净身体抬到床上，上面盖着厚厚的三层被子。

　　厨房依旧在烧着热水，安丽卡不停地用热水浸透毛巾，敷在珀克的小腿上。但毛巾的热度会在几分钟内流逝，珀克一直昏迷不醒，身体很凉，摸起来，就和摸冰块一样，尤其是小腿处那块逐渐向其他皮肤扩展的蓝冰。安丽卡用手敲了敲，真的就如同宝石般，极其坚硬。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里尼没见过，家庭医生也是。没有人见过这种情况，或者知道该怎么办。

　　安丽卡是在港口码头发现的珀克，发现时，他就已经晕倒在积雪中。厚达两米的积雪把他掩埋住，全身上下都是白色，只露出个帽子，幸好珀克的帽子是她亲手缝制的，要不然，他们就会错过了。

　　沃圣托港口附近有大片区域的杉树，树干高大粗壮，伊斯约格的居民，大多都会去那片林子砍柴，顺便碰碰运气。提起沃圣托港口，近年来，那片区域来了不少的资业大公，说是要开采一种能够对抗虫群的新型矿产。虽然祖祖辈辈生活在伊斯约格的安丽卡并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有什么矿产。

　　安丽卡从厨房到客厅，来来回回忙活了一整晚，珀克的体温还是没有升高，但让安丽卡欣慰的一点是，蓝冰的蔓延速度降低了，现在只是一个小腿。

　　看来她的努力没有白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第二天天刚一蒙蒙亮，安丽卡裹上兽皮，她得出去捡点柴火，家里总这么冷可不行。临走前，她还做了些早餐，端到小五的房门口。

　　白铃兰控制室里，不慎掉下来将院长压扁的天花板被移走，院长的尸体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门口多的些碎肉。

　　这些虫子饥饿难耐，一点肉都不放过。

　　控制室的大门关上，能够接管整个白铃兰的主脑前，站着一个人，屏幕发出的淡光笼罩在他的周身。指尖微微弯曲，黑皮手套蹭过主脑的操作台，在冰凉的金属上留下几道斑驳的红色。

　　“嗯？是我。”

　　祝寻商应声，终端顺手扔在操作台上，旁边是两颗用完丢弃的眼球。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虹膜保护，亏他还要去烂成泥的脑子里把眼睛抠出来。

　　“第一通道不能出事，我们没有更多的蓝冰了。”

　　祝寻商翻看着主脑里的文件，随口答道：“我知道。”

　　这位院长年纪可真是大了，主脑里的垃圾文件都不会清，这种往来的信件留着做什么。总算找到个有些价值的，伊斯约格采矿报批……蓝冰，祝寻商瞳孔微缩，原来这就是蓝冰。

　　对面许是想不通这位在帝都闹翻天的殿下，怎么到了白铃兰后变得寡言少语，是不是被吓到了。当时派他去白铃兰，就是奔着玩乐去的，谁知道会突然发生这种事。过去接这位殿下的增援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到，在此之前，有些事还必须帝都的人来做。

　　对面耐心地再重复一遍：“殿下，第一通道如果出事，帝都会沦陷的。既然虫群已经来到洛斯，不如把极北通道炸了，反正白铃兰也有极北通道的控制权。”

　　“嗯，好。”祝寻商继续敷衍，这都不是他想找的文件。

　　对面还想继续唠叨些什么，“殿下”两个字刚喊出口，通讯被挂断。

　　指节收紧，祝寻商的眼底神色一敛，找到了。
　　铃兰计划。
　　视线落于屏幕，目光一行行往下扫，A级异能，蜃？

　　“等等！”伊莱在食堂领完营养液，准备回到宿舍午休，反正虫子不用总吃饭，一天都要吃八顿了。巧的是，他在回宿舍的路上，居然碰到了那位坐轮椅的人。他小跑撵上：“等等，你是那个，蜃？”

　　对方慢慢转过头：“你是？”

　　看清面孔的瞬间，伊莱吓了一跳。在食堂从远处看时，他的身形比例还以为是个年轻人，可这面容却苍老得有点吓人。皱纹沿着眼尾、下颌层层蔓延，皮肤薄得像风干的膜，紧紧贴在颧骨上。仿佛躯体的生长还停滞在年轻的阶段，面容已经飞速衰败。

　　“我是新来的研究员。”伊莱指指制服上的工作牌：“我叫伊莱。”

　　“伊莱研究员，你好，你找我有事吗？”

