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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女神(中) 她舒展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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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柏出生在奥林匹斯山,长在母亲的怀抱,父亲的膝头。
她是欢愉的公主,年幼的女神,虽然那欢愉中有忧伤,但她带给别人的都是快乐。
至少普罗米修斯是这么认为的。
他从流水盈溢的河边走来,沿着山坡一路迤逦而上,登入天门。时序女神们正打开浓厚的云层,看见他时却面露诧异,显然不是在等候他的光临。
先知者的到来就像呼吸融入空气一样,并不影响什么。为女主人传令行事的伊里斯低下头,向他致敬,手上动作不停,把一团事物扔下了云层。普罗米修斯眯着眼看了看,那是个宁芙。
他叫住了正欲离去的伊里斯,向她询问神王和天后何在,自己是受邀来为青春女神测算成年之期的。
伊里斯闻言打量他片刻,慢吞吞地说,女主人闭门不出,提大盾的宙斯正在最高峰的宫殿中处理事务。
他了然地点点头,平静地问,赫拉女神正同小女儿生气是吗?为了刚刚那个宁芙?
这时候伊里斯眼中才流露出真正的敬佩。
赫柏觉得母亲赫拉是不可理喻的。
她明白自己同别的天神不一样,总显得更加弱小娇怯,但母亲总还把她当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那样对待,处处小心,步步留意,有什么意思。
按照克丽缇娅说的,就算是大地上人类的女孩子,十三四岁都是在准备婚嫁的成人了,要奔走在外,主事在内,操持诸多生计。而她呢,一位同龄的女神,除了玩耍只有玩耍,除了等待只有等待,就连玩耍的地方也被牢牢限制在母亲划定的苗圃中。
好像一出天后神殿的大门,就会遇见什么可怕的,比如才认识的赫尔墨斯口中说的那种怪兽,这怪兽还要张嘴把她吃掉。
这可是在奥林匹斯山,父亲的风雨,母亲的雷云都庇佑着她。
谁能为难她?谁敢为难她?
她不过是着急去找飞出金笼就不再回来的小夜莺。
母亲回来,得知她擅自离开神殿,却好一阵大发雷霆,以失职为名,叫伊里斯把负责看顾夜莺的克丽缇娅赶下山去。
克丽缇娅哭着向她求助,她也开口为之辩解。说着说着,女儿扑到母亲怀里,抱住母亲的腰,撒娇撒痴,婉转恳求。若是一般的母亲,早就撑不住可爱女儿的请求,奥林匹斯的女主人呢,心志到底坚硬非常,只用目光示意传令官伊里斯迅速执行。
女儿的心自然委屈非常。她对母亲哭诉,妈妈,为什么?从小就是这样,我喜欢的,你都不爱。我喜欢的鸟儿,你不喜欢,我喜欢的玩伴,你不喜欢,我喜欢的宁芙,你也不喜欢。你是不是讨厌我?就像我梦里那样,你板着脸把我推开,叫我到一边儿去!
这话一出,当母亲的勃然作色,目显火光,当真一把将女儿推开,起身走到室内,关门落锁,不理不睬。
赫柏见母亲这样,只觉有什么又酸又热的东西从心里流出来,噎在喉管里,又顺着头颈往上冲,冲到眼眶里左右打转。
她难过得很了,扁起嘴一跺脚,提起裙摆朝外跑,她要去找父亲宙斯。
她第一次变成一只鸟儿振翅飞起,躲开了宁芙侍女们的阻拦和惊呼。
凭着血缘的呼唤,她第一次朝奥林匹斯最高处父亲的厅堂飞去。
父亲宙斯却没见她。
神王今日的事务繁多,无暇来安抚小女儿的委屈,又或者介入妻子与女儿的战争委实叫他难办,便叫身边的侍酒少年带着女儿去临着后花园的柱廊厅里玩耍。
她没料到父亲这里也不能承接自己,一气之下,直接飞到花园绿荫中躲了起来,学着母亲的样子,谁也不理,谁也不睬。
那临时照看她的少年小跑着追了过来,见状略一沉思,就站在树下,从衣袋中摸出一对骨骰,对着阳光一比,轻盈灵巧地耍弄起来。
骰子翻转,抛出一束雪光,半空中十分晃眼。
那正在绿荫中赌气的小鸟便探出头朝他看。
少年颠起骰子的姿势也十分优美漂亮,手掌舒展如无花果的新叶,两枚骰子如飞鸟一般在空气和枝叶间忽上忽下,交错转圜,忽而又撞击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好似云雀玩得尽兴了,正放开喉咙歌唱。
他微微移动脚步,令她看得更清楚些。
她目不转睛地盯视着飞旋跳跃的骰子,一时忘了同父亲的赌气。
啊哟!那少年懊恼轻呼,一枚骰子竟脱手而出。她下意识地从树荫间飞出,变换人形,一伸手,就把那枚骰子握在掌心。
裙裾被风一荡,露出两弯秀美的脚踝,她落在了地上。右手往前一递,冲少年说,喏,你的。
少年看看那枚骰子,微笑着摇头。
她疑惑地又把手往前递了递,歪头看他,示意他拿过去。
它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停留在您的掌心。少年声音轻柔地说,神色间带着些许羞怯。
她好奇地看了看那枚骰子,又看看那少年。命运是可以选择的吗?
