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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寻芳 伽尼,你总 ...


  •   他为赫柏带来供奉的蜜浆,但他找不到她。
      想找到这位躲起来的小女神,比找到信使神赫尔墨斯容易不到哪儿去。
      除非她愿意教你找到她,否则就算是天后赫拉,也得头疼上一阵子。
      有时候她会幻成一尾鱼儿,藏在睡莲叶底,波光影中,故意地吐出串串水泡,有时候她会变作一只鸟儿,站在石榴枝上,绿荫盖里欢快地放声歌唱——这是最好找的,因为整个奥林匹斯就这一只小鸟儿不会畏惧天后的威仪。
      有时候她是一朵花儿,狡黠地躲在花园一隅,在缤纷的花簇间散发芳香,有时候,她又成了一滴露水,在山石之间顽皮地滚来滚去,只有那群白孔雀踱近时,她才会哎呀一声变回原身跳到一旁,免得被母亲的爱宠们用尖喙啄到。还有的时候啊,索性就是一缕光,悄无声息地隐入福玻斯的光辉中。啊哟哟,不知道打哪儿学来的这么多俏皮机心。
      都是赫尔墨斯带的她!奥林匹斯的女主人怒不可遏。在又一次没能找到女儿时。要知道,这小女神调皮劲儿一起,哪怕就在母亲的宫苑内,就在神王与天后的眼皮子底下,也休想轻易找到她。
      天父宙斯却含笑劝慰妻子,说是对女儿再娇纵些也无妨的,要知道,赫柏可是这奥林匹斯山上最小的孩子,是众神中最无瑕最宝贵的那一朵琼芳。
      听了这话,天后赫拉往往会怒气冲冲地横丈夫一眼,继续在宫室中走来走去,放声呼唤女儿的名字。
      赫柏?赫柏!
      我的小青春。
      你在哪里?
      …………
      “赫柏殿下,您在哪里?”伽尼墨得斯站在道路的分岔口,头顶是橡树、香柏和山毛榉林的蔚然浓阴,面前的小径则空荡荡的毫无声影。他手捧金罐,试探着问向四面花木葱茏的神山,而奥林匹斯山只报以他一阵柔和的回声。
      回声渐消,他殷殷转动目光,四下寻找。
      这时西风从他身边经过,一时光线忽暗,满目皆是暝暝茫茫。它吹去悬挂在树梢上的云雾,只留下一团婆娑的影。少年知道,这是西风神要为大地送下一场春霖了。毕竟阿波罗已从极北归来。
      但大地上的事情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神明不临此处已是定局,他停下了顾盼的动作,凭直觉选了一条小路慢慢地继续走着,举步时小心地将金罐拢入臂弯,空出右手去扶正被风吹斜的花冠,又将金罐珍而重之地捧在双手中。
      好像捧着自己虔诚的一颗心。
      那里面确实凝结着他的真与诚。
      他采集到最后一滴花露时,夜色尚未消退,金座的黎明将将现身在天幕底部。他本不用整夜守着这朵花苞等她慢慢开放,因为在奥林匹斯山上,花朵终年不谢,芳菲昼夜不歇。然而哪位天神一旦发作脾气,一夕之间芳华尽散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带着花露匆匆忙忙地赶回自己在神山一隅的居所,沿途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和衣袍。
      他放下宝瓶,又汲来门前的泉水,仔细沐发浴身,一一洁净完毕,又换上一身崭新的袍子,才去将宝瓶中的花露倾入罐中,与酿蜜一起细心调制,最终成了这足以用来供奉的蜜浆。
      他戴好橡叶和蔷薇编织的花环——那花叶因为附着了她青春的气息,过去许久了仍显得新鲜可爱。又整理了一遍衣袍垂落的纹褶,再把黄金双耳罐捧在手掌中,手臂略微高抬,双目平视前方,就这样走出自己的居所。门外泉边的无花果树枝叶婆娑,疏疏落下淡影,郑重地送他前往寻神的路。
      云隐雾散,黎明女神收起了玫瑰色的手指,太阳已从波涛滚滚的长河中登上天空,雪巅上反射的耀光正熠熠生辉,凛然不可逼视。他微微瞬目,站到繁秀的悬铃木荫下避开这过于盛大的神光,心里想着那顽皮的小女神。
      “您今天又想变成什么呢?”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是一朵云,还是一阵风,是一线光,还是一滴水。”
      无论变化成什么,他总得找到她,也总能找到她。
      他可以问花,问鸟,问鱼儿,问水波,问云彩,问葱茏的林木,问流淌的霞光,问悠然的飘风,问飘风中摇荡的雨露。
      他知道,这里面藏着她的使者,藏着她不会说话的朋友。
      沿着曲曲山隈,他继续寻找她。
      小女孩的心,总是有千千结的,比他从前乘船出海时撒下去的渔网的结子还要细密。天神的心,则更加幽深莫测,比爱琴海更深处还要深,比伊利昂原野上斯卡曼德罗斯河的漩涡还要难以计数。
      他跨过云雾弥漫离合的虹桥。彩虹女神刚刚从这里经过,捷足撞落云霞到天河中,被福玻斯的阳光一照便升腾成长桥一座,好似连通了天地。
      人是怎样靠近天神的?靠年复一年的献祭,吁请,寻求,祈祷神恩与惠礼的交换。那献享的珍宝有的是牲畜,有的是黄金,有的是美酒,有的是美人,有的是性命,有的是城邦。
      他还在大地上做特洛伊王子时便做惯了这些事。
      那么,人是怎样找到朋友的?
