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染几身星霜 可是你，你 ...
-
小石头以为他们要去好地方，独独留自己在家，一万个不悦意，立马甩腿哭闹起来。
“不要不要，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女子停下到嘴边的饼，狡黠一笑，冲稚儿甜言道：“好呀！少姨带你去，带你去喂野狼，野熊，还有老虎，豹子……”
女子话没说完，稚儿嘴角一瘪，登时哭得更厉害。
妇人无可奈何摇头，埋怨地瞟一眼女子，放下碗筷，揽过孩子，柔声抚慰。
屋外又飘起小雪，雪落无声。山中只余孩童哭泣声，啼号震天，历久不息。
长安秋风紧。
萧萧黄叶，打着旋儿，转入疏窗下，贴进抱臂静立的人怀中。
那人望着屋中的佝偻背影，温声道：“娘，路远，带多了也是麻烦。”
佝偻背影从床榻前折回身，压下心头苦涩，神色怏怏道：“没两个月就年末了，非得这个时候去？那边道路艰涩，你这一去，怕是连杯椒柏酒，都喝不到了。”
老妇系司空红尘养母。适才得知，他领了新差。这趟出门，短则两月，长达四五月，而孟冬将至，应下这门差事，便是隆冬时节，也免不了风餐露宿。
做母亲的，哪忍心见孩子受苦？
母心有不悦，他看得清，柔声劝道：“娘，不是儿子不想留，实是君命难违。不能在二老膝下尽孝，望娘体恤！”
“净瞎说，你何时不孝？”
不忍归不忍，还是将大半衣物从整理好的包袱里取出来，又整整齐齐置回柜中。
他从养母手中接过包袱，安排道：“若儿子除夕未归，还请娘代我遣人，叫燕山和朱炎来府中，一道吃顿团圆饭。燕山离家千里，轻易不归家，朱炎双亲不在，与家族早断了来往。劳烦娘了！”
养母心知，他是怕自己不在，家中冷清，想那让两个孩子来府上陪他们两个老家伙。
“娘知道了”，老妇拍了拍他手，思来想去，还是说出缠绕心底许久的麻烦事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身边该有个知冷暖的。娘看，那萧相公待你就很不错，你对她，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虽然司空红尘不曾对任何人提及纤凝，但身为他的亲人，实在难不感应到她的存在。
从这一年来他失魂落魄，烂醉成泥的深夜，从他重伤昏迷时，口中呢喃不断的思念里。她从未踏足司空府，却是一府三人的魂牵梦萦。
他念，所以他们念。可惜，偏偏是个有缘无分的！
既然无名分，那就不该再继续耽误他们的儿子。
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是在最心爱的人面前，关心总比责怪更先出口：“红尘，听娘一句，做人最重要的，是要向前看！”
司空眉心隐隐作痛，深吸一口气道：“我与萧相公清清白白。况且，萧相公生母，可是蛊婆！听闻蛊婆养蛊，要寻各类毒物，饲在一处，任其撕咬相食，最后独活的留下。娘就不怕……”
虫子密密麻麻蠕动的场景，光想想就头皮发麻，叫人恨不能将方才所想一股脑撕下来，远远丢出脑海。
他话没说完，养母瑟缩着肩膀，连连摆头：“罢了罢了，萧相公这样的人家咱也高攀不上。不说了，我去看看菜做好没。”
养母逃也似的，三步并作两步，生怕走慢一点，就要叫那些虫子追上。
“娘，走慢些！”司空看着养母狼狈走远的身影，笑容渐渐凝固。
一年零三月，纤凝杳无音信，自己怎么可能有心思另娶他人！司空红尘自哂。
后来的某天，他终于从萧莫口中听到了，那段事关自己的，纤凝离开前最后的嘱托。
彼时他打着纤凝的名头，将萧莫约到酒肆。萧莫明知有鬼，仍如期而至。
宴上，她喝得酩酊大醉，拽着司空红尘衣袖撒泼，分不清伤心还是埋怨，诉道：“她凭什么！凭什么指挥我替她做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安排后事呢！”
“她凭什么……凭什么……哦，她对我们娘俩儿有恩。可是你，你可是她心尖尖的人，她为什么，不自己来陪你？”
萧莫醉得离谱，前言不搭后语，可他素来机警，对人对事，一点就通。
他笑了，先是冷笑，而后捧腹，笑得极夸张，甚至笑至泫然！然后戛然而止。
心底的秤砣，变成手里的缰绳，终日催促他出发，出发，再出发。找不到，便再换一地，雄心勃勃，从不气馁。只要不停下，秤砣就不会压死，也就不至心胆俱裂，心如死灰。
做人，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娘怎知，儿子没有向前看？儿子无时无刻，都在向前看。这处寻不得，便再换下一处！
秤砣硬，他的心比秤砣还硬。
离京那日，天高气爽，意外地，在城门口遇见燕山和赵淇。更意外，他们居然是来送行的。