这命题太过宏大。他只露出含羞的笑容,说起另一个指涉。这是赫尔墨斯的赠礼。如他所料,这小女神的眼睛亮了起来。
呀,赫尔墨斯。我前天才见到他,他真好,还帮我去找了我的小夜莺。她说。再低头看那枚骰子的时候,也觉得分外亲切了些。
抛掷骰子时,凝聚精神,就能听见赫尔墨斯大神的声音。殿下可知,这骰子得来的传说。他摆出一副讲故事的姿态,那小女神果然被好奇心驱动,一双明眸忽忽转动,要他往下讲。
赫尔墨斯神是从阿波罗神手中赢得这骨骰的。少年娓娓道来。
他讲到赫尔墨斯如何用龟壳做出世界上的第一把里拉琴,讲到这神祇如何迅捷地去到草木葳蕤的皮埃里亚。太阳落下山坡,远射神的牛群在草地上蹒跚而行。狡诈的婴儿神祇目光敏锐,分出五十头牛将其偷走。又在月亮升上夜空时杀掉肥牛,宰割炙烤。
林林总总,惹得那远射之神大为恼恨,一路追踪而来。心思狡猾的赫尔墨斯呢,此时正与母亲争执。须知孩子怎能瞒过母亲?迈亚女神说,你这家伙,从哪归来,不久后你就要被勒托之子拖出前门,带上枷锁,都是你父亲让你这个麻烦降临世间。
是的,是的,迈亚女神也如此训斥她的孩子,或许世上做母亲的都是一般心肠。
赫尔墨斯大神不甘示弱,同母亲争吵。他声称自己须得如同阿波罗一般,享有同等的尊荣,若父亲宙斯不允,他便要以自己的方式实现他的意志……
啊哟!我懂了!那小女神发出一声欢呼。
她打断了宝瓶侍者讲到一半的故事,握着骰子,眼神热切。她说,以自己的意志?赫尔墨斯是不是要去偷阿波罗的东西?德尔斐的,提洛岛的?
见他点头。她又说,阿波罗是不是抓住了赫尔墨斯,和他吵架?吵到不可开交?
他又点头。她的眼睛明亮极了,好似天上的星星映在海波中,然后爸爸就出面主持公道了?
他继续点头。
骰子在掌心熨得温热,她不说话了,只在树丛间踱来踱去,时而看看他,又看看周围,眉毛一会儿蹙起,一会儿松开。
念头在思维中成型,茸茸地呵着心口往外跳,跳出喉咙与唇齿。
她停住脚步。
那少年讶异地凝视着她,眉眼一跳,橡树的影子摇曳在他姣好的面庞上。
这小女神对着庭中树影粲然一笑,宣布说,我开始了!
掏出小布袋一抖,一大捧闪亮的种子从中飞出,被飘风一卷,抛撒在庭园的每一处。她跺了跺脚,语调轻快地下令,退开退开,让出空地!