      伽尼,伽尼,我要为爸爸妈妈酿一种新酒,一壶胜过甘露与仙馔密酒的新酿,帮帮我呀,伽尼。
      伽尼,伽尼,告诉我,哪里的阳光最充沛,什么时节的阳光最可爱?
      殿下,春天的阳光最可爱,福玻斯的光辉最充沛。
      啊,那个讨厌鬼!
      他捧着双耳罐,穿梭在月桂林中,这里蒙受福玻斯·阿波罗的恩赐,纵使神明不回此处已久,也常年日光充盈。
      殿下为何这样说?
      每次他一回来,珀耳塞福涅和赫尔墨斯就要离开我,下到大地上去啦!伽尼,不许笑我!
      他压下一重重青翠枝叶,仔细探寻叶上的阳光,顾不得这行为或许会开罪那高傲的太阳神,只一心一意地寻找着那顽皮的小女神。
      花朵纷纷荡落如金色雨露,光线渐渐变得灼眼。
      种子女神和信使神是下到大地去履行神职。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开心。
      那么,殿下要听我讲特洛伊的祭典吗?可有趣了。
      你说,你说。告诉我,你们在大地上玩儿什么,做什么?
      树荫深处似有笑音,他转身张望。
      为了感谢阳光唤醒大地,春天里,要举行给阿波罗神的祭祀。姑娘们手拉着手在原野上采折鸢尾和紫罗兰,将它们做成敬奉神明的花冠;少年的猎犬蓄势待发,训练技巧,只要等待太阳照射的时间变长,酒色的大海也显得友善,绕地的长河放缓了波涛。
      牧人将羊群赶出栅栏,放任它们去吃柔嫩多汁的青草,趁着这会儿,赶紧去把它们积攒了一冬的羊毛剪下,巧手的妇人将羊毛纺成细线,再织成布匹,裁做袍子,盖在神像的肩头,祈求他战胜深重的黑暗与可畏的春寒。鹤唳云端,声声在叫农夫别误了耕种的时机。
      万物复苏,大地上的生灵会齐声说,这都是托了从北风之北归来的、光辉灿烂的福玻斯·阿波罗的恩典呀!
      他这样好呀。那我承认,阿波罗回来是一个开心的事情。
      一线阳光幻作的金丝轻飘飘地缠到他的手腕上。他举步离开春季。
      伽尼,伽尼,告诉我,哪儿的花朵最芳香,什么时节的花朵最甜蜜?
      殿下,初夏的花朵最甜蜜,塞浦路斯女神的花朵最芳香。
      小厄洛斯的妈妈!哦——小厄洛斯这家伙,说好了陪我玩,没几天也跑回塞浦路斯找妈妈去了。
      阿芙洛狄忒宝苑的香桃木枝叶蔓生,探出墙垣,眷眷挽拂他的袍褶,浓郁的芳香四下溢散。
      因为夏季是爱神的胜日,大地也为之灼热。
      你说,你说。告诉我,你们在大地上玩儿什么,做什么?
      南风吹开玫瑰的蓓蕾,大地上的植物最繁茂,世间情致与人之爱恋至浓。牧人将牛羊赶到阴凉的溪谷,心中想着可敬的姑娘。姑娘拿着新摘的鲜花装饰两鬓,成群结队聚到射场的观席上。她们的手镯白花花,拔下青年们的箭矢就像摘花。啊哟,城邦的儿郎们用弓弦发射箭矢,她们用眼神发射箭矢。
      呀,扑哧——就像小厄洛斯的小弓箭那样?他准头可差了呀!
      是的,是的,我的殿下,小爱神的箭矢胡乱落在大地上。让水泽间的睡莲,原野里的蔷薇,篱笆上的玫瑰都开得火红,而情人的脸蛋比花还红,情人的心就是火烧的篱笆。
      他小心地提脚避开小爱神厄洛斯藏在圣木奇葩间的种种恶作剧,他瞧见蜜蜂正绕着香桃木花的花芯打转儿,有如美人面上含情顾盼的眼珠。
      那得跳到海里才能解热吧!
      塞浦路斯女神的神力,连大海也要为之煎熬忍耐,蔫蔫地难兴波澜。白昼令人焦渴难耐,能解开这燠热的,唯有心上人的腰带与吐息。
      那是什么?
