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宴》楚宋

44、神宴（12） 海底通道

　　“海底通道怎么会裂？”院长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随后发展成怒意。

　　“海底我们一直在监测，什么异样都没有监测到，一切都平静如常，但突然，那些虫子就从海底涌出来了。”梅洛的语速非常快，显然是紧张极了，恨不得把刚才发生的事一口气全讲出来，“院长，我们需要支援。”

　　院长的神色逐渐难看下来，眼角的纹路一下子绷开，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几岁：“别说这些了，先带我去看看。”没人能体会他现在的心情。

　　祝寻商眼皮稍抬，海底通道？是在说海底那些运输货物的通道？但那些通道不是尖顶议会的势力范围吗，按理说，不会和摩恩岛上的白铃兰产生关系。

　　“裂了？”他故意问出口，想试探下两人的反应。

　　院长往出迈的脚步一怔，他抬眼看过去，眼底掠过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小问题小问题，裂这个字用的太严重了，底下这帮人不懂，就是一点小剐蹭。我这就去处理，殿下放心，这是极北通道的事，几分钟就好，绝对不会影响到帝都的。”

　　他赔笑着解释后，连忙与梅洛快步走出控制室。祝寻商被抛弃在原地，没人会让他跟着，二人都忽视了他的存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直觉在无声提醒，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简单。

　　“院长，最近的支援是帝都驻扎在洛斯的护卫队，我这就去联系。”

　　踏出控制室半步的院长忽地停下，“梅洛，我刚才说了，这种小事情，非得弄得人尽皆知做什么？白铃兰会处理好一切。”脸上的阴影顺着凸出的颧骨往下滑，院长卡着视线死角回望：“别让他离开，通道裂了的事，绝对不能让帝都知道。”

　　梅洛沉沉地点头。

　　“是从哪里裂的？”

　　“第一通道。”

　　“尽快动手。”院长声音压得低沉，语气急促：“这件事，要是被帝都知道了，别说你和我，整个白铃兰都要一起死！”

　　话音刚落，一声震彻深海的爆响轰然炸开。

　　隐藏在岛屿下方的研究院墙体剧烈震颤，轰隆轰隆的巨响顺着岩层与海水传导而来，墙面的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不好。”院长意识到某个可怕的真相，整个人僵在原地，面皮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惨白如纸，“那些虫子……”来不及多说半个字，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向控制室狂奔而去。

　　厚重的合金墙壁来回震颤，整座地下建筑都在抖动。院长刚跨进控制室的门框，脚下还未站稳，头顶上方传来金属的摩擦声。他下意识向上瞥去，视线刚刚触到上方，一块沉重厚实的天花板便裹挟着迅疾的风声，轰然坠落而下。

　　紧随其后的梅洛被溅了一身，沾在脸颊的碎肉还能感受到鲜活的热气。她瞪大眼睛，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院长？”死了？

　　那培育室喂养的那些虫子呢？幼虫倒是方便处理，可是还有那些亚成体和成体，已经发育出自主意识，一旦白铃兰的防护装置失效，它们冲出牢笼，进入安全区。该怎么办？无数疑问接二连三地在脑海里炸开。在虫子面前，他们只有被吃掉的份。

　　不行，这个混蛋死就死了。她不能在这里傻傻地站着，她得去叫支援，没人想被吃掉。可动作猛地顿住，一股耸人的寒意攥住她的后颈。不对，还有更严重的事情，不止是白铃兰自己喂养的那些虫子。

　　双腿硬生生钉在地上，耳膜嗡嗡作响，利爪刮蹭墙面的刺耳声响被无限放大。她知道了院长方才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那些虫子，那些虫子从海底通道爬上来，朝着白铃兰来了。”

　　风雪裹着冰屑无休无止翻涌，地面积雪飞速堆积。拖着重物在雪上行走的动静戛然而止，房门打开，冰冷的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吹起落在地板上的碎雪。

　　雾见棠裹着毯子：“母亲？你回来了。”

　　安丽卡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将身后的重物拖进门，瘫倒在地。身上的兽皮大衣落满雪，在皮毛的边缘凝出厚厚的冰层，随着她粗重的呼吸往下掉冰渣。“小五，快去把门关上，再去多烧热水。”

　　“好，我这就去。”

　　雾见棠跑向厨房，期间，他还回头看了眼母亲身后，这拖的是什么，打猎回来的野兽？外面裹着的兽皮袋子打开，原来里面是个人，但看不清脸，四肢僵硬地蜷缩着，被冻晕了。

　　烧好的热水全都倒进浴桶里，安丽卡将仅剩的几根木柴添进壁炉，屋子里添了几分能够汲取的热度。

　　雾见棠守在边上，时不时地踮脚往桶里看去。都已经泡了十分钟过去，父亲依然脸色青灰，唇瓣乌紫，就连液体食物都灌不进去。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父亲他，还好吗？”