轰隆隆一阵响动,如同乌云被霹雳驱赶,花园内的树木们听从她的话,抬起树根,摇摇摆摆地聚往一处,留出被阳光照耀的空地。
泉水从她掌心涌落,种子破土而出,发芽抽枝,在青草地上开出这样那样的花朵。有风信子,有蔓长春,有紫罗兰,有粉鸢尾,有银莲花,有金盏菊,还有一丛丛的野罂粟,芍药花,犬蔷薇……挤挤挨挨,吵吵嚷嚷,没完没了。
这下看爸爸还出不出来见我!得意之色显露面上,神力此时用来得心应手。她用指尖一点,石头也自动排堆列道,开出一条河渠。云朵降雨成溪,水流中飘起一丛丛水草,俯伏摇荡,欢悦地映照天光。
展眼之间,神王的后花园大变样。伽尼墨得斯在旁看着,劝也不是,帮也不是,只下意识地侧侧身,抬抬脚,给树让道,给花让地。山毛榉路过他时,树叶茂盛的低枝接连拂过他的头顶,给那美丽的发鬈间缠上不少叶子。
花园中资历最老的白蜡树与橡树晃动冠盖,树群聚集在它们身侧窃窃私语,纷纷侧目。可是众神之王呢,毫不在意,安之若素,任由小女儿戏耍胡闹。
她在林荫下跳跳跃跃,忽而攀上橘树低垂的枝桠,忽而转到蔷薇棚后,从花叶间探出脸庞,左右顾盼。片晌过后,恍然大悟,此处还缺了一架秋千!
她问橡树讨来了最粗壮的枝干,准备做架子;白蜡树把自己光亮的树枝拼上,给她当坐板;圣栎树贡献了自己褪下的树皮,可以搓成绳索。
伽尼墨得斯终于回过神来,几步上前帮忙树起秋千,搓好绳索,将其牢牢地串连在坐板和秋千架上。又问,坐板上要用什么装饰?
那小女神想了又想,说要是有云雾织的坐垫就好啦,上次帕拉斯姐姐送了几匹云雾织的轻绢,说是做裙袍的。自己偷偷剪了一块下来做成垫子,垫在窗前的秋千坐板上。为什么偷偷?哎呀,母亲知道了会说胡闹的。
提到母亲,小女神的脸颊浮起一阵娇嫩的红晕。她说,啊呀,妈妈真过分!她怎么能就那样赶走克丽缇娅,就那样推开我?
熟悉的名字让伽尼墨得斯眉心一跳。
他不能对神王夫妇的行为妄作评论,微笑着转移话题,夸奖那些奇妙的种子,又问起花种的来历。
赫柏说是珀耳塞福涅送她的。
伽尼墨得斯便笑说难怪,今天这花园因为女神的妙想增色不少呢!
闻听此话,这小女神一拍手,说可以用花朵来装饰秋千。
伽尼墨得斯松了一口气,微笑着帮她采摘鲜花,挑拣半天,捧了满满一臂弯,一起坐在秋千架前的青草地上。飘风溜了过来,呵动她耳边的发丝,云朵落在稍后,慢慢停驻在她裙角。
她觉得痒,连连说别闹,一双脚丫却伸出裙裾,探在云中时起时落。
伽尼墨得斯坐在旁边掐着枝条茎叶。
他想,这就是神王与天后的小女儿,克丽缇娅的前主。
她将花朵辫上枝条的速度很快,不多时就编好了几束花蔓。起身踮脚,要把花蔓缠到秋千架上。
秋千架得高了,她略感吃力。先前涌动的神力又回落到泉眼中,懒洋洋地蜷在里面,凭她怎么在心里呼喊也不出来。
她停下动作,望向花叶间隙的天穹。睫毛垂下,委屈涌上来了。
另外一只手从旁接过花鬘,干净的、纤秀的、宛如无花果新发的叶子,是伽尼墨得斯的手。
宝瓶侍者抬高了手臂,将它缠到横梁上。
赫柏眨眨眼,踮起脚把其他花鬘递过去,续缠在支架上。飘风转了回来,托起花鬘的下端,叫她省力。
少年一转头,看见小女神正望着自己,眼波闪闪,满是崇敬,不由一愣。这次的神情真正地害了羞,他脸颊稍红,挽住秋千索微笑着提出建议,殿下,不如试试?
