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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城邦·美人(下) 美人不过是 ...

  •   祭司的手从后面扳过牺牲的头,一一割断它们的喉咙,剥去牛皮,砍下牛腿,用双层网油裹好,放到神圣的赫斯提亚的火焰中焚烧,然后又用一只精美的双耳金杯奠下晶莹的酒液。
      海伦站在一旁凝视着那些牛犊,凝视着那些大而温顺的黑色的眼睛,她惊异地发现,原来它们在濒临成为神的祭品时,竟然是那样安静宁和,好像全然地顺从了自己的命运。
      她想,牛犊为什么不看着人的眼睛求助呢?若它们看着她,她便也不舍得了。
      奠酒仪式后,祭司按照惯例将肉食分成相等的份额,分发给在场的诸人,又从调缸中舀出酒液,再把酒也分给众人。海伦微微蹙眉,她觉得祭司这次的动作不是很美,便只是让酒液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献杀牛犊结束,她捧着献给阿波罗的袍子独自步入神庙内部,那供奉阿波罗神像的所在。一重重摇曳的灯火将她的身影投在两侧的画壁上,她身体的阴影轻盈地掠过壁上仿佛没有尽头的神话,争斗、宴饮、创造、毁灭、婚姻、爱情、惩罚……两侧的壁画,赤的蓝的,橙的黄的,白的黑的,统统向着她倒影下来,好像她自己也成了传说的一部分,为后世的歌人所咏唱、绘制、雕刻。
      她的姿态目不斜视,步履款款,她的心却不在这里。她想着斯巴达王宫中的三道难题,想着那据说将要成为万王之王的未来姐夫,啊呀,她忽然又想到昨天摘下的那一束粉白的苹果花,还放在她的梳妆台上,嫁衣裁出来挂在架子前,裙袍上的桃金娘还等着她去一针针绣好,早上采的花儿到了下午就不再新鲜,经由她巧手缝制的花卉千年万载也不会凋谢。她的心思飞得极远,远到十二年前她在雅辛托斯节上佩戴的风信子花环,这花还收在她的衣箱下,却想不起那花的颜色,她的心思又贴得很近,近到想为正在神庙外等待自己的埃特拉妈妈做一双可爱轻便的鞋,却顾不到眼下的情形。
      随手为神像披上这条崭新的、由她巧手缝制的闪亮袍子时,那游丝一样飘来荡去的心终于想到了表妹佩涅罗佩身上。她许久没见到这个表妹了。佩涅罗佩有段日子总被用来和她比较。她勤俭诚恳,她机敏聪慧,她温和沉默,她开朗活泼,她的技艺靠着一次又一次的练习,她的巧手却是命运天然的馈赠。
      佩涅罗佩不甚美貌,或者说所有的女人在海伦面前都不甚美貌。但家中亲人并不因此就减少了对她的疼爱,父亲呵护,母亲呵护,兄弟间也颇友爱亲善,这便养成了她温柔而谦逊的性格。与海伦同一辈的女孩子中,有的人靠权力来抵御海伦,有的人用家庭来抗衡海伦。
      相比亲姐姐克吕泰涅斯特拉,海伦是更喜欢这个表妹的,也是更好奇这个表妹的,因为她的温和中有一种韧劲,却不拖泥带水,她的沉默里有一种坚决,却不咄咄逼人。没人能说清这少女胸中的心思。少女的心是一道谜题,是天气晴好时的爱琴海,看来清浅实则深阔。却也无须过于在意佩涅罗佩那神秘莫测犹如深海的内心,就像无须在意海伦那一刹变化千万般的内心。女人的心都是这样,变幻莫测。真要说起来,她对她甚至是有那么一些同情的。海伦对身边的女性都怀着些同情,若能将自己的美与天赋分一些给她们,海伦也是愿意的。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顺便将袍子上的褶皱理成最优美的模样,如同一时兴起为她的父兄们整理衣袍。
      这时候一缕异常明亮的金色光线从高窗外射入,悄没声地落在神像头顶的桂冠上,再熠熠地反射到室内每个角落。沉默的神像瞬间光辉流转,仿佛活了过来般,正在无尽的光明中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透过这道光线,短暂地、特别地停留在她的身上,这是阿波罗神的回应,表示自己接受了少女献上的祭礼,并且心生喜悦。
      海伦对此习以为常,她知道自己向来是备受宠爱的,就连高傲的天神也不例外。
      但这毕竟是值得骄傲的,她弯起唇角,后退一步,沐浴在福玻斯神圣的注视中,任由一种荣光构成的暖流涌遍身躯。
      然后她觉得困倦,慢慢地打了个呵欠,倚到旁侧的廊柱下,泰然自若地、甚至有些娇纵地合上了眼睛。她无法想象不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
      那世界很快就来了。
      她是被推醒的。
      她看见少年俊俏的脸,翠绿的眼睛偶尔闪过一道摄人心魄的光。他俯身时神情间稍稍含笑,对她说,“快跟我来,我青春美丽的姐妹,大家都在父亲的殿堂中等你。”
      不知为何,她一眼认出那是神使赫尔墨斯,好像他们天生就很熟悉。她顺从地将手交给他握住,他便牵引着她起身,然后跨出了第一步。有如悬挂了整整一冬的亚麻袍上的灰尘落去般,神庙内的所见也这般离她而去。她出离了那神明的圣域,圣域外的大地、群山、原野、河流、人群、都如浸在水波中一般,在她的视线内不住地变幻摇曳。
      他牵着她的手,跨出了第二步。她飞上了天空。一道白茫茫的云气把奥林匹斯山横腰截断,划开界限,而云间的天门轰然洞开,万千光辉从中漫出,离合不定。在这些光芒之后的雪岭间,依照次序坐落着巍峨壮丽的宫殿。她看得心醉神迷,没留意到,时间已经从她身上溜走了。
