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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女神(上) 她的思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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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的国度分为地上和地下,赫柏的世界分为神山之上和神山之下。这其实没什么分别,因为她的父母是世界的主人。
她生来便和别的天神不同。
天神与天神会面时都能辨认出彼此是谁,可她不行。
天后的神殿时常会有其他神明造访,偶尔父母亲会把她抱在膝盖上带出来给客人看看,她须得见上好几次面,才能记住那些神分别是谁。
天神与天神相会时,从来喜爱用关系连接做尊名,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女儿,谁是谁的伴侣,谁又是谁的兄弟姐妹。克洛诺斯的儿子,瑞亚的女儿,集云神的妻子,勒托之子的姐妹。亲缘和情感似乎全刻进了这些解释关系的称号中。又或者是谁做了什么好事,谁身上有特殊的能力,谁的形体格外引人瞩目。弑阿尔戈斯的大神,黄金的阿芙洛狄忒,暴乱的阿瑞斯,明眸女神,跛足神。
这是成千上万年的规矩。
可她偏不,她叫天父宙斯为爸爸,她叫金座的赫拉为妈妈,她叫灶神为赫斯提亚姨妈,她叫农神为德墨忒尔姨妈,她叫那明眸的女神为帕拉斯姐姐,她叫那跛足的工匠神为赫菲哥哥。
她真像个人类。
在神殿内侍奉的宁芙们用目光交流着。
她比那长不大的小爱神厄洛斯还一团孩气。
小爱神厄洛斯百年千年都是小孩子的模样,永恒的童年是一种神异。不存在的童年也是一种神异。
勒托之子落地三天即长成,弑阿尔戈斯的神短短数日也告别了从前的形体,爱笑的阿芙洛狄忒自浪花簇上涌现时已美绝丽绝,明眸的雅典娜自头颅中跃出时英姿勃发,披甲戴盔。
偏她不是。她有童年,这童年却不永恒。她长大,这长大却以年为单位。
她做过婴孩,做过幼童,现在终于长成了少女。用了十六年。
十六年多长,长到一个家族从衰亡走到兴起的关口,十六年多短,短到一个城邦从兴盛转入衰亡的途径。
长长短短,有谁在意,怕谁在意?
可她毕竟是个天神。
她是宙斯的女儿,天后赫拉所生。再无实权尊荣,也是地位崇高的神明。
她出生的第七天,父母亲为她举办盛大的宴会,庆贺她的诞生,在奥林匹斯。她被母亲裹在襁褓内,转动着婴孩的头颅好奇环顾馨香四溢的厅堂,辉光四射的众神,耀眼夺目的奇珍。众神竞相赠她礼物,并争执谁的礼物最美最好。雅典娜带来许多精巧的玩具,波塞冬的赠礼更胜黄金,阿芙洛狄忒让美惠女神展开甜美如爱情的披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福玻斯·阿波罗也手持弦琴开言道:福玻斯,你当用杰出的琴艺胜过赫淮斯托斯的杰作。
父亲宙斯把她抱上膝头,带她聆听阿波罗的琴曲。勒托的儿子阿波罗是缪斯的首领,音乐的主宰,凭借了他的双手,音调与旋律才纷纷显化,交织成曲。
她从襁褓内探出手,小小的手,粉的,白的,一朵娇嫩的花苞。