她坐上秋千,挽住索子晃了晃,花叶顿时一阵簌簌摇动。日影波动,她双眸微睐,仰面领略着阳光的融融暖意。
花香浮动,触目缤纷,秋千在绿影里慢悠悠地摇晃。
她拉他一起坐到秋千板上。
伽尼墨得斯略一犹豫,侧着坐到她身旁。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
伽尼墨得斯。少年答道。
伽尼墨得斯?她把这名字在口中念了一遍,又说,我叫赫柏。
她想起来那剩下的半个故事,便问后来如何。
伽尼墨得斯便把后续讲与她听,做父亲的令弟弟带哥哥去找丢了的牛,默许他们交易尊荣。途中一些曲折,左不过是当大哥的又欲教训弟弟,而当弟弟的伶俐化解了。弟弟将龟壳做成的弦琴赠与哥哥,讨了他欢心。哥哥见弟弟如此,也有意修好,便将骨骰、蜂卜、神杖一起作为还礼。
她一点一点地踢着脚下的青草。
可爸爸现在还不见我呢。她说道,他却见了赫尔墨斯。啊哟,是阿波罗带赫尔墨斯去找爸爸的!
她懊恼地发现了关键。
需要一个能够直接闯到神王跟前,让他不得不出面的人物。改造花园,扑腾玩闹,在父亲宙斯眼中不过是小女儿的一点顽皮,挥挥手就能复原,又怎会轻易在这当口出面?
宝瓶侍者着意要讨她欢心,便用了一个新故事吸引她的注意。
说的是某次商神赫尔墨斯化身出游,到了雅典的一处市集,遇见一个商人正叫卖众神的雕像。据称,这些雕像都出自雕刻名家皮革马利翁之手,精美绝伦,造价不菲。
掌管交易的神明便凑过去详问情况。
商人就说,神王宙斯的贵一些,天后赫拉的贵很多。末了又说,买两个送一个嘞!那边的白送,你随便挑!他指的是用边角料随手雕出来的小像们。
赫尔墨斯竟也没还价,爽快地掏钱买下了宙斯与赫拉的雕像,走过去挑挑捡捡,拿了一个最貌不惊人的赫尔墨斯的雕像。
商人好奇,问他为什么要选赫尔墨斯的雕像,明明还有更漂亮些的酒神像和日神像。
赫尔墨斯神笑着答道,哎呀,白送的已经够让人开心了,旅途无聊还能拿出来和自己说说话,那不是更开心?
噗,赫尔墨斯怎么这样!那商人不是被他吓一跳吗。一语未毕,她被逗得笑了起来,脚尖轻轻点着草尖儿。伽尼,你知道的可真多。我也知道这么多故事就好啦。她叹了口气。
若论所知所能,世间生灵,哪个比得了天父宙斯、光辉的阿波罗、分送幸运的赫尔墨斯还有先知者普罗米修斯这四位大神。伽尼墨得斯说道。您执掌的是青春与甘露,自然又是另外一样。
可爸爸从不给我讲故事呢!小女神反驳道。他知道那么多,怎么不给我讲个故事听听,倒是天上的星星和云彩会讲给我听哩。可见不会。若我有什么蜜酒甘露让人一喝就会讲好多故事唱许多歌,那才好呢!
似曾相识的话语。
我小时候听伊达山上的祭司讲,在北风之北的遥远地方有一眼海,只要喝了里面的海水,就能得知宇宙中一切的故事。所以那海被叫做故事海。少年一时忘情,微笑着说道。
克丽缇娅也讲过好些故事给我听,她也喝过故事海的水么。赫柏住了脚,挽着秋千索低头默想半天,又问,她会怎么样?