　　伊莱开门见山：“你的异能是有关梦境的吗。”

　　“你宿舍在哪，我送你回去吧。”他的手刚搭上轮椅，下一秒差点被电飞出去，什么鬼东西？

　　男子惊讶地看着他，胆子这么大？“这个轮椅是特制的，别人推不走的，我们就在这里聊吧。”

　　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痛的伊莱额头上的冷汗都要掉下来了。怪不得在食堂看见他时，身后的守卫手上都戴着什么东西。这个蜃一定是重要人物，轮椅都是通电的，就算动不了手，多套点消息也好。

　　“你知道怎么出梦吗？”

　　离得近了，伊莱才看清，这人的眼睛有些浑浊，迟缓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微微翕动：“出梦？怎么会这么问，你觉得自己这是在梦境里？”

　　伊莱沉默了几秒，似是觉得面前这个人把他看穿了。他的视线明明落在自己身上，却总有种飘忽的茫然感，像是在透过自己，看向遥远的未来。伊莱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当然不是，这里怎么可能是梦境呢？只是我这两天睡觉，做的全都是噩梦，好吓人的，跟被魇住了一样，搞得我都不敢睡觉了。”

　　“这里为什么不是梦境。”

　　这里就是梦境啊！难道他也知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些吓人的梦，会是假的。换句话说，梦境与现实，你该如何区分？”

　　这是什么弯弯绕绕的逻辑，这人的话，确实给他有些问懵了。梦境与现实，该如何区分？伊莱的喉结上下滚动，“因为梦里没有我认识的人。”这里连祝寻商都不在，肯定是梦境啊。“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那些可怕的东西。”只有那些天天饿得要死的虫崽子。

　　“这就是所谓的梦境异常点，人们用它来分辨现实与梦境，而常见的异常点就是你所说的家人朋友。”

　　伊莱受教地点点头：“但是这和出梦有什么关系？”

　　“人的大脑才会做梦，如果你不想做梦，或许可以尝试对你的大脑做些手脚。”

　　这是什么话？伊莱警惕地看过去。

　　“开个玩笑。既然你不想留在梦境，梦境也不会想包容一个有异心的外来客。”他看着伊莱，嘴角缓缓牵起一个弧度，“相信你的判断，并一直相信。别担心，很快就会结束的。”

　　听完他的话，伊莱若有所思，这人脸上的笑意不深，他有没有在骗自己啊？说来说去，怎么是让他等着。

　　男子注意到他脸上的犹豫，于是主动开了口：“我也有一个问题，你能帮我回答一下吗。”

　　礼尚往来，伊莱应声：“你说。”

　　“倘若在梦境里，你的家人朋友，所有你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所有事物，也在梦境中重现。此时，你该如何分辨。”

　　“既然不是真的东西，总会有些不对劲吧。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不可能替代真的。”

　　笑容凝在嘴角，男子微微怔住，伊莱这句看似很普通的话，却让他脑子里的某根线忽然被捋顺了。蹙紧的眉头松开，他语气很轻，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意味，“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铃兰计划，终究会失败。”

　　躺在宿舍里的伊莱，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道：“铃兰计划，白铃兰。”

　　依照蜃的解释，是会存在多人进入同一个梦境的情况，如果进入梦境的时间不同，就会出现主次梦境的情况。等主梦境结束了，次梦境也会随之崩塌。主梦境肯定是殿下那里，他这里就是次梦境，怪不得蜃会让他等呢。殿下就不能快一点，他在这里可呆的够够的。

　　伊莱重复地念叨着铃兰计划四个字，他要不要去找找线索？出去之后，他还能帮上殿下的忙。

　　冷白的光线照亮实验室一角，中央的圆柱体从地面直通天花板，偌大的房间里，仅仅有这一个巨型装置。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长管连接着外壁，密密麻麻地扎入里面。而圆柱体的正中央，悬浮在流动的溶液之中，是一颗大脑。

　　整个实验室安静极了。只是偶尔，会有微小的气泡从大脑表面升起，缓缓向上飘散，气泡升起的时候，连接大脑的管子便会齐齐颤动一下，像是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在实验室里回荡。

　　“白铃兰里来了个奇怪的人，他说我们这里，是梦境。可是铃兰计划已经失败了，不是吗。”双手抚摸上玻璃墙壁，男子闭着眼睛：“是你搞的鬼吗？蜃。”

　　他又把额头贴在上面，神情柔和：“你说，我要不要去问问他，他会是那些孩子里的，其中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