这手略过工匠神的杰作,略过明眸女神的玩具,无视海洋之主的重礼,无视缪斯首领的天籁,在涌动的芬芳云气中,抓住了宝瓶侍者伽尼墨得斯奉上的金杯蜜露。
忽然仙女的舞蹈远去了,女神的歌声远去了,天神的琴声远去了。他们的视线聚拢过来,津津有味地观赏着这一幕画面,除了仍沉浸在弦乐中的福玻斯·阿波罗。
她是赫拉的女儿,神王宙斯的血脉。再年幼体弱,也是高贵无瑕的公主。
这正是伽尼墨得斯所需。
于是他顺势半跪在阶前,低下头,将金杯蜜露小心翼翼地奉到她手中,一边觑着神王的脸色,一边轻巧地托去金杯的重量,方便那小女神好奇地抓玩。
在奥林匹斯山,察言观色,揣摩天神们的心思是必须的,构想天神们的所需是必然的。一个偶然失言的侍者,被天后随手一点就变成了树苗;一个恃宠而骄的宁芙,让明眸女神的长矛一敲,便化作了蜘蛛。
神王有时忽起怜悯,便教受罚者在别处得到些补偿,有时无心体恤,便任由天神们施行自己的喜怒。
他们早上喜爱你,晚上就诅咒你。他们爱你时将你变形,恨你时也将你变形。
他低头微微地笑着,等待着小女神对那杯蜜露失去兴趣,转而去盯着阿波罗的旋律看个不停,那些旋律从琴弦飞出时是一只只鸟儿,在空气中盘旋,落地后又变成了一个个精灵,为美惠女神们翩翩伴舞。
她看得开心,咿咿呀呀地同父亲发出意义不明的语词。让父亲宙斯心里喜悦,接过那只金杯一饮而尽,抱着小女儿大笑不已,笑声震动神山。
众神也欢笑,举起酒杯,互祝康健快乐。
歌声、乐声、脚步声也就都回来了。
束带秀丽的宁芙和面色姣好的侍者们进进出出,撤换酒肴,伺候宫宴。
他捧着空掉的金杯悄然退到廊柱外。
黑夜显现,大小熊星座的目光从银河边落下,飘飘坠坠,斜披在他半边身子上,晶莹幽亮,而他另外一半身体还在黑暗的阴影中。他徐徐扶正了带在发间的花冠,放下杯盘,捧起酒瓶,然后继续以战战兢兢的姿态示人。
多有趣。从前被猜测心思,揣度脸色的明明是他自己。
但也不能总是战战兢兢。
偶尔的恃宠而骄,不仅能震慑群兽,还能取悦主人。
他知道在这神山上,许多宁芙记恨他,许多侍者嫉恨他。说到底呀,你之成,就是他之败。
背后咬牙切齿,当面见了又是面如花朵,笑颜款款,为了爱天神,以及讨得天神的爱。
神有什么可爱的?
他当然可爱且可敬!好人儿,你不知道。克丽缇娅的脸蛋露出一层玫瑰的羞红。那时赫利俄斯的太阳金车从天上掉进大海,世间的一切都淹到了黑暗里……泰坦在地底嚎啕,巨人在海角应和,怪兽在大地上横冲直撞,我们都吓坏啦,紧紧抱着彼此躲在树荫下、洞穴里、石头后。忽然就有一道金色的光辉从奥林匹斯雪岭上跃下。
他从雪岭上跃入深海,攥着天马的缰绳把太阳车拽回天空,世界就这样重现了光明!
我可不知道这个。我只知道他对狄伊诺说,你长得有碍观瞻,不要影响我出行,然后那女巫就跳进了大海。让福玻斯·阿波罗的眼睛看见丑陋之物是一种罪过,酒绿色海水两岸的人都知道。他插口道。
噢,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了。因为那时候连你的祖父都还没有出生。她的声音原本轻轻柔柔的,越说越激动,竟然带上了一点日辉般的锐芒,说到最后,却又柔软了下来。可怜的伽尼墨得斯,可怜的小水瓶。你不知道的,要不是他,我还在黑暗里抱着我的姊妹不撒手呢。
他听了只是笑,哦?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互相抱着吗?