这话却是他所不知不能的了。
好在那小女神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又摸出那枚六面玲珑的骰子,问他,骰子和羊拐有什么区别,都是丢着玩儿。
羊拐比的是眼力、手力、心力,而骰子比的是运气。伽尼墨得斯笑着玩与她看,抛入空中然后接住,请她猜测点数大小,以此为乐。
玩了几回,头一回猜中了,后几回却总猜不透。她便有些气恼,用神力干预也没个结果,又一面问赫尔墨斯怎么做的。
赫尔墨斯神当然可以做到,只是他说趣味在不定中。少年温言开解道。
她握住落下的骰子。泉眼中的水轻轻咕嘟了一下,飘去另一个方向。
摊开掌心一看,偏又不是想要的。
伽尼墨得斯从旁看穿,思索须得让她赢上几次,不教她没趣,如此才好完成宙斯的交代。却不知这小女神素来有些奇想痴性,该执着之事,却要转头放手,不该思虑之情,偏又耿耿于怀。
此刻她想着,但凡游戏总归都是供人取乐,若这样不能,那换一样便是。于是又问伽尼墨得斯,大地上最热闹有趣的是什么。
一问不答,再问时,那少年才慢慢地说,运动竞技赛会。其中奔跑是最让人开心的。
这一下如同冬季时雷电震散了云彩,滂沱大雨浇入林木崖间的河道。这小女神立马打算在神山上开个竞技赛会,这样父亲就不得不出面了。更何况那些赛事多有趣啊,什么投掷,什么赛车,什么射箭,什么跑步……谁来参赛?小厄洛斯,珀耳塞福涅,帕拉斯姐姐,赫菲哥哥,花草树木,彩云飘风,飞鸟游鱼,还有宁芙侍者们都来呀!
她还要和他们赛跑呢!就像赫尔墨斯,他到处跑来跑去,飞来飞去,一定很好玩吧!
赫柏跳下秋千,蹦蹦跳跳地要去开辟场地。
伽尼墨得斯一拉不住,顿觉不妙。追了几步,那小女神停下了动作。
灰眼睛的男性神祇站在柱廊厅下,正朝花园里看,他在看赫柏。
赫柏从没见过这样的天神。他显得过于消瘦了些,好像长袍下的身躯只剩了一副宽大骨架。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给了她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被这双眼凝视,就好像正被什么庞然大物牢牢包住一般,连时间都在这一刹那停止了流动。
她还没见过大海,要是见过,就能知道这眼睛是阴沉天气下的深海,波涛平静地缓缓起伏,却有震耳欲聋的啸吼。
宝瓶侍者悄然上前。他在回想这陌生的神祇是谁,自己在神王身侧侍宴多年,怎对此人毫无印象。基于某种本能,他稍稍侧身挡在了赫柏之前,微微低头,语调柔和地提醒,无限尊敬的客人,您到此处有何贵干?须知这里是天父的花园,今日他只允许自己的爱女在此玩耍。
灰眼睛的陌生神明笑了笑,他的视线越过伽尼墨得斯,投向年幼的赫柏。然后迈步向这边走来。
行到近前,这天神的额头碰落了一枝低垂的杜鹃花苞。赫柏哎呀一声,蹲下身捡起花苞。
还没有开放就凋零了呀。
这天神捂头叹息,是我老糊涂了吗,这株杜鹃树怎么长到这儿来了?
年幼者总是无畏的。赫柏捏着花站起来,双眸转来转去地看这神祇,问他是谁。
我来看你父亲,也看看你,赫柏。你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就知道你了。我知道你会叫赫柏,就像知道海伦会叫海伦一样。陌生的神明放下手,说着答非所问的话。
诶?她睁大了眼睛,朝他走近了几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他笑起来,那时我还被关押在高加索山的顶上。你父亲来看我,找我说话,告诉我说他的女儿要出生了。
啊。伽尼墨得斯惊呼出声,看这神祇的目光也肃然起敬。赫柏双眸一转,拽了拽少年的衣袍,小声问那是谁。
这是普罗米修斯大神。为人类定下祭祀仪轨、带来天火火种的先知。伽尼墨得斯也小声答道。
赫柏听说过这个事情,也听说过这位神祇。望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她很直接地问,墨科涅平原上那个骗子,就是你?
真是孩子话!
