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宴》楚宋

43、神宴（11） 伊斯约格

　　“实验体又失败了，院长。”

　　“失败了？”

　　“七天前从蜃里出来的，到现在都没觉醒异能，所有身体数值都处于低水平，甚至快要到临界值了。”

　　“要到临界值了啊。”

　　“是的，估计快要撑不住了。”

　　昏暗的监控室内，悬空的虚拟屏在散发着阴晴不定的光。摆在最上方的虚拟屏里，是一处环形的实验大厅，大厅正中央矗立着贯穿上下两层的五根圆柱形罐体，玻璃罐体透明，里面盛满淡青色的恒温营养液。营养液缓慢地循环涌动，细碎气泡上浮。几具瘦弱的躯体悬浮在液体中，灰白的皮肤透出薄凉冷光。

　　“其他几个呢？”

　　“算不上理想，可以说，都是些残次品。”

　　“继续清洗，再投放一遍。崩溃后，就留在里面喂给蜃吧。”

　　伊斯约格在赫尔卡的最北段，气温永远持续在零下百度左右，可以将房子掩埋住的特大暴风雪，都是常有的事情。从有记忆起，雾见棠隔三差五地就要拿着雪锹，和父亲出门清理积雪。尽管那时，他都没有积雪高。

　　冰棚里储存的木头，快要见底。在伊斯约格，阳光不会出现太久。夜晚降临后，雾见棠感受到的，只有冷。就算手脚都裹紧被子里，蜷成一只大馒头，也还是冷。

　　狂风在外面猛拍着窗户，鬼哭狼嚎地叫嚣想要进来。这种天气下，只要皮肤裸露在外面的空气中超过一秒，就会被冻伤。

　　“小五，下来吃饭了！”母亲的嗓门与炖鱼肉的香气一同穿过墙壁。

　　雾见棠钻出被窝，用最快的速度下楼，好冷。还没有椅子高的他喜欢两层两层地下着楼梯，这样会显得他和虚拟屏里拯救世界的超人一样，很厉害。

　　母亲还在厨房忙活着，雾见棠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又是土豆炖鱼肉。他掰手指头算着，现在他已经五岁了，也就是五年过去了，他从来没见过那些长着绿色叶子的蔬菜。

　　他见过最多的，就是蓝色。大海是，天空是，就连冰和雪花也是蓝色。

　　生活在伊斯约格的人，体内有一种只属于伊斯约格的隐性基因，虹膜会变成出生后第一眼见到的蓝色。据古老的传闻称，伊斯约格的祖先，会用这抹蓝色，发现藏在蓝色深处的怪物。

　　“父亲呢？”

　　“家里的柴火见底了，趁着雪小点，他出去捡点柴火。”

　　“今天怎么从莱芬林家回来的这么早，又和人家吵架啦。”母亲往雾见棠的碗里盛着炖汤。

　　“我才不和他玩，我讨厌他！”

　　“好好好，不和他玩，那小五想要和谁玩呐。”

　　“和谁玩都不和他玩！”短短的小腿悬在半空，生气地晃了晃，“他总说我是怪物。”

　　“莱芬林年纪小，不懂事。算起来，他比你还小一岁呢，肯定分不清什么是怪物的。”母亲给雾见棠挑拣着爱吃的干蘑菇：“不要听他的话，这是神明的赐福，会保佑你平安走过每一寸冰雪。”

　　“这些给你父亲留着，一会放到炉子上热着。”母亲望了眼窗外，零星的雪花飘落，但遥远的天际处，显然在酝酿着更猛烈的暴风雪：“小五，晚上多拿层被子盖上，看起来，还会有场暴风雪。”她又咕哝了声：“也不知道你父亲能不能赶回来。”

　　吃完饭的雾见棠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二楼，钻进被窝，还顺手在茶几上顺了两块奶糖。

　　虚拟屏的网络连接因寒冷不稳定，墙角的烛灯散发出羸弱的光芒。雾见棠从被窝里拿出绘本，这是他四岁时，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生日礼物。不是赫尔卡的每个地方都像伊斯约格这般天寒地冻，结了冰碴的冷空气吸进鼻腔，再到肺里，原来，也有地方会阳光丰沛，温暖馥郁。

　　绘本保存地很好，一眼就能看出读书者的爱惜，可还是因为翻看的次数太多，在时间的流逝下边缘泛黄。指腹拂过书页上精美的插画，雾见棠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长着绿叶的植物，还有像铃铛一样的花朵，好漂亮。伊斯约格连假的都看不到，哦不对，在两个街区外的一家礼品店，有个音乐盒的顶上，立着两株铃兰。

　　一楼安静下来，母亲踏上楼梯。雾见棠知道，睡觉的时候到了，他收起书，关上灯。

　　黑暗侵袭，窗外的风永远都不会停。雾见棠拉过被子，盖到鼻梁处，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墙角某处，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他忽然想到什么，对着那处黑暗甜滋滋地笑起来，嘴唇微微张合：“晚安。”

　　方才还漫地盛放的铃兰，在雾见棠进入教堂后，极短的瞬间里，就失去了生机。细小的黑色霉斑沿着枯萎的花蕊蔓延，蔓延到紫樱树的枝条上，继续往天空上伸展。

　　从下面仰着望去，天空出现了几道黑色的裂痕。

　　“还没死彻底呢，究竟在苟延残喘什么。”