      第三步落下,他扶住了她的腰身,带她站稳在金色厅堂的中心,云彩在她的脚踝边翻涌,温暖的霞光正一点点淡去,福玻斯·阿波罗收敛了他的光辉,叫太阳落入长河去沐浴。
      黑夜舒展开来,塞勒涅架着月亮车横渡长空。
      “快来看呀,我们青春的姐妹到了!”少年模样的神使欢声叫道。
      美惠三女神们欢笑着翩然上前,为她带上花冠,披上神袍,佩戴上无数闪耀如日月的首饰。一种眩晕的快乐击中了她,她被簇拥着走向那些只作为雕像或者壁画或者故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众神。
      里拉琴的旋律振动了空气,仙馔密酒的芳香弥漫天地,束带秀丽的宁芙侍女们手把香花进进出出,秀美皎洁的宝瓶侍者们捧着酒壶穿梭不已。
      “快来,快来!我的姐妹,我的宠儿。”一个女神微笑着向她呼唤。
      “快来,快来!敬我们永恒美丽的姐妹。”一个爱笑的男神举杯向她示意。
      “孩子,孩子,去见见你的母亲,她正等你依偎到她的膝头。”温柔的农神德墨忒尔对她提点着,示意那高座上的天后。
      “孩子,孩子,去见见你的父亲,他正等你为他满斟上一杯琼浆。”慈和的灶神赫斯提亚提醒着她,看向那天后身边的神王。
      她便提着裙角,轻盈地踏上云阶。
      她依偎到女主人的膝上,被一双洁白如百合的手臂拥住,那手还抚过她披散的金发;她执起双耳瓶为男主人斟满整整一杯的神酒,引得他畅快地大笑,看她的目光慈爱不已。
      她是神王与天后最为宠爱的小女儿,她青春永驻,美丽绝伦,享受无边的欢乐。神山的一切都对她开放且不设防,她尚且年幼,她即将成年,神明的岁月不朽漫长。
      可,她是谁?
      她忽然停下了轻柔优美的一举一动,定在了穿梭往来如水流的人群中。
      你是谁?
      她转过头四处张望,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张望什么,只觉得要找到什么要紧的事物。
      我是谁?
      酒神的随从萨提尔们喧闹着扛来一只巨大的青铜调酒缸,因为从她身边走过,便都放慢了脚步。她仓皇一转头,从那金属光滑的表面窥见了自己的脸。那眉,那眼,那脸庞的轮廓,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是斯巴达的海伦。你是斯巴达的海伦。我是斯巴达的海伦。
      不是女神,而是海伦。
      神是不朽的,海伦是会死的。
      她手中狠狠一颤,打翻了盛满神浆的金杯,又踩到神袍的裙角,骨碌碌地摔倒在云朵飘拂的厅堂正中。
      笑声没有了,说话声消失了,温柔的、慈和的目光、温暖的、芳香的气息,统统远去了。
      “失职失仪,让伽尼墨得斯来替代她罢。”神王的决断来得很快。
      廊柱间的花纹在晃动,天空向她压了下来,她被拽起来拖向天门。她呆呆地,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但她还能听见自己脉搏的声音,疯狂地、震耳欲聋地跳动着。她的脚是软的,手是软的,心也是软的。
      她从云层间坠下,一重又一重的飘风云雾拂过她的脸颊,她的手臂,她的身体,她的秀发。每一层经过就好像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一样什么,又塞入了一样什么。
      沾染雨露的鲜花枯萎了,丰盈艳丽的肢体枯萎了,就连那双波光熠熠的美目也枯萎了。
      她从一朵花变成一捧沙。时间带走了它。
      她垂头,浑浊的视线中映出那双执过金杯的、曾经美如白璧现在皱皱巴巴的手。青春溜走了。再美的女人也会老。老,就是丑。
      她尖叫一声,魂悸魄动地从梦境中挣脱。
      壁上的火把还在摇曳着光,壁画的色彩还是那样鲜明,阿波罗的神像依然垂目凝视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显得那样渺远而冷酷。
      意识渐渐回笼,她猛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又一把扯过头发查看,皮肤光滑温润,金发浓密丰艳。
      谢天谢地,这只是一个梦,她在梦中获得永恒,又在梦中失去青春。
      庙宇外隐约传来呼唤她的声音,海伦听出来是自己的兄弟波吕丢刻斯,大概克吕泰涅斯特拉那边已经有了结果。她起身扶着廊柱朝外走去,仍有些神色怔怔。
      果然波吕丢刻斯已经等在神庙门口,要接她回王宫。说起阿伽门农已经解开克吕泰涅斯特拉的三道难题,不久就要有婚典了——因为阿伽门农的意思是速速成婚。
      克吕泰涅斯特拉设下的三道题,第一题试武力,要阿伽门农在纷飞的鸽群中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靶子。第二题试智慧,问阿伽门农如何看待忒修斯。说到这人的时候,正殷勤照顾海伦的埃特拉的手僵了僵,旋即垂下了衰老的头颅。
      波吕丢刻斯又刻意卖了个关子,问她知不知道克吕泰涅斯特拉的第三题是什么?