先知者忍俊不禁,便也简洁作答,是我。
你也是天神,干嘛骗我爸爸!小女神见他承认,便要维护父亲。
他微微笑了笑,又和蔼地向旁边的宝瓶侍者说,能否为我倒一杯甘露,我从大地的尽头一路走到德尔斐,又从德尔斐走了一路过来,现在很渴。
这是有话要单独同这位小女神说了。伽尼墨得斯乖觉地应是,笑着请普罗米修斯在柱廊厅中暂坐,自己去为他倒一杯甘露来。
我也要一杯!那小女神忙跟在后面补充到。还要仙馔密酒,我饿啦!转眼看回普罗米修斯身上,气鼓鼓地说,你既帮过我爸爸,又骗他做什么,你真怪。你还让天神在祭祀中不能吃到肉食,真讨厌。话是如此说,但想着传闻他每日遭受鹰群啄食肝脏之苦,又忍不住问,阿勒克西它们啄你的伤长好了吗?对啦,爸爸同你说过我什么?
叽叽喳喳一阵围攻,先回复哪个好呢?
你父亲说你能带来快乐。普罗米修斯笑了笑,决定从最后一个答起。不过我想,他大约更希望这快乐能长久一些。最好像高天那样久,像大地那样长。
那他干嘛不见我!这小女神抱怨了一句。真不公平……
你父亲确实很不公平,也确实公平。普罗米修斯评价道,忽然眨了眨那双灰色的眼睛,露出一点狡黠的神情,所以我从来不同你父亲计较,都是你那善于谋略的父亲同我计较。
小女神被逗得一笑,眉眼弯起就再难平复,又仍觉疑怪未解,他们都说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那一个,怎么就把自己关到高加索去了呢。
站得这一会儿,先知者的笑容中有些疲倦。赫柏见了,伸手拉他往秋千走,要他坐下说话。
她一路挥开密密枝叶,一路冲他叽叽喳喳。为了人类,欺骗诸神?你明明是个神,却对天神不公平呢,把好东西都藏在下面。
神明可不会为吃不到肉食而生气。普罗米修斯说,你且问问赫尔墨斯,他可曾为吃不了阿波罗的牛困扰?你父亲说我不公平,那话是替人类说的。
替人类什么?她让先知神坐到秋千上,自己往旁边的青草丛中席地坐了。你还知道赫尔墨斯的事?
普罗米修斯坐上秋千后把着双索晃了晃,接着慢慢摇了起来。知道,世界上很少有我不知道的。
你知道那样多,你也喝过故事海的水吗?赫柏忍不住一笑。
你父亲喝过。普罗米修斯说。而你父亲呢,为了惩罚我,总想让我提前说出所有故事的开头和结尾。这让他很像一个人类了。像人类不是什么好事。
赫柏虽有所思,闻听此言却为父亲不忿,着意要与这先知唱唱反调。像人类怎么了?人类哪儿不好?更何况,人是人,神是神,怎能混为一谈。再说了,讲故事算什么惩罚?
人是大地上最可怜的生物。很久之前有一个天神,他稀里糊涂,后知后觉,不吃神食仙饮,只吃谷物肉食。后来他接受了人的婚姻,也就接受了人的命运。先知者淡淡地说。
普罗米修斯的语调温和轻缓,无端叫赫柏想起十二岁时冬天的一个傍晚,难得云雾都散去,露出后面一道淡青暗绿的天空。她在落叶堆上玩着跳远,忽然一抬头,看见忘忧的罗托斯树伸展枝桠,裂痕也似的把影子印在青天上。
一个念头悄然闪过心间。
他在伤心。
她把握在手中的骰子收起,从旁摘了几朵花,她说,我给你编个花冠吧。到奥林匹斯来见爸爸的天神总要带冠冕的。
先知闻言竟也兴致勃勃,提出要个鲜亮些的,带着气色更好些。
小女神便跑来跑去地摘了好些蔷薇和银莲花,分别编出两只花环来。那顶银莲花的先知神要了,蔷薇花的这小女神自带了。
互相打量一番,又都觉得新鲜有趣。
赫柏忽左忽右地飘着目光,忽想到一事,这人能带我去见爸爸吗?