　　铃兰枯萎，梦境破碎，主楼那些只知道吃食的大孩子堆成山包。天与地混为一起，下起了黑雨。

　　符衍看向掌心里，那些霉菌想要渗透进皮肤，这个梦境在尝试将他蚕食。

　　“你也想吃掉他？”

　　表皮之下，像是封着什么活物，在沿着脊背、四肢来回爬动。瞳孔里浮上冰霜，属于人类的感情在消失。被黑雨淋到的旧皮正从血肉上慢慢脱落，一只羽翼自脊椎而出，替他挡下黑雨。

　　符衍喃喃出声：“饿。”

　　冷，好冷。连一根头发丝都裹进被子里的雾见棠时不时打着寒颤，外面的风愈发的大，温度肯定又降了。他记起母亲晚饭时的唠叨，想起床去柜子里再拿床被子，可全身都被冻僵了，手指都伸不开。

　　梦境逐渐被冷意填满，雾见棠听见了水流的声音，就在耳朵边。是包围着伊斯约格大海的海浪声，一重叠着一重地撞向岸礁，急促奔涌，没有喘息的空隙，像是在催促他睁开眼睛。

　　“不要看，见棠。”刚眨起的长睫被摁下去，有东西贴上他的后背，温热的掌心覆住他的眼睛，“别怕，我带你回去。”

　　床头的烛灯点亮，雾见棠感觉身上的重量多了一倍，嗯？什么时候多了床被子。是母亲来给他盖的吧。
　　外面还黑着，楼下却传来咚咚咚的响声，母亲还没有睡吗？雾见棠掀起被子。

　　铁桶哐当一声放回原位，伊莱在帝都直了二十几年的腰板，终于在梦境里弯下了。嚯！这群虫崽子真是给他要累死了，一个比一个能吃。再在这里待下去，他都要练成麒麟臂了。

　　伊莱狠狠地将手洗了又洗，虫子喂完了，也该他去食堂吃饭了。他迈出电梯，食堂门口排起长队，这群人可真积极。说是食堂，就是个领取营养液的地方。吃饭多浪费时间啊，不能耽误实验进度。

　　他无聊地四处望去，看到尽头处，阴影与灯光相接的地方，坐着一个人。身形枯瘦得近乎脱形，肩背深深地向内塌陷，宽大的深色外套松垮地挂在骨头上，空荡荡地晃着。那人堆缩在轮椅里，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两名守卫，守卫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看什么呢？”

　　偷看被抓包的伊莱挠挠头，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梅洛，那人是谁啊？”

　　“他啊，你不知道？”梅洛轻飘飘扫过伊莱一眼：“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听过蜃吗？梦这个序列的下位异能，A级。”

　　“A级还是下位异能？”伊莱诧异，整个赫尔卡才有多少的A级，他上哪知道去。

　　“蜃的影响够深，但始终是小范围的，说实在的，要不是对铃兰计划有用……”梅洛顿了顿：“总之，随着那些虫子的降临，赫尔卡星球原本的维度被打破，慢慢地与星际中更高维度相连。在此之上，或许存在高于A级，超脱星球本身限制的异能。院长对此深信不疑。”

　　“那这蜃，也够厉害的。”梦境相关的异能，伊莱听说过，但没亲眼见到过。他所在的，不就是梦境吗？难道与这个蜃有关？

　　“但是他快不行了。”

　　伊莱仿佛想通了某处关窍，他迟滞片刻，没听到梅洛的话，“嗯？你说什么？”

　　再看去时，那坐轮椅的人已经被推走了。梅洛摇摇头：“没什么。”

　　夜晚已经过去，天却始终没有亮。六个小时前，母亲出了门。“你父亲还没回来，紧急电话也不接，我出去找找。”

　　雾见棠裹着毯子挤在沙发上，壁炉里的木头早已熄灭，连一个将燃未燃的火星都看不见。北风呼啸，木头还剩下几根，但雾见棠懒得烧。或许这样，会让他变得更加清醒。

　　墙壁上，曾祖母留下来的老式机械钟一秒一秒地走动。时针又转了一圈，烛灯因电力供应不足而熄灭，风雪的威力只增不减。

　　阴霾笼罩住沙发上的一小团，雾见棠脑袋低低地埋在毯子里，胳膊环抱着膝盖，耳朵却竖起，仔细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没有火源的房间，刺骨的凛冽从各个缝隙里钻进来。指尖被抠得发痛，理智告诉雾见棠，他应该去铲些木头，烧起壁炉，或者去楼上再拿床厚被子下来等着，这样就不会那么冷了。或许母亲没来得及带父亲回来，他先被冻晕了。

　　雾见棠抬眸，再次看向门口。眼前突然晃过一抹白色的影子，是他被冻傻了吗？好像过节时吃过的核桃仁，去了皮的那种，白花花的，但仔细看，又不像核桃仁。这个形状，有点眼熟，他在哪里见过来着？

　　双瞳蒙上层散不开的雾，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向空气里某一处，意识逐渐飘远。

　　“见棠。”

　　好熟悉的音调，有人在喊他吗。迷离的瞳仁重新聚焦，他没听错，门口有踩雪的咯吱声，是母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