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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昆仑镜定谳 镜中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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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曦光兜头而下,金光万道直朝面门袭来,纤凝不禁抬手遮目。
金光过后,混沌中显出金色字影,言:天生妖物,无情无恨,但有心起,大劫将至矣!
纤凝怔在原地。
劫?
什么劫?
她的劫,还是谁的?
心念乍起,她苦笑:“什么神器?话都说不清楚。”
战神龇着牙,晃着两把大斧道:“王母,您也看到了,连昆仑镜都说这妖女会带来劫难,这样的祸患,不尽早除去,还留着作甚?”
纤凝不甘反驳道:“神仙怎知,那劫难不是指向我自己?”
“你这妖孽……”
战神抢着与纤凝争辩,被她打断。
“我本是,山中最普通不过的顽石一块,因补天石一念之差,得机缘,化人形。后又得她毕生精魄,才有机会体验人世间的七情六欲。所谓的大劫,不正应我今日遭遇?”
“瑶池圣地,岂容你在此狡辩!”
战神、水神一派咄咄相逼,纤凝已无退路。
她不怒不争,怔怔盯着洁白无暇的石板,眼泪啪嗒砸了下去。她头发紧眼发黑,身体里的气像泪一样猛地堕入地底,堕进不见底的深渊。
该怒,该争吗?
在人间已怒过一回,争过一回。
不久前,她还踌躇满志,潜心以为只要付出足够多的努力,就能完成自己想完成的事,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可人间的事,她再也管不着。挂念的人,她再也见不到了。
再怒,再争,又什么意义?况且这次面对的,是纵然她死千百次,也难抗衡的力量。那可是,神!
这样想着,纤凝缓缓抬起头,准备迎接属于她的终局。
忽而触及一抹温暖的视线,阴郁瞬间一扫而空,一个新的念头鼓着劲儿往上涌——神又如何?
是妘女,像曾经无数个日夜一样,慈爱地笑看着。
而后她坚定回身,躬身道:“启禀王母,雷神执法素来杀伐果决。她那颗小石头真身,早在七道雷霆之光下,便已化为灰烬。”
“一届罪仙,胡言乱语什么?”有神驳道。
“补天石,此言当真?”有神问。
妘女站到纤凝身旁,摊开手,气定神闲道:“诸位若不信,一试便知。”
先前,众仙只道纤凝是妖,以妖身擅闯天庭,万劫不复也不为过。可若是,妖身尽毁……
“她妖身尽毁,又是凭什么上的天?”有无知小仙道出疑问。
届时,在场的老神都变了脸色,就连王母都高看她一眼。
在凡尘,有一种说法,有人无心无妄,耗尽一生光阴只为寻仙修道。而功德圆满者,羽化而登仙。
纤凝妖身毁灭,对应羽化,魂入上界,便是登仙。
王母挥手敛回神器,转脸道:“昆仑镜虽道她来路,却并未指明归途。依女娲看,这小女娃,该怎么处置?”
管她是仙是妖,王母只想赶紧处理掉这个麻烦精,好让自己耳根子清静下来。一连三日瑶池宴,她早已应付得神思昏沉。既是有仙缘的,放在哪里不是放?
免得仙位给高了,那帮老神仙指手画脚不满意,封低了,又对不起人家以身殉道,只怕寒了那些修行小仙的道心。还是转手丢给女娲合适。她在天庭一向有声望,照她说的办,至少有半数神仙不会再找麻烦。
这般思忖,王母更显殷勤。
女娲沉思片刻,开口道:“观此子确有仙缘,只可惜,道行尚不足以封神。若再入轮回,修行满七七四十九周天,观其功德圆满,再迎归天。王母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王母迫不及待肯定,复问座下,“不知诸位神仙可有异议”?
不待众神仙提出异议,着急吩咐道:“若无异议,就这么办吧”!
事情女娲说了算,人也交给女娲办。王母开开心心遣散众仙家,躲清闲去也。
送纤凝入轮回的祥云上,妘女捧着她双手,语重心长道:“千千万万年来,我是天上唯一一块,觉醒了神魂的补天石。你不知道,看到你上天时,我有多高兴,娘娘有多高兴!”
纤凝重重回握,无声地回应着这份欣喜。
方才离开大殿前,女娲说:“妖诞于尘世,吾亦脱不了关系,不如日后,由吾来看管这些小东西,保他们安分守己。纤凝,你可愿做吾的信使,替吾看住人间的妖?”
那时她回:“纤凝愿意。”
于是女娲在她体内种下一缕神力,命妘女送她入轮回。
“吾在你体内留有一缕神力,它与你心意相通。每逢危难之际,它会祝你一臂之力!”
纤凝感激涕零。原来一块石头,也能寻得自己的机缘!
祥云带着她们飞到天之涯。
妘女指着那片风云莫测的地界,陈道:“你经由天之痕上界,现下规则圆满,再回人间,需逆行度过混沌海,穿透天道,方能下界。但是,混沌海会令你灵台蒙尘,记忆全失。”
她担忧她。上天不易,下去又岂会简单?纤凝此去,怎么都要脱下一层皮。
纤凝笑笑,逗趣道:“没事,这个我熟!”