先知神坐在秋千上慢慢悠着,一时间倒没察觉小女孩的心思。
她又摸出那一只骰子了,颊带酒窝,眉眼弯弯地邀请对方与自己一起掷骰子玩耍。
…………
司掌好运的提喀女神这会儿大概并没站到先知先觉者的那一边。
和青春女神的赌斗,先知者连续三场皆是惨败。
好吧,愿赌服输。普罗米修斯叹了口气,你想要我做什么,别告诉我是带你去见宙斯。
阿波罗都能带赫尔墨斯去见爸爸哟。她振振有词地说。
阿波罗可不会被你父亲吊在高加索去喂老鹰,顶多流放到人间给人放牛放马。普罗米修斯的叹气声更大了。
这一点倒是实话。小女神瞅瞅先知那摇摇晃晃的身体,又瞅瞅他多生纹路的面额,撅起了嘴。
好吧,确实不能再让他冒险了。他在高加索山关了多久,几百年,几千年?被放下来不容易。
你真狡诈哩。小女神说,那么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她存心要为难这先知,便问他,既然你知道所有故事的开端和结局,那么你知道我父亲的命运吗?
谁都知道神王宙斯是战胜命运的赢家,这要从何处去窥看他的命运?
神圣的寂静,屏息的沉默。
飘风和云朵都沉降下来,不敢轻听。
阳光收拢到林木茂密的花叶后。
群山肃穆,鸟鸣终止。
你父亲的命运么?终于,先知者轻轻地反问了一句,旋即露出一个莫测的、神秘的微笑。那东西早就被写入故事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写定了。当然,也包括你的。
好啦,继续你的游戏吧,孩子。凡事多问问你的心,多珍惜现在的日子,对于将来,现在总是可贵的。我要去见你的父亲了。他起身离开了秋千,走到远远等在柱廊下的宝瓶侍者身边,接过金杯,将杯中甘露一饮而尽,又朝这小女神礼节性地欠了欠身,便向神王会客的厅堂行去。
你来找我爸爸做什么呀?赫柏追过去喊道。
为他的小青春测算成年的时间。先知者的声音震动了空气,慢悠悠地传入她的耳朵。
风与云与阳光重新舒展开,徐徐地抚弄她耳边的发丝。
伽尼墨得斯向赫柏走了几步,将托盘递到她手边,金杯盛着甘露,金碗装着仙馔,正散发着甜美的馨香。赫柏却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她扬起脸,双眸闪闪,有些急促地问,伽尼,爸爸最常在哪里会见众神?
伽尼墨得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在厅堂西侧那一边的窗内。
好!我要去听听他们说什么!她握住他的胳膊,这样宣布道。
伽尼墨得斯随赫柏藏在了数丛花叶茂盛的玫瑰树后,半跪下来留意四周的风吹草动,回想起自己躲在这里的前因。
那会儿他甫一听到赫柏预备去偷听神王谈话的决定,顿时张口结舌。全没想到这小女神竟胆大至此。
偷听可不是天神的礼仪。他耐心地试图劝告。
那怕什么!违规是女儿的特权。赫柏踮起脚向先知离开的方向张望,清亮灿然的双眸不停转来转去。
关于我成年的事情,我总该第一个知道。她晃着脑袋,金色的长发波浪般微微跳动,不容拒绝地说。
这姿态奇异地似曾相识。他正计较盘算的心里微微一动,主动说,好吧,殿下。我同你一起去。
要做成这个事情,首先,他得头疼地否决这小女神的诸多提议。
伽尼,伽尼,我们一起变成蜜蜂飞过去吧!就停在窗下的那朵罂粟花上。那是德墨忒尔姨妈的花,它会帮着我们的。我们假装采蜜,爸爸一定发现不了!
殿下,随意变换形态是天神的本事,我做不到呀。
那——我们可以坐在厚厚的云朵里,让风推着我们,慢慢地、悄悄地,飘到爸爸的窗户边儿去。这个我试过很多次了,一定管用!
殿下,风雷雨云都是天父的侍从,一朵云彩怎会未经召唤自行前来?而且,福玻斯的光辉正盛,云团会被他照得透亮。神王只需要一抬眼,就能瞧见云朵后藏着一位小女神啦。
呀,你瞧,那边有一株老橡树,我们爬到它最高的树枝上去,那里树叶最密,而且对着爸爸的窗子!