克丽缇娅咯咯地笑,钻入他的怀里,她褐色的双眸闪闪发亮,她说,亲爱的伽尼墨得斯,你很美,但还是太纤弱了。
宙斯并不太介意自己的情人们有别的亲密关系,他只在意自己的妻子赫拉是否忠诚。因此也常有胆大的宁芙向伽尼墨得斯示好,要与他共度一宵。克丽缇娅便是其中一个。这是玩物与玩物互相取暖,还是动容于他的美丽?连福玻斯·阿波罗都要驻足观赏片刻的美丽。
各取所需罢了。就像人交付惠利,神还以恩允。
这对话过去没多久,可能是五六年,也可能是七八年,他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天后的神殿里需要一个山林宁芙,用来照顾种子女神送给小妹妹的礼物,一只大地上带来的小夜莺。克丽缇娅被选入天后的神殿,去做那小女神的侍女。
看来她过得不错,这些年都没再来找他。哪怕她是流连他床榻最久的那一个。
克丽缇娅以为,服侍这小女神是一件轻松的活计。她年纪幼小,又侍从成群,穿的裙袍有神女巧手缝制,吃的仙馔由神侍奉来,住在宠爱她的母亲的辉煌神殿内,行动虽然受到拘束,但为了她的一颗童心,这天后殿中竟开辟出了四季,植物枯荣,应时流转,别有意趣。
克丽缇娅呢,既不用操心小女神的衣食,也不用照管小女神的住行,只需要按时喂养照料那只羽色娇嫩的小夜莺就好。
偶尔陪小女神玩耍,放出那只小夜莺,看它在玫瑰树之间飞来飞去,听它落在某一枝上放声歌唱。唱够了,玩够了,就把那鸟儿唤回金笼中锁上。她是山林的宁芙,有的是办法束缚这林间的生灵。
闲暇出来的时间,她或者对着天空张望,寻找日车的踪迹,往往只见日影不见神明,或者在心里暗暗评讽自己的新主人,这小女神赫柏。
这是个奇怪的女神。不只是成长缓慢,不似诸多兄姐。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古怪喜好。看见鸟儿,便同鸟儿说话;看见鱼儿,就同鱼儿说话,对着星星月亮,雨露飘风,花朵草木,啊哟,甚至对着她父亲随从的云彩,也都是一会儿弯着眼笑,一会儿蹙着眉叹。
她朋友不多,因为她的父母不允许她离开天后的殿宇。能登入神殿拜访女主人的神明不少,但能常常来往陪她玩耍的不过寥寥数位。一个是种子女神珀耳塞福涅,一个是小爱神厄洛斯。这两位呢,种子女神一到春天就要下降大地,到冬季的谷物收入仓室后才重新升上神山;小爱神是个闲不住又依恋母亲的孩子,头几天还和她玩得欢欢喜喜,过几日思念母亲和大地了,便又背着小弓箭回到塞浦路斯去了。宁芙们呢,又喜爱她,又可怜她,还敬畏她。她到底是天后的小女儿呀。千变万化,显隐莫测,虽说这能力都被她用来捉迷藏了。
除了捉迷藏,她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忙。
等她渐渐大了,四季的流转再不能吸引她,反倒带来别的愁闷。
赫柏不喜欢春天,春天会带走珀耳塞福涅;赫柏也不喜欢夏天,夏天会带走小厄洛斯。仲夏夜的热恋之后便是婚姻,母亲赫拉在这期间常常前去爱琴海两岸巡弋。秋天呢?秋天时阿瑞斯和雅典娜这两位兄姐都在人间忙着战争,德墨忒尔与赫斯提亚这两个姨妈也都在大地上管理丰收和祭祀。
她最喜欢冬天,珀耳塞福涅忙完这一年的事情回到奥林匹斯;冬雨连绵,冬雪殷殷,大地上一片荒寒,动物和人都纷纷躲回了巢穴,小厄洛斯找不到可以射箭耍弄的对象,只能悻悻地飞回来。
我可不是在耍弄人,我这是在履行神职。这是提大盾的宙斯分给我的尊荣!小爱神叉着腰大声说,翅膀噗噗拍打,表示自己很不开心。小脸鼓起,神气间一本正经,越发可笑。
我又不像你,小赫柏,你怎么玩儿都可以。孩童的话总是天真无邪的,也是直接无畏的。
这话一出,站在附近侍奉的宁芙都发觉小女神的脸色黯淡了几分。说什么呀你!小孩儿的脾性,不开心了就露出来,她扭过脸去再不理这小爱神,自顾自地去和脚边摇曳的蔓长春花说话。小爱神见状,也不理她,飞到树梢上,拿起小弓对着远处一阵乱放空弦。两个小天神,一处生闷气。