　　母亲没有回答。厨房的水壶滋滋地叫着，雾见棠跑过去，端过来交给母亲。一壶接着一壶灌进浴桶，可桶里水的温度，还是以十分诡异的速度往下降着。就算壁炉的火烧得不旺，房间里的热意上不来，也不应该这么快。

　　安丽卡发现了哪里不对劲。她伸手摸向桶里的水，表面是新倒的，所以温度尚可。但越往下水温越低，小腿旁边的水是最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直透过布料向外散发着寒意。仅仅这一会的功夫，她的手就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安丽卡将父亲的裤腿挽起，却忽然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钉在腿间。那是一块蓝色的冰，长在皮肤里的冰。不是在皮肤表面，而是直接从血肉里长出来的。

　　她呆呆地望着掌心，呢喃：“这是什么……”

　　雾见棠再次踮起脚，双手扒在浴桶边缘，向里看去。晶莹剔透的蓝色如同宝石般镶嵌在皮肉中，他直直地盯着那块宝石，有些出神，好漂亮。

　　这抹蓝色还在向皮肤四周蔓延。安丽卡擦干手上的水，将水壶放回到厨房，看样子是不用再烧热水了。“小五，这里先不用你跟着忙了，你上楼休息，锁起门。”

　　雾见棠回神，迟滞地应声。他看向母亲，她的神情，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安丽卡走到客厅，拿起电话。雾见棠听到，对面是里尼舅舅的嗓音。

　　里尼舅舅的嗓音粗犷，雾见棠在楼上都能听到。里尼舅舅早年离开过伊斯约格，去过不少地方，甚至差点进到帝都。要不是那天他运气不好，遇到个门狗守卫，非说C级公民以下不得入内，要不然他连帝都都去过了呢。总之，里尼舅舅见多识广，回到伊斯约格后，很多人都找他询问经验。

　　“这我也没见过啊，姐，珀克姐夫怎么出了这种事？”

　　母亲和里尼舅舅聊了很久，久到浴桶里的水肯定都放凉了，父亲还在里面泡着呢。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冰块怎么会长到肉里。书里没写，雾见棠不知道。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么躺着都不舒服，心里有块大石头，一直在堵着。就是那种，每次他偷拿完奶糖，被母亲发现时的那种预感。

　　提起奶糖，他昨天晚上拿了两块还没有吃。这种糖块在伊斯约格很常见，每个小商铺都有卖的，只是廉价，味道不好，和嚼蜡块一样。而茶几上摆着的是父亲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价格高昂，他舍不得吃。

　　一周两块奶糖，以往都是他吃一块，再留一块在窗台上。可今天，他没心思吃了。

　　雾见棠侧过头，对着某处空气，眉眼弯起，语气软糯：“今天都留给你啦。”

　　他把抓起的两块糖放到窗台，平躺在床上。“你知道父亲怎么了吗？”明明四下空无一人，雾见棠却看得十分专注：“算了，你肯定不知道。”

　　体型硕大的虫子将墙体上的洞口扒开，铁锈般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各研究员注意，A级防护，已开启。”

　　通道的出口在洛斯下方，虫子爬上来，也应该第一时间侵袭洛斯，怎么会在半路就裂了？还恰好是白铃兰这里。

　　梅洛想不通，她甚至来不及想。脚下地面黏腻湿滑，到处都是挣扎过后留下的痕迹，虫群啃噬的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惊悚。

　　从帝都来的那个人呢？他不是皇室的人吗？不会已经逃走了吧。帝都的人就是金贵，不仅海底通道要为他们考虑，真出事时，没有一个会死在前面，死的只会是像她这种连异能都没有的研究员。

　　黑暗的裂隙深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窸窣响动。梅洛能预见到虫潮降至，没有任何防护能够阻挡，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逃得掉。

　　白铃兰的A级防护，不是针对虫群的，区区A级防护，怎么能够对付虫群？只是不让他们这些研究员泄露秘密的。

　　不。不是这样，还有办法。
　　躲在角落里等待死亡的梅洛想起什么，黯淡的双眸涌现出光。

　　四百年前至今，海底一共发现三个链接星际的通道。一条链接最北段的洛斯，一条链接最南端的艾尔里亚，还有一条链接帝都。从海底进入赫尔卡的虫群，一定会经过其中一条。其中，链接帝都的叫做第一通道。

　　梅洛从角落里挤出来，倘若帝都的第一通道被冲破了呢？凭什么只让洛斯的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