阿波罗的车驾已经行过了天顶,午后阳光西斜,树枝一摇晃,您的影子就落到陛下的窗前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赫柏鼓起脸颊,蹙起眉毛,气呼呼地问他,那要怎么办?
他强忍住笑意,说到,您瞧,您能够控制植物的生长,又能够和它们,唔,对话?为什么不让它们替您传声呢?
呀。赫柏的眼神亮了起来。
这小女神费了些功夫,才让庭园中的花木草叶为她搭起一条可供延伸感知的通道。磕磕绊绊总是因为运用神力并不熟练,相较其他兄姐,甚至有些拙劣。当然,她坚称这只是自己还没长大,等她长大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西窗前的一枝金盏菊在风中摇了摇,他们蹑手蹑脚地躲到了玫瑰丛后,等待那些可爱又寻常的植物将天父与先知的声音传到小女神的耳中。
只是事到临头,伽尼墨得斯又生出一点后悔,万一真的触怒了天父宙斯呢?
那小女神察觉到身边同伴的紧张,冲他眨眨眼,仿佛在说,别怕,别怕,到时候我们一起跑!
唉,这样天真。
她偏过头去,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着时高时低、零零散散的音节。
真是些难以理解的话。什么黄道十二宫呀,什么太阳金车呀,什么阿波罗的马儿呀,莫非爸爸要在黄道上修十二座宫殿,供这位太阳神随喜休憩么?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暗自决定,长大后自己也要找赫菲哥哥修上十二座宫殿,十二座神庙才好。
天地分离……?婚姻仪式?这又是些什么?谁要结婚了吗?金苹果?那不是妈妈的东西吗?
哎呀呀,什么时候才能说到小赫柏的成年。她蹙起眉头。
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海伦。真耳熟,我在哪里听过。她心想。
战争、地母、克里特;献祭、预言、德尔斐……
生命的火焰,柔软的死亡,繁盛的青春。
父亲与先知神口中吐出的话越听越奇怪,先前那种犹如被巨物攫住的感觉又卷上心头。小赫柏的成年为什么要和这些话连在一起说?和死亡连在一起?和那位脾气莫测的曾祖母连在一起?
紧接着频频出现的,又是另外一个词,特洛伊。她喃喃低语,特洛伊?
这话一出,原本在她身边尽职望风的少年呆住,片刻后失声喊道,特洛伊?
谈话声顿止。
金盏菊垂下了花朵,常春藤收起了枝叶,水波和云影不再窃窃私语,玫瑰和蔷薇小心地敛住了芬芳,连橡树脚下的影子也一动不动。
被发现了!
快跑,快跑!赫柏跳起来,当真拽住伽尼墨得斯就往外跑。他任由她拉着奔行,如同花枝拈在女巫的手中。云朵和风一起笼罩了上来,隐隐划过神山的闪电只是父亲的一声轻哼。
她觉得慌张,又觉得新奇。
抚过她脸庞的空气清凉湿润,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吐息和心跳一样热烈。
星星和月亮都还在长河中洗澡,广袤的天空上只有阿波罗的太阳。云雾拢过来,掩护着她往前跑,白昼暝暝,前路茫茫,全凭脚底或软或硬的触感告知方向。
这是草地,这是柱廊,这是青铜光亮的门槛,这是圣栎树纷洒下的毛茸茸的落叶,这是那一丛摇摇曳曳的风信子,这是喜欢挽住她裙摆的紫罗兰……
她第一次这样奔跑。
从花园里到神殿外,他们一路跑出高高的墙垣,奔下长长的阶梯,袍带飘拂,倏忽穿过容容翻涌的浓云,沙沙作响的橡树林,溪流浸湿了脚掌和裙角,东风忽忽飘转,雨露映着霞光叮叮咚咚坠过耳边,面前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茫,如在波中,如在影中,隐蔽天日。
她的心却轻快喜悦。她拽着伙伴一起奔跑。她的双眼明亮,长发飘散如水荇牵风,她的脸颊涌出一道红晕,好像头上蔷薇的花影摇落到了靥窝。
奔跑带给她某种欢愉的感受。她舒展开步伐,飞鸟翱翔一样奔跑在奥林匹斯山的云雾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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