      啊,那是……
      隐在花深处的鸟儿忽棱棱腾身飞起,带起花梢颤巍巍摆动,乱纷纷扑了他满面芳菲。
      他呼吸了一口这馥郁的花香,微笑着走出夏季婆娑绿荫的佑庇。
      伽尼,伽尼,告诉我,哪儿的风最悦目,什么时节的风最爽朗。
      殿下,秋天的风最爽朗,雅典娜女神的风最悦目。
      奥林匹斯山上风又多又大,帕拉斯姐姐那里的风特别——大。
      天界是多风的天界,伊利昂是多风的伊利昂。秋季的风襄助农夫在打谷场卸下成堆谷物与麦粒,吹开石榴的笑口,又将深紫色的葡萄酿成酒。它们的生命已经丰盈,再也藏不住满心的甜蜜。它们要将自己献给大地,或者,献给记忆。
      明眸女神的神殿在陡峭的峰上,道阻且长。他须得举起一只手臂挡在面额前,跋涉在呼啸的风声中,费力分辨着风的言语。
      伽尼,伽尼,为什么?为什么德墨忒尔姨妈的馈赠那样丰盛,珀耳塞福涅的果实那样甘甜,大地上的人们却反而举起了帕拉斯姐姐的矛与盾。
      因为,没有雅典娜的长矛,德墨忒尔的麦穗便无法安然收获。战争与和平在大地上并兴。把高大美丽的城墙交由妻儿守卫,勇士们就这样修整戈矛列队出城,迎接辉煌的胜利或者悲壮的败北,留下逝去的生命还有哀悼的泪水。
      神山上的高风忽而卷啸,扯得他在神道上摇摇摆摆,有如旋舞。他拼尽全力抱住怀中的金罐,把脚步深深扎入岩石,好似居民守护城市般,与之搏斗对抗。
      割麦人在田里将麦子收割,麦秆一束束躺倒地上,将士也这样一列列倒伏下来。
      哭过悼过,收谷麦入仓,送战士归葬。活着的人高唱凯歌还顾家乡,采下河边的芦苇编织手工,将胜利铺陈其上,一并供奉到明眸的雅典娜膝前。我?我会献上一篮无花果,我家门前的无花果,是世界上最好的那一株。
      一缕细柔的气流轻轻推开那阵高风,护送他踉踉跄跄地通过秋天。
      伽尼,伽尼,告诉我,大地上的一切都这样短暂,为何还如此值得眷恋?
      他往最高处的金色厅堂走去,白云已经远在脚下。他知道,她晓得的,她父亲庭中垂落的银河是最高贵最傲慢的水。无论什么时节,这银河只会垂降在天父宙斯的庭苑。
      他默默地走着,向水声渐响处,穿过回廊步入中庭,作为神王曾经宠爱一时的侍酒童,他进到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他能翻起什么浪?
      银河从来都流淌在天穹。可从大地上看,却要等到夏夜,才能看得更清楚。因为可敬的姑娘在夏夜成为新娘,成为母亲。一到了冬天呢,母亲就怀抱着孩子们避入了房舍。
      此处仍是不见那小女神的身影,他觉得疑惑,稍稍抬起低垂的头,一点点挪动着寻找。
      抵达一岁之末的冬季,既无农事,也无战争,天父从巍峨的高山向大地上送来风雪。传令官把整个特洛伊的男女都聚集到国王宽敞的厅堂,围在赫斯提亚的灶火前,个个打扮得漂亮又得体,向伊达山巅的神王宙斯献上百牲与美酒,吃一顿丰盛的筵席。灶火把脸映得亮又暖,手挽着手跳圆舞,庆贺又一年的结束。然后等待春季的阳光再次唤醒大地。
      人就是这样在大地上渡过一年又一年的,直到如落叶飘零,归于地母的怀抱。
      ……
      可是,她在哪里?
      赫柏在哪里?
      伽尼墨得斯逐渐有些焦急,忍不住开口呼唤:“殿下?”
      唉,伽尼,你总能找到我的呀。
      他总能找到她的。
      因为我愿意你找到我呀。
      他垂眸,去看还缠绕在腕上的金色光线。
      春生的阳光,夏恋的花香,秋季并行的丰饶与战争,冬夜岁末的欢聚与歌舞。
      他豁然睁大了眼睛,转身向外冲下天梯,衣袍下摆扫开阶上重重云气。
      他大步奔跑,穿过重重林木蔓蔓藤葛,跨过潺潺泉流磊磊乱石,向着自己一开始出发的地方,水仙花丛挤挤挨挨地擦过脚边。东风啊飘旋忽降雨,太阳正遵照阿波罗的命令缓缓落下长河。
      他只低头护住怀中的双耳罐,顾不得被雨濡湿肩背。
      冷酷的白昼正与温柔的黑夜交接。黄昏的晚星落在小院一隅无花果树的枝头。
      他缓下步伐。
      他推门归来,瞧见自己那株无花果树下,那小女神正蹲在石头上,也不管裙裾铺在青苔上,只顾用手指拨弄着泉水。
      她正百无聊赖地拨着水花,听见动静,偏过头朝他看。她眼睛一亮,撩动水花站起身来:“伽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寻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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