      海伦面上做出一副微笑倾听的模样,内里却心不在焉。
      她的演技极好,波吕丢刻斯没察觉出来,他很满意自己的戏剧效果,旋即宣布了克吕泰涅斯特拉的第三道难题。或者这样说,比起一道难题,这更像是一个誓言,一个承诺。
      “你要娶我,就要分享你的权力。如同宙斯分出一半权力给天后赫拉。”斯巴达的大公主面色冷静,视线沉着,“你要做男人中的宙斯,那我就只会是女人中的赫拉。若做不到,那就让我们笑一笑,把这些都当做海伦选婿大典前的一桩笑谈处理吧。”
      说到此处,波吕丢刻斯的神色间总是惊叹的。毕竟分享一半统治的权力给妻子,这不是个容易做到的事情。
      说话间,斯巴达王宫已然在望。
      当晚有为阿伽门农正式准备的宴会。克吕泰涅斯特拉却忽地泛起了难得的羞赧,躲起来不肯出面接待自己未婚的夫婿。然而按照礼法,主人家中的女儿都须得为客人捧瓶洗手,斟酒奉酒,以示尊重父母,礼敬宾客。
      于是这事务又落到海伦的肩上。
      她步入宴饮的会场,四处已点起了火把,中庭内燃着一架篝火。
      看着那熊熊燃烧的明亮篝火,她又想,这篝火,多么像祭坛的圣火,这接姻待客的盛会,多么像一场献祭。这是婚姻,还是献祭?如果真是一场奉给神明的祭祀,那么克吕泰涅斯特拉能换到什么?而谁又会来将我换走?
      阿伽门农已经落座,惊佩的目光与跳跃的焰光簇拥着他,他密密匝匝有如乌云般的发间带着胜者的花冠——那是克吕泰涅斯特拉的手艺,一顶献给赢下她婚姻的国王的冠冕,用的是她窗外最早开放的斯巴达野蔷薇。
      正在枝枝蔓蔓间悄然含苞待放的蔷薇花呀。克吕泰涅斯特拉的蔷薇在这里,那么海伦的蔷薇在哪儿?
      这一刻辉煌到极点,下一刻就是盛极而衰,花散云终。哪儿去了?我的蔷薇。一旦逝去,可能挽回?一念及此,思绪驰散成飘飞的火星,泪水立时就要冲上眼眶。
      “哦,海伦,快去提水瓶来,为远道而来的阿特柔斯之子冲洗双手。”母亲呼唤着她,旋即声音又压低了些,“你姐姐现在不方便出面——你知道的,他不是为你,而是为了你姐姐来的!”
      她知道的,克吕泰涅斯特拉此时正在宫室的某处打量着这青年,这未来的万王之王,带着惊喜,带着挑剔,带着盘算。姐姐头一次赶在了自己的前面,她的婚礼不如自己盛大,她的容貌不如自己美丽,但她的名字,她的花冠……注定要随着万王之王的称号不朽地流传。
      她强忍着眼泪,浴着聚焦过来的视线,听从父母的命令,含笑缓步前去掣起从井底提起的银瓶,要为到访的宾客净手。
      “帮帮我吧。帮帮我,青春的赫柏,叫我实现心愿。”这丽达的骨血、宙斯的幼女撇下所有人,背对所有人,把自己的脸颊贴上银瓶,将隐秘的渴望呢喃。她复又转回身来,篝火映照她绝世的脸庞,眼睛中的那片绿野似乎也跃动着火焰。
      “帮帮我,我青春不朽的姐妹。”
      她提着银瓶,微笑着往回走。亚麻线细细编制的网笼着瓶身,瓶肚里吞着芬芳清凉的水。她提着丝线,线上系着她的命运。
      “赫柏啊,你这众神中最鲜艳最可爱的。”
      她接近宾客的坐席,脸上还挂着光彩焕发的微笑,脚步下开始微微地摇晃。她想起梦中诸神的殿堂,想起天门后的世界,想起倒映在调酒缸上的自己的脸。
      “因为……我也要永远地离开你了呀!”笼住瓶身的丝网倏然断绝,银瓶中的清水“哗啦”散流一地,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为了那两眼,她从天界跌落凡间。这注定了她将来倾国倾城的命运。
      这一年,宙斯的小女儿十六岁。她即将告别童年,在太阳归来的季节,在神圣巍峨的、茫茫的奥林匹斯山的怀抱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城邦·美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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