妘女果然失笑,拍拍她肩膀:“你妖身没了,已经替你在下界安排好新的身份。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谢谢你!”纤凝说完,转身投入天之涯。
妘女目送那道决绝的身影,喃喃回道:“你永远不必对我说谢。”
混沌海中,罡风如利刃般纵横交错,一刀刀,一道道,在她魂体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伤。海尚渡半,纤凝已经痛极麻木,五感皆滞……
不知过去多久,风渐渐停下,她的神魂继续下沉,沉入一片翻涌云中。纤凝神识近乎涣散,以至没能发觉,这片云与她初醒时置身的是同一片。
此界,便是天道所处的境地,天地在此分界,无仙敢闯无人能闯!
下一瞬,无数紫电炸起,如活物一般,将纤凝层层叠叠缠绕吞噬。生死仿佛融为一体。生在何方,死又归何处?左不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死,皆由天定。
再睁眼,分不清是生还是死。
不不不,那怎么可能!
人生在世,再糊涂,还能糊涂到,连是生是死都分不出了?
女子懵懂睁开眼,双目呆滞望向前方。只见,远山黛色云山乱,斜晖脉脉水悠悠。如此朴实无华的美景,人间能得几回闻?却也,非人间不能闻!
掐住女子肩膀拼命摇晃的妇人忽而住手,一挥手道:“女娃!哎呀,你可算是醒了,要再不睁眼,我就该喊人了。”
“你是谁?这是哪儿?我是谁?”
女子当场一连抛出三问,惊得妇人嘴巴都合不拢。
怎么,捡了个傻子不成?
虽惊骇,却还是老老实实,磕磕巴巴应道:“我,我是山上村子里,猎户家的。这儿,是白玉镇。不过你是谁,我不知道。妇只是路过,见女娃倒在水里,就顺手拉起来了。”
耳旁溪水潺潺,右手稍用力,水痕淋漓,左右顾盼,俨然与妇人所言无差。
“多谢!”女子淡淡道。
见她无碍,妇人起身抓过背篓拎起提篮欲离开,然心头踌躇,几经辗转,还是暗叹一口气,脚下一扭,又走回到女子身边,笑邀道:
“天色不早,女娃若不嫌弃,不妨与妇一道回家?今日家中架了炉,有炙兔!”
女子干脆应下。
妇人将女子搀起,女子从妇人手里接过提篮,夕阳下,两道身影拉得又瘦又长。
妇人家住半山腰。起先,只是留她吃顿便饭,后来,便饭变小住三五日,又后来,三五日变一二月。
再后来,山中大雪,想走走不掉了,索性长住。
商序夜长,屋中睡得沉,屋外悄悄落了一夜雪。
次日清早,猎户出门捡柴,发觉屋顶的雪堆了很厚很厚,害怕压倒茅草屋,忙搬出连日在墙角吃灰的木梯,一手持棍,一手攀梯而上。
猎户家中有一稚儿,三岁有余,原在堂屋烤火炉,瞧着阿爷模样稀奇,有样学样,竟踉踉跄跄去爬梯。
妇人正烙饼,将肉碎包进面团,擀开烙熟,就是一锅香气扑鼻的肉胡饼。忙中瞥一眼稚儿,吓得差点将搁肉的碗摔出去。
紧要之时,一女子身影唰地冲出门外,徒手捞下孩子,挟在腋下,边拍臀威吓,边往屋里去。
屋中摆放着一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木桌,四人围桌而坐,正正好好。
女子分半个胡饼到稚儿碗里,吓唬道:“小石头,下回不许这样。再不听话乱跑,小心我把你丢进山里喂狼!”
稚儿气呼呼地白她一眼:“哼!”
“小石头,少姨说得对,要听少姨的话”,妇人先是温声相劝,转脸立马换了副脸色,嘟囔道,“阿妹,石头还小,你好好说便罢,吓唬他作甚”!
小石头见有人替自己撑腰,得意地朝被称做‘阿妹’的女子使眼色。
阿妹无可奈何地挑挑眉,埋头奋力啃起胡饼,撒气似的,一口比一口狠。
见状,妇人顿时后悔,疑心是不是自己语气重了,忙给猎户使眼色。可猎户光顾着埋头吃喝,并未注意到妇人的小动作。
妇人心中暗骂他是块榆木疙瘩。又腆着脸,冲女子笑道:“阿妹,先前听你说,想上山转转?”
这厢提到上山,猎户倒是反应及时,抬头一口回绝:“不行!雪太厚了,阿妹又不像我,常年混迹在山上,这时候上山不安全。”
女子心中委屈,讨好似的:“不走远,就在附近转转。之前不是与你们一道砍过柴麽,那附近我都很熟了,不碍事的!”
“那,倒是不远。”猎户略一合计,心道那一片距离不远,确实没什么危险,于是继续埋头喝汤。
闻言,妇人也不好扫兴,还是叮嘱道:“阿妹,那便叫我夫与你一道,这样我也能安心。”
“行,正好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山货过冬。”猎户满口答应。
“我同意!”事遂其愿,阿妹心情大好,下口都显慢条斯理。
“云山乱”出自苏轼《行香子》。
“斜晖脉脉水悠悠”出自温庭筠《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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