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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得寒香如故 寒冬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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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凛凛,山里雪越下越厚。
浅草曲径被埋没,变成一张巨大,充满危机的白色地衣,数不清的雪白砥柱直入云霄,连接青穹,将整座山化为一座神圣又野性的宫殿。
白茫茫一片中,一缕细细小小的黑烟袅袅娜娜升上半空。
“咳咳咳,阿姊,怎么回事?我和小石头要被呛死了。”
屋内浓烟滚滚,纤凝抱着小石头冲进雪地。
下一瞬,妇人一手掩口鼻,一手拿着根冒黑烟的柴冲奔出来,反手将柴插进雪里,滋滋冒气。而后扶着腰咳嗽好半晌。
“咳,咳,咳!这柴火,劈的时候分明干爽得很,好端端的,叫哪个天杀的弄湿成这样?”
妇人边咒骂,边嫌弃地一踢,那半截黑黢黢的木头从脏雪堆里直挺挺飞出去,闷声落地,不知砸到哪里。
纤凝噗嗤一下,笑得直不起腰。
捧着肚子,指着妇人说道:“我的好姊姊,快去擦擦脸吧。只怕吊睛大虫见了阿姊,都要甘拜下风!”
“是吗?”妇人捏着衣袖,胡乱地左蹭右蹭,顺手薅起小石头进屋打水。
纤凝没有跟着进门。她轻手轻脚往门外边去,努力控制着,还是免不了发出酥酥踩雪声。
门边那只东西并未躲藏,也没有警戒,而是大喇喇蹲在门外。
四只爪子两两并排,圆溜溜的金瞳中间染一点墨,用它那湿漉漉的眼神,直直盯着纤凝。
吊睛大虫是没有,却有一只豹!
她吓得后退一大步,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手死死抓住门板,压着心跳,往前一步试探,又后怕地退回来。再往前,后退……
好在,豹子始终乖乖蹲坐着,不曾有任何进犯。乖巧模样,仿佛一只大猫。
纤凝咬紧下唇,大着胆子,一步一步踱过去,到豹子面前。
“老实交代,阿姊家的柴火,是不是你弄湿的?我,我不找你麻烦,你快些走,不要再下山,这家的主人可不是好惹的!”即便心里已经吓得不行,面上还是趾高气昂,气势汹汹。
身后柴门吱吱呀呀,不知是她的话受用,还是被她身后来人震慑到,豹子眨巴眨巴眼,扭头消失在眼前。
“阿妹,怎么了?”是妇人见她迟迟不进门,差猎户寻来了。
纤凝慌忙回身,笑呵呵应付道:“阿兄,没什么,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她不想让猎户发现那头小豹子。不知为何,就是不想。
听她这么说,猎户不疑有他,转身回屋。
冬日初阳斜斜照下,为雪白抹一色暖阳。
而后一连数月,猎户晨起时,常在柴门外捡到一些意外之物。
月初往往一两只獐,月中三五山雉,最常见的是野兔,偶尔也有野猪之流。皆是被咬穿喉咙,丢在门口。
猎户一开始吓坏了,连夜蹲守在门中。可一旦他警惕起来,此等幸事就不再有。多经历几次,也逐渐习以为常,甚至在心里默默算日子,哪日该来,哪日该来却又没来。
猎户家在半山腰上,本就人烟稀少,再加上大雪封山,便彻彻底底与人世隔绝。多亏这些山货,为他们寡淡的日子增添些许油水。
于是,猎户把那东西当山神供奉。
此后,饭桌上多了一道公事,饭菜盛好,全家人先起身,请山神享用,待山神用过,大家再围桌而食。
纤凝在旁,看得是一惊一惊又一惊。
某日,她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问猎户:“阿兄,有一件事儿,我特别好奇。”
“何事?”猎户答。
她不着痕迹,漫不经心:“万物顺天应时,寒冬时节蛰藏不出。那还会有那种,满山乱窜的畜兽吗?比如,豹之类。”
听罢,猎户两眼冒光:“妹子有所不知,蛇熊天冷钻洞,这豹子它不知冷热,不分冬夏,且专挑晚上出门捕兽,满山乱窜,直到天亮才回洞休息。”
“唔。”纤凝点头应和。
如此,这一冬的野山货,当真是豹送来的?