心里想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嘴上仍客气着：“你们前来，所谓何事？”
他知道，若无事，他们不会专程跑这一趟。
果不其然，燕山笑着摸摸头，欲言又止，拿胳膊肘肘身旁人。
赵淇性子直，加之恨司空红尘怒其不争，幽怨日久，说起话来，十分不客气。
“代大娘来送送你，望你此去路平、诸事安稳，最好是能带个媳妇儿回来！”
气氛陡然一滞。
燕山往前一步，语气轻快道：“就是，就是大娘担心，嘱咐我们来送送你。司空兄，记得年底赶回来守岁！”
司空红尘冷冷点头，应了个声，打马出城。
赵淇拧着眉，神情不悦：“大娘那意思，不就是想让我们劝他早些收心，好踏踏实实成亲？婆婆妈妈的，都多余跑这一趟。”
燕山勉强一笑：“没事没事，来日方长！”
“长什么长？你答应大娘那个殷切劲儿去哪儿了？趋炎附势，简直就是小人行径！”
“你把话说清楚，怎么小人了？谁小人了？别欺负我年纪小，你把话说清楚！”
两人争着嘴往回走，声音融入周边的车马叫卖，很快听不见。与之相背，一人一马渐渐隐入尘埃。
马儿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一束光洒在脸上。
白玉镇的小河边，身着黑色披肩头戴斗笠的男子跨身下马，一步一步，涉水踏入那片结了薄冰的河中饮马。
单手摘下斗笠，抬头遥望。天边既白，月亮只余最后一点轻浅的光，马上就要被太阳的光辉彻底遮挡。
他唇角扯出一抹笑，像将明未明时，漫天星辰的光。不遗余力。不留遗恨。
饮马毕，他将马绳拴在一根旁的枝丫，轻车熟路，顺着一条小径上了山。不足半个时辰，去而复返。解下他的马，绝尘而去。
轻烟缭绕白云深处，有一户人家将将从美梦中苏醒。
女主人依偎在男主人耳旁，软声道：“郎！我做梦的时候，好像一直听到有人在喊一个名字，还挺好听。你之前给阿妹起的那些都不行，不如就用这个？”
男主人尚在半梦半醒，囫囵一听，囫囵一答：“行，都行，都听你的。”说罢，翻个身，继续入梦。
另一头小屋的梦里，什么都不曾听见。唤醒她的，是香气扑鼻的胡麻饼。
妇人分食粟粥，女子鬼鬼祟祟挡住自己面前的小碗。
妇人嗤笑：“知道了，不与你分就是。也不知道上辈子怎么过的，这辈子就只爱吃胡饼。喏，在这儿！”
“谢谢阿姊，阿姊做的饼最香了！今日的活计都交由我来做，阿姊可要好好养着这双手。”女子眼疾手快接过饼，大快朵颐起来。
“瞧瞧，这小嘴就跟吃了蜜似的。石头，多同你少姨学学，日后好讨娘子欢心！”妇人眼角堆满笑，揩了女子一眼，方心满意足地将最后一口粟粥舀进自己碗里。
猎户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咱们小石头哪听得进这些。石头，快些吃，吃完阿爷带你去捏雪团。”
稚儿登时也笑得前仰后合，手舞足蹈，差点打翻粟粥。
“好了好了，乖乖吃饭！”妇人忙将碗扶正，揉揉肉乎乎的小脸，佯装愠怒模样吓唬小家伙。
女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学着妇人的神情吓唬小儿，被妇人一记眼刀按下。
“对了，阿妹，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忽而想起什么，妇人问道。
女子茫然道：“何事？”
妇人搁下碗筷，正色道：“你没有名字，我们唤你阿妹，可日后你下山，总不好叫那些不三不四的，都唤你阿妹。今日忽然得了个名字，纤凝，我听着不错。阿妹以为如何？”
女子无甚所谓地点点头，口中含糊不清：“我都行啊。”
听罢，猎户从碗中抬起头：“纤，凝，是哪两个字？就怕阿妹八字轻，名字弱了压不住，对她不好。”
妇人停下筷子，一斜眼，倒豆般：“我哪知道是哪两个字，告诉你了，你认得麽？再说了，阿妹都从那鬼门关晃一圈回来了，哪会压不住？吃你的饭吧，榆木疙瘩。”
见相敬如宾的二人因自己置气，女子顿时觉得饼不香了。
“阿姊阿兄，我没关系的。这个名字很好啊，好听又好记。阿姊眼光一向准，她觉得好，那就是好！纤凝，纤，凝。挺好！”
被她这么一哄，妇人面上愠色渐消，眉眼含笑道：“阿妹乖，多吃点。”说着，又往她碗里分了个胡饼。
“那就叫纤凝吧，叫纤凝确实挺好。”猎户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妇人。
稚儿也笑着学语：“纤凝！纤凝！纤凝！”
她也跟着笑。
她，阿妹，纤凝，都很好，叫什么都没关系。
她是她，阿妹是她，纤凝是她。由始至终，都是她！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染几身星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