直到种子女神将那只小夜莺引到他们面前,她才重新露出笑靥。小爱神也从树上落了下来,围到一处来逗那夜莺。这只小鸟成了她的爱物,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用最精致的黄金鸟笼,喂最洁净的泉水和谷物,还有鲜美的花果,甚至专门寻来一个适合照顾这鸟儿的山林宁芙看顾它。
就这样,她长到了十二岁。那一年泰坦神阿特拉斯变成了一道山峦,他的七个女儿变成了昴星团,升上天空。
那都是发生在天后的神殿外的事情。
克丽缇娅,神殿外是什么样?黎明退去后的某个清晨,她觉得有些无聊,撑着脸坐在鸟笼架边,开口问那个忙着给小夜莺添食喂水的宁芙。
那宁芙好像被她问住了,半晌才说,奥林匹斯山上是天神的神殿,天神们的殿堂其实都是相似的,神王的规制最高,然后是天后,以下的天神各自依照尊荣多少排布。
哦,大地上是什么样?她若有所思,又接着问。
大地上?嗯……有山林,有河流,有原野,有城邦,大地的凹陷处就是大海,环绕着大地与大海的是绕地长河俄刻阿诺斯。宁芙的回答规规矩矩。这宁芙还补充了一句,最美最好的当然是奥林匹斯山。
可是这里一点都不好玩。虽然有爸爸妈妈。她说。
但是这里有阿波罗神。宁芙克丽缇娅显然很不赞同她的话,竟然脱口说出勒托之子的名讳。
她顿时好奇心起,眨了眨眼睛,问道,阿波罗?他有什么好玩的?他长什么样?我没见过他。
殿下,您见过阿波罗神的,就在您出生第七天的宴会上。短暂一怔后,克丽缇娅反倒大胆起来,直接说道。
可我对他完全没有印象啦。
克丽缇娅便把自己所知的关于阿波罗的一切都告诉给了这个小女神。从他跃出大海、涌现光明的诞生,到辉光绝代、无瑕不朽的俊美,从射杀蛇怪、降谕德尔斐的荣光,到护佑诗人、统领缪斯的权能。
真理之神、光明之神、远射之神啊。世间凡有人歌咏处,就有人为他酹酒。太阳因为他才再现了世间,从此日夜巡行,光照大地。
他呀,他甚至还发明了替罪羊的仪式,为那些可怜人清洗罪孽。
克丽缇娅一股脑地说完,按捺住脸上滚烫的绯红,长出一口气。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些年他都不再现身奥林匹斯?
我是为了他才来到这神山上的呀。
思绪纷乱,烦恼忧愁。
这模样映在小女神的眼波中。
克丽缇娅?她呼唤宁芙的名字,意欲令其回神。克丽缇娅,你再讲讲故事给我听听?
给我讲讲大地上的故事?讲讲阿波罗?德尔斐的?提洛岛的?斯巴达的?克律塞的?
讲什么呢?您想听什么呢?是雅典国王年复一年派去提洛岛的悬挂花环的船只么,还是克律塞那个日日夜夜修葺神庙焚烧贡品的虔诚祭司?
又或者,是斯巴达那开满原野摇曳挽眄的风信子?
或者是大地之脐德尔斐的白云色门槛,传说那门槛下流出了清澈如奶汁的圣泉水。
传说?你没有去过德尔斐么?
克丽缇娅?克丽缇娅?
…………
宁芙冰凉的秀颊上蓦地一暖。
赫柏蹙起眉尖,把手指点在这宁芙湿漉漉的腮边。女神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感受到有一种激烈又纷乱、哀戚又甜蜜的东西正顺着宁芙肌肤的温度流淌入自己的世界。
她的思维中有一种震动,一种疑惑。她还不能理解,于是她问,克丽缇娅,你怎么啦?你为什么又开心,又伤心?又火热,又冰冷?
她尝试着做出了一个判断,你生病了吗?要不要喝一杯甘露?
克丽缇娅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想说几句话遮掩过去,想恳求赫柏不要告诉别人。
忽然,明亮的日光准时掠过脸颊,这宁芙又下意识地抬头去找天空中的影子,然后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这才发现有两道泪水早已流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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