纤凝并未拆穿事情真相,只是更加好奇,那只豹子,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山中岁月长。虽暴雪封山,出入受限,但因那些天降的恩赐,猎户一家三口连带纤凝的日子,还是过得非常热闹。
正月十五,小石头吵着闹着要爆青竹,猎户夫妇借口雪没开封,压着不让进山。
他们没有闲钱买那些大户人家的玩意儿,硝石、硫磺又是稀罕物,于是除夕前,猎户冒雪下去半山腰,砍了十来根青竹回家。
将长长的竹竿分小段,堆放在墙角。小石头想爆青竹了,就去取几根出来,摆在院中火堆里点燃,捂着耳朵,等那一阵噼里啪啦爆响,应个节景。
男娃爱玩这些,墙角那小小一堆眼见的空了。
纤凝看着小石头丧气的模样,心下不忍,与他使个眼色,相约一计。
趁小石头哭闹拖住妇人之际,她偷偷摸摸出门,顺手摸走放在墙边的柴刀和背篓,溜出门去。
猎户夫妇不让出门,并非不心疼儿子,而是年后日头渐多,山上的雪开始松动,这时出门极易踩空。
穷苦人家,身子硬朗,才有营生,若因为取这玩意儿摔下山,害了病,那便是天塌了的大事。
不知者无畏。纤凝被妇人按在家中憋了好几月,甫一出门,连脚步都轻快不少。
上回她问时,猎户曾说起过,山下三四里,半山腰处,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的周围种着许多竹。
那座庙,纤凝有点印象,破破烂烂,荒无人烟,倒是没注意有没有竹子。第一天随阿姊上山时,天色很暗,看不真切,只记得人影憧憧,阴森得她不想再看第二眼。
三四刻钟的路程,她两刻便到。
“哇!”她不由得惊叹。
只见入目一片青绿。那日她眼中的人影憧憧,原来皆是青竹。白日看去,倒只觉古朴雅致,半分诡意都没有。
纤凝小跳着过去,摘下背篓搁在一旁,用提前准备好的布条缠好手掌,搓搓手,开始眼花缭乱地挑选。
选好一根又细又长的,她边摸竹子边嘀咕:“山神啊山神,问您借两根竹子,您千万别见怪哈。毕竟小石头才三岁,您跟一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计较,说出去也挺丢脸的。”
说完,瞄准竹根上三寸,狠狠一刀。没倒。
纤凝吭哧吭哧把刀拔出来,两刀,三刀……足足砍了六刀,竹子哗哗啦啦倒下,她连连后退,生恐压到自己。
后面越来越趁手,本来只想砍两根,一时没收住,砍多四五根。分成小段,背篓装满,还有一大堆摊在地上。
纤凝左思右想,壮着胆子,往破庙里走去。
“山神,山神!再问您老借两根布条,回头我多拿些供品来赔罪,您千万别跟我见怪!”
她合掌拜拜,眯着眼走近神像。神位两边垂着几缕看不出颜色的,已经不能称之为布帘的布帘。她心虚地用柴刀撕下两根。
一抬头,怔愣住。
“山神,竟这般年少?”
怔愣一瞬,纤凝挪开眼。
不知为何,那双眼,令她心生异样。她攥住那两块破布条,心底疯狂涌出逃走的念头。
“何人在此?”
心慌意乱之际,门外传来一声冷呵。
纤凝更加慌乱。
她以为这庙是有主之物,以为自己要被抓个人赃并获。慌不择路,又躲回庙里,藏在门边,趁那道黑影入门,猛地推他一把,兔儿一般冲出去。
她并未看清那黑影。
来人瘫坐在地,满脸惊惶。回想着方才眼前那张脸,热血直冲上脑。
他起身去追。
纤凝本欲借绳,将剩下的竹筒捆好背回去,但现在顾不得了。跑回去,将绳一丢,背上背篓就要逃。
然身后人影已近,她蹲身抱满怀,猛地朝身后掷出,竹筒噼里啪啦,滚得满地。那人一着不慎,踩上竹筒摔倒在地。
纤凝则趁机一路奔逃。
而身后之人像鬼一样追了上来。
歧路纵横的林中,她如无人之境穿行。那黑影跟着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穷追不舍。
“郎君,据老朽所知,那深山老林,只有猎户一家。您此去,定要万事小心,尽早回来。猎户性凶,若遇上服个软,切莫正面相搏!”
这是司空红尘打听白玉山时,一老汉与他说的。
他此行,是受皇帝之令,来白玉镇私查吏治,看一看这位新任三年的县令,是否表里如一。然而,越查问题越多,他也就在这儿耽搁下来。
三年前,他与纤凝前来,捉拿假县令归案。而今,三年后的白玉镇,竟连那时都不如。
这三四月,他装成马夫混入原府。原老家主逝去已有两年,原府现在当家的,正是那传闻中早逝的原小郎君。新家主不如老家主眼明心亮,早被他抓到与县令勾结贪墨官银。
今日他来山神庙,正是打算再搜查一番,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据。初听到那阵细小的声音,他还当是县令派的人。
却不想,是他魂牵梦萦,遍寻不得的。
就看一眼,再一眼就好。再一眼,他就能确定,是不是她!
司空红尘心急如火。猝不及防,一脚踩进纤凝贴心勘探的陷阱。
纤凝居高临下,望着坡下黑影,淡淡道:“这里是处矮坡,顺着滑下去的路爬上来即可。提醒一下你,安全起见,最好在天黑之前,原路下山。”
她想着,这边白日里不会有野兽,雪融地面湿滑,但底下的人只要努努力,爬上来应该不成问题。她要赶紧摆脱这个大麻烦,千万不能让他跟回阿姊家去!
坡下,司空红尘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倩影,脑海中一道声音疯狂叫嚣——是她,是她!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声音。
“纤凝。纤凝!”他脸上顷刻间五颜换六色,傻乎乎愣半天,才想起唤她名字。
只是,头顶哪还有什么人?只余一树枯枝,暗自